《鱼玄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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鱼玄机- 第2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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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玄静又问道:“李君是第一次拜访温先生吧?”李近仁点了点头。裴玄静道:“李君到长安经商两年有余,为甚么温先生在长安任国子助教时,你不去拜访,偏偏在温先生被贬后,才去偏僻的鄠县温府拜访呢?”李近仁一呆,头一次露出了茫然的表情。
  鱼玄机一直缄默不语,在目前的情形下,她虽然焦灼万状,却实在不便开言。她已经强烈地预感到,真相就要浮出水面。那么,如果眼前这个人真是凶手,她又该怎么做呢?
  李近仁沉默了片刻,终于道:“我一直来往于江东和京师之间,忙碌于生意。半月前,我再次来到京师时,突然听说温先生早已经被贬出了京师,心想若是再不去拜访,等他去随县赴任了,便来不及了,所以才临时起意。”
  他的口气很平稳,如同叙述别人的故事一般。只有鱼玄机从他那淡漠的眼神中看出了一丝哀伤和无奈,正是这一点,再一次令她本已经暗淡的疑心再一次浓厚黏稠了起来。
  裴玄静道:“就李君一个人去的么?”李近仁道:“我那天没有骑马,而是乘车,同去的还有车者万乘。”这万乘,裴玄静原也认识,正是当日驾墨车到河南迎亲的专业车者。
  裴玄静先看了一眼鱼玄机,这才道:“这件事……我是说李君去鄠县温府的这件事,还告诉过别人么?”李近仁立即会意了裴玄静的意思:“没有,鱼炼师也不知道。”
  鱼玄机几次欲言又止,一旁黄巢忍不住问道:“鱼炼师,你是不是有甚么要说的?”鱼玄机道:“我……”望了李近仁一眼,又道,“没甚么……”
  便在此时,前院有人大力拍门,高声叫喊道:“国香!国香!”国香惊讶地道:“呀,是梅灵的声音。她果真来找我了!”起身便往大门奔去。鱼玄机急追出来,叫道:“国香,她是……”
  却见国香已经拉开了大门。李梅灵披一袭金色貂皮斗篷,天真烂漫,笑语盈盈地站在门口。身后尚跟着一人,正是李可及。鱼玄机呆住当场,不知道是否该告诉国香对方的公主身份。
  众人闻声从厅堂出来,尉迟钧认得李梅灵,不由得失声道:“那不是……”裴玄静早已经从鱼玄机口中得知李梅灵即是皇帝爱女同昌公主一事,急忙“嘘”了一声。尉迟钧会意,便不再多说。
  却见李梅灵上前握住国香的手,笑道:“国香,你果然在咸宜观,我是特意来看你的。”国香浑然不知对方身份,喜不自胜,忙道:“快进来!快进来!”拉着她的手,到鱼玄机面前道:“鱼姊姊,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梅灵。”
  鱼玄机一时不知道该如何称呼,正踌躇间,却听见李梅灵道:“鱼炼师,我久闻你的大名,今日一见,果然神姿风采,令人觊慕。”
  鱼玄机见李可及向她摇了摇头,知公主不喜身份被当场揭穿,便道:“娘子过誉了。清贫之地,就请进屋喝杯热茶吧。”李梅灵甚是高兴,道:“那我就不客气了。”她是公主身份,早就习惯了凡事以自己为中心,也不招呼他人,便自笑嘻嘻地进了厅堂。裴玄静趁机将国香拉到一旁,低声叮嘱了几句,国香干脆地点头道:“好,我知道了。”
  众人进来后,国香一一介绍。除了鱼玄机、裴玄静和尉迟钧,旁人均不知道李梅灵公主身份,但见李可及对她极为恭敬,甚至不敢在她面前坐下,以他的将军身份尚且如此,谅来此女也非同小可,是以也相当拘束。
  李梅灵一时记不清这么多人的名字,只觉得这么陌生人挤在一间屋子里相对,甚是无趣,便问国香道:“这咸宜观有甚么好玩的地方么?”裴玄静向国香使了个眼色,国香笑道:“听说这后院有梅花,我带你去看。”李梅灵道:“梅花?只听说咸宜观的菊花黄金印很是特别,梅花嘛……”露出了很不以为然的样子。裴玄静道:“咸宜观的梅花可不是普通的梅花,比菊花还要特别。”李梅灵依旧是小女孩心性,登时来了兴趣:“是么?那我一定要去看看。”上前挽了国香的手便走。
  李可及叫道:“娘子……”正欲跟出门去,鱼玄机叫道:“李将军请留步。”李可及回身问道:“炼师有事么?”鱼玄机道:“我们有很重要的事情要问李将军。”李可及犹豫了下,虽然看上去不大情愿,但还是退了回来。
  李近仁见状便站了起来,道:“既然炼师还有客人,那我先告辞了。”裴玄静道:“你还不能走。”李近仁一愣,问道:“怎么,已经确认我就是疑凶了么?”裴玄静道:“李君请不要误会,是我还想再多了解一些情况。”
  鱼玄机心想:“若是由我来问李可及,多有不便之处,不如将他交给裴玄静。”裴玄静也是一般的心思,暗忖道:“这李可及涉及美人醉,深宫事密,凶险万分,案情明朗之前,决计不能让旁人知晓,也不能让尉迟钧和黄巢无辜卷入这场风波。”便向鱼玄机使了个眼色。二女已然极有默契,鱼玄机当即知意,道:“这样,我先送王子殿下和黄公子出去。绿翘,你陪李近仁君到书房等我。娘子,这里先交给你。”
  尉迟钧已然明白鱼玄机不欲自己参与其事,出来后便趁机告辞,顺便邀请黄巢到胜宅做客。黄巢的心思全在鱼玄机身上,当然舍不得就此离开咸宜观,但鱼玄机已然明确下了逐客令,却也不便多留。转念又想:“她现在满心想的都是要抓住害死温庭筠的凶手,若是我能帮到她,定能令她对我刮目相看。凶手无非是五个人中的一个,李可及、李近仁、韦保衡、陈韪我都见过——李可及阴阳怪气,不是个爽快的男人,我真怀疑他根本就是个太监;韦保衡容貌英俊,看上去是个翩翩公子,其实是个绣花枕头,只知道趋炎附势;他那个随从陈韪更是胆小猥琐,畏主如虎;李近仁倒是平和大方,为人很好,三乡驿让房一事,我本不知情,他还特意重重酬谢了我。四个人都不像是凶手。倒是那个未曾谋面的李亿十分可疑,听说他与温庭筠、鱼玄机关系极为错综复杂,温庭筠死前他又与其争吵过,凶手多半就是他了。他本在广陵为官,既杀了人,多半已经畏罪潜逃,逃回鄂州老家,不如我先赶去鄂州问个明白。若查明他就是凶手,便将他捉来长安,亲手交给鱼炼师,她必定从此对我青眼有加。”
  他本是性情豪爽之人,想到便要做到,当即与尉迟钧一道回了胜宅,取了飞电,又向尉迟钧借了一些盘缠,便即告辞,也不告知所往之地,自奔鄂州而去。
  鱼玄机等人一走,厅堂内登时只剩下了裴玄静、李可及二人。李可及似乎意识到情况不妙,先自神色不定地问道:“请问娘子,刚才那李近仁所说的疑凶到底是何意?”他刚刚出宫,便径直来到亲仁坊,尚不知道坊正王文木雪夜被杀一事。
  裴玄静目光炯炯,审视着他,反问道:“难道李将军不知道么?你自己也是疑凶之一。”李可及茫然不解,怔了半天,才迟疑地问道:“娘子的意思是……”
  裴玄静直截了当地道:“温庭筠被人下毒害死,现下有五个疑凶,李将军你就是其中一个。”她急速说完,便刻意观察着对方的反应和神色。
  李可及显然吓了一大跳,但表情更是惊绝骇绝,瞪大了眼睛,嚷道:“娘子是说温先生被人害死了?这怎么可能?半个月前我还见过他!怎么我还成了疑凶了?”
  裴玄静便详细说了凶手如何屋梁上下毒的经过,最后道:“因此,凡是半个月前到过温府的人都有嫌疑。”李可及依旧不能相信,痛心疾首地道:“这怎么可能?半个月前,我还在鄠县见过温先生呢,他还答应为我写一首新词。”
  裴玄静语气突然变得凌厉起来,问道:“李将军半个月前为甚么要去拜访温先生?”李可及道:“我想请温先生写几首新词。”
  裴玄静道:“只有这个目的?”李可及听她语气不善,极度不悦起来,怒气冲冲地道:“敢问娘子是在替你夫君查案么?为甚么这样质问我?”裴玄静道:“正是。我已经得到京兆尹温璋的许可,负责调查此案。”
  李可及怒气稍解,沉默了一会儿,心中反复权衡着利害得失,终于还是道:“我酷爱音律,与温先生志趣相投。他在京师为官时,我们就经常来往,极为投缘。上次去鄠县拜访,一则是想索求几首新词谱唱,二则是告诉他,我已经将他的《达摩支曲》和《更漏子》重新谱了曲。”
  裴玄静想到起初鱼玄机在温庭筠书房翻阅书稿时,放在最上面一页的确实就是《达摩支曲》,能提及这一细节,可见李可及所言不虚。但这会不会只是李可及表面的目的呢?
  李可及见她沉吟不语,更加急于为自己洗脱,道:“温先生死了我很震惊。可是我不明白,你们怎么会怀疑到我头上。”裴玄静道:“不为别的,只因为温先生中的是美人醉的奇毒。”
  李可及大为意外:“美人醉?”随即喃喃道:“原来是美人醉。”转为紧张的神情,加速了语气,焦急地问道:“娘子能肯定温先生确实是死于美人醉么?”
  他这句话无异于引火烧身,更引人怀疑。裴玄静决意吓他一下,道:“要不然你怎么会成为首要疑凶?李将军,是不是你迫于压力,不得不这么做?”她言外之意,自然是想问是不是皇帝指使他这么做。
  李可及本不是聪明伶俐之人,但对宫廷政治却十分敏感,一听到这句婉转的问话,竟然立即会意了过来,粗暴地喝道:“不可胡说!”但见裴玄静并无畏惧退缩之意,依旧目光烁烁,盯着自己,不由得开始不自然起来。
  他猛地站了起来,道:“我该去寻回我家娘子了。”顿了顿,又叮嘱道:“娘子万万不可胡说!美人醉一事,也切莫对他人提起。”裴玄静一怔,他却已经打起帘子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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