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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要干什么?!刘畴西想。
“你看,枪是把好枪,德国造二十响。”方志敏慢条斯理地说着。
难道你给我扯这些?你怎么扯起这些?刘畴西想。
然后方志敏把枪举了起来,枪口就对准自己的太阳穴了。
“啊呀!老方!……”刘畴西惊喊了起来。
“你别叫!”
“得保喂!”得保是刘畴西的警卫,刘畴西喊着。
“你别叫,我说了你别叫!”
“得保!得保!你他娘的哪去了!?”刘畴西疯了似地喊。得保远远地听了刘畴西异样惊喊,首长从来不骂人的,今天怎么了?得保慌急往这边跑,被方志敏一摆手阻住。
方志敏脸还是那么,风平浪静。他看了看刘畴西,再看了看不远处那些惊慌诧异的面孔,而后又看了看树顶端那片天空。把枪放在双膝间了。
“我也想那么,知道吗?我也想。”他轻声说。
“一了百了哇……”他说。
“可我不能那么做!我们不能那么做!不能!”他说。
刘畴西长扯了一口气,“你看我都这样了,我没胳膊没手的了,我拿不了刀枪我甚至连根针都拿不了啦……我是个废东西了……”
“也许我也会跟你一样,这说不定……也会没手没脚没有自由……”
“我把队伍带成这样,我没脸见人……”
“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这不能怨你,要说责任,那该我来负,你说是吧?……”
“什么都没了没了……”
“队伍打到现在这么个境地,我们还能有什么?取胜的惟一就是活着。”后一句方志敏说得很响亮,字字落地有声。
“敌人要剿灭我们,消灭我们的肉体,刀砍到颈脖上,梭标长矛穿心而过,子弹扯烂身上肉打碎骨头弄得像只破蜂窠一命呜呼,那没办法,人家要夺你命那没办法……可绝不能自己找死,哪能自己往黄泉路上去的?”方志敏那么说着,他不看对方,歪着脸,看着树梢的那片厚重的云彩,像是说给刘畴西又像是说给自己。
刘畴西泪眼唏嘘。
男人有泪不轻弹的呀。
两个人再那坐了一会,他们都沉默了下来,风突然就止了,寒冻像要把一切都冻成石头。他们就像石头那么在寒冷里凝固了一些时间。
他们大概各自在想着什么,现在,方志敏终于把事情想好了。
他站了起来,拍拍衣襟,其实那什么都没有。
“小八!二水!”他朝那边喊。
“把那袋东西拿来!”他喊。
小八和陈二水急忙跑了过来,二水手里拎了小袋东西。看去硬邦邦像一块石头。那不是石头,是陈二水偷留下的那砣马肉。他一直咬着牙没把那砣肉拿出来。前天,看首长饿得像要不行了,才拿了出来,想给方志敏做一碗肉汤,填填饥腹暖和身子。首长却不让,首长说哦哦你还为我留私房钱?首长说大家都饿着我能特殊了吗?首长说二水呀二水你跟了我这么些年难道不知道这么做我不允?二水很委屈,二水不知道该怎么办了。首长说你也不必难受了,留了也好,我原先就想让你留一些的,总归有用场。
现在派上用场了。
方志敏叫陈二水拿那砣马肉来,他拎着,对刘畴西的警卫得保说:“你把这拿着。”
那个瘦小的伢就拿着了,他眼白很多,他就那么鼓着眼白很多的眼愣看着方志敏。
“给你的任务。”
“哦哦!”
“那边有个洞,我去看过了,那边那个洞子我看很合适。”人们不知道方志敏为什么说起洞子。
“来来!”方志敏说。
德保还站着,他看担架上的刘畴西,刘畴西那会已经紧闭双眼。
《可爱的中国》第四章(3)
“把军团长抬过来。”方志敏拐过了崖背,那边,一些枯草和落叶被方志敏的脚踩出浓重的霉腐气息,在这不大的地方旋着。“你们呆着干什么?抬过来。”小八那么喊着,听得出他声音里有些恼怒。首长怎么说你们怎么做就是,呆在那像一些木桩。
几个人抬了担架随方志敏一起走,走到那个洞子里。那儿有一大堆的树叶和草,松软地铺在那。几个男人把受伤的刘畴西放在那堆松软的东西上,方志敏又在刘畴西身上盖了床被。然后把自己的袄子脱了加盖在刘畴西身上。
“长发长发!”他喊。
赖长发说:“在哩。”他早守候在那地方。他知道首长喊他做什么,首长已经给他交代那任务。他很乐意那个任务。首长说:“这是个重要任务你知道吗?”赖长发说:“知道知道!”首长说:“军团长就交给你了。”他说:“放心就是,方主席,刘军团长能挺下来就行。没吃食没药,天寒地冻,军团长能挺得住吗?啧啧……”
他说着,心里真的很乐意,他们已经走了很多的路了,像丧家犬一样叫人撵着,每天都在死人,一片一片地死,他觉得眼前一切都黑灰得很,他觉得一切都完了。有几回他真想就一滚翻到草窝里,听天由命了。冻不死饿不死不被敌人抓住就能活下来,总比那没完没了地在蝗虫样炮子的呼啸里在阎王殿前出入要好。那一回他真就那么做了,是个天欲亮不亮的时候,他装了一失足就掉到崖坡下了。偏小八找到了他。“呀呀,你看你小心了走哇。”小八说。“掉队了叫敌人抓了去叫豺狗叼了去你就没了命了哇呀!”小八说。
他没走成,小八说得也对,真那么了也说不定玩完了。他有些茫然了,脸成天灰着。
他没想到方志敏会给他摊上那么个好事。他们找到那个洞子,他还以为方志敏给自己留的宿营的地方,没想到方志敏是想把受伤的军团长安置在那。他们弄了些草,找了些石头,石头用来封洞口的,往那堆些枯枝败叶,还真看不出那有个洞。
他想:哈哈,总算拣回条命了。他偷偷乐着,可脸上还是装出一种不情愿的样子来。果然小八就给蒙住了。“你看你,像人借了你的米还的是糠哩,这是个重要任务。”小八说,“方主席那有我哩,你放心守着,我在你担心个什么?你一心把军团长照顾好就是,到时我们来接你。”
二、要走大家一起走
方志敏把一切都安置好了。
然后对粟裕几个说:“现在可以开始了。”
粟裕参谋长脸黑着,对周边的士兵说:“你们各就各位。”士兵很快就隐没在林子里。远处,爆豆一样的枪声骤然响起。
“是乐政委他们。”粟裕说。
方志敏没有说话。
“我看他们没有跟上来,我派人去联络了,可是一直没有消息。”
方志敏点着头,他想着什么。
他对那几个士兵说:“抬来吧。”
是几箩东西。方雨顺他们把东西抬到那片凹里,他叫方雨顺他们走,只留了小八和二水。他们把箩里的东西摊倒出来,是些杂乱的纸片,那是军团司令部的一些文件和机密材料,部分往来的电文什么的。那些东西不能落入敌人之手。他们得把它们烧了。把士兵支走是有道理的。那是些机密不能随便让人看见,再说,烧这些东西一看就知道是非常时刻了,看了士兵们就会想,呀!不到万不得已,首长们不会那么做,看来撑不住了,东西怕落入敌人之手。你看连那些东西都要毁了,看来队伍走到绝境了。看了容易动摇军心,他们不能让士兵这么想。
火焰跳着,火光映在几个男人的脸上,有一点暧意扑来,那些纸片在烟焰中变作了些黑灰,一阵冷风吹来,黑灰在枯黄的草叶间打了个旋,消失得无影无踪。
参谋长粟裕用柴棍拨了拨那堆黑灰,让纸片彻底烧个干净,能给敌人留下只言片句吗?那可都是绝密东西。不能。抬头时,已经看见方志敏把队伍召集起来了,是军团总部的十几个警卫战士。
《可爱的中国》第四章(4)
“怎么?你真的要去?”粟裕问。
“当然!”
他们一直在等寻淮洲乐少华他们,可终没见十九师半点消息,昨夜里开了紧急会议,若天亮还不见十九师踪影,他们就得当机立断了。情况危急,说不定敌人又会重新部署,局势瞬息万变,就像高天的云,沉铅一样压迫了群山峻岭,看不真云里的玄机,说雨就雨,说风就风,或许是雪是雹。他们不能在这里坐等,敌人就像一群绿头苍蝇,一旦找到目标,就会重新蜂拥而至的,那样就糟了,那样就有全军覆没的危险。
“你们先走,昨夜都作了部署,就按那计划办。”方志敏说。
粟裕有些忧心,他想说要走大家一起走。这话昨晚也说过。
方志敏说:“是呀是呀,我们不能丢了他们,要走大家一起走。”
粟裕没话可说了。粟裕说:“要去我去,你一个最高首长怎么能去冒那个险?”
方志敏说:“行吗?你看看,你能行吗?”关于这个,他们研究了很久,大家都不肯方志敏去冒那个险,方志敏就说着那几个字。“行吗?你们谁行!”他们知道他话里的真实意思,就因为他是最高首长,才能在这关键时候稳定军心,他的威信在,大家听他的。尤其军团政委乐少华,是个很固执的人,谁知道他会有什么想法?寻淮洲的话他常常拗了,胡天桃他们更不在乐少华眼里了。粟裕知道自己做不了那工作,不仅自己,除了方志敏没有人能做得了那工作。
“好吧好吧。”粟裕说。
他把队伍集合起来了,一共八百余人。黄昏时候他们就出发了,他们往西北方向走,探子说那边是浙江保安团的防区,战斗力相对较弱,那边是丘陵地带,敌人做梦也不会想到红军会往危险地方去。作计划时就把那作为突围的突破口。
粟裕边走边回头望去,那边,两堆浓烟远远地在山林处飘起,那是方志敏他们冒险给主力的信号。烟先是直直地起来,到树梢丈多的地方就弥散开来。粟裕心如刀绞,眼睁睁见着方志敏冒如此巨大的危险。烟给自己人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