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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宛宛举一反三触类旁通,还十分应景地做了个对宫里不太满意的表情:“宫里太闷了,没有小吃街,没有套圈儿的耍猴的胸口碎大石的,没有说书人,连糖葫芦和臭豆腐都没有,比不上宫外好。”
唐大人听得直皱眉,若太后娘娘真是个循规蹈矩的,听了这话怕是要训斥宛宛一通。可他犹豫一瞬,又将这话咽下去了,左右宛宛也不图高嫁,日后寻个差不多的门户嫁了,再不会进宫,也就不怕太后娘娘不喜。眼前的事最为要紧,得先把这件事搅黄了再说。
各种问话都模拟了一遍,唐家人自觉十分圆满。
*
次日临出门之前,唐宛宛还嚼了一小瓣生蒜。太后宣她进宫,唐家自然不敢违抗,却敢在这些小细节上败败太后的好感。
唐宛宛含着一嘴怪味,苦着脸上了小青轿,没熏着别人,先把自己熏得满眼泪花,简直要恨死了生蒜。
结果唐宛宛提前准备好的回答一个都没用上,这回太后她老人家甚至没出面,荷赜姑姑直接把她放在了御花园里,笑眯眯地抬手指了指湖心亭,什么话也没说,自己返身坐上了小轿。
唐宛宛彻底傻了眼,踮着脚探着脖子站在车窗前问:“姑姑,这是要我做什么啊?”
荷赜姑姑被她这模样逗乐了,又指了指湖心亭,笑得颇有深意:“姑娘过去就知道了,老奴一个时辰之后再来接您。”
然后就走了,只留下唐宛宛一人,连个丫鬟都没留给她。
唐宛宛原地傻站了好一会儿,僵着后颈扭回头,往湖心亭的方向偷偷瞄了一眼。她眼力好,一眼就看清亭子里有个身着明黄的男人正在看书。几乎在唐宛宛望过去的一瞬间,陛下就察觉到这道视线,抬眼直视过来,眉眼疏淡。
唐宛宛连忙低头,一时想哭的心都有了,又扭过身拿帕子擦干净脑门上的汗,挪着小碎步走过去了。
湖心亭的人倒是多,不光有那一抹明黄的身影,周围宫女太监站了十几个,各个垂着头目不斜视。唐宛宛孤零零一人走过去,显得己方十分没有底气,连屈膝福礼时膝弯都有点抖。
晏回是个懂礼的人,没对着她打量太久,只略略看了几眼便错开了目光,因一时想不到能说什么,随口问她:“你就是唐家姑娘?”
唐宛宛声音发紧地“嗯”了一声,刚出声就意识到不对,立马规规矩矩答:“回陛下的话,我就是唐家姑娘。”
——确实有点傻。晏回默默地想。
第6章 兔子
晏回合上书,沉默了一小会儿。
他自加冠后与年轻姑娘说话的次数两只手能数得清,只是身在这个位子上,经的事多了,无论遇到何人何事都能泰然自若,又不是莽撞的少年,如何会因为面前站着的是个漂亮姑娘而拘谨?
沉默的原因是因为这情形怎么看都透着古怪。
晏回细细瞧了瞧,唐宛宛穿着一身浅黄色的轻纱襦裙,显得她年纪更小,鬓边的步摇最前头有个小金坠,那坠儿不是花卉不是鸟雀,却是个不伦不类的兔子模样。
先前看着她一路走向湖心亭,此时站在自己面前,言行举止都只有“局促不安”一词可形容。心思都明明白白写在脸上,怎么看都像是个孩子,跟后宫的几位妃嫔感觉像差开了十岁。
方二八年华的小姑娘,合该配个前途敞亮的少年郎。纵然知道太后的意思,可晏回怎么也没办法将面前的姑娘跟“未来孩子他娘”联系起来。
几息的功夫,晏回心中百转千回,倒是有些好笑,指指一旁的石凳说:“坐吧。”
这个“赐座”的情形,唐宛宛他爹昨天专门提点过,说若是太后或是陛下赐座,得先诚恳地推辞两句,辞不过才能坐。
唐宛宛像模像样地推辞了一下,小声说:“臣女不敢。”
“嗯?”晏回习惯性地用了个表示反问的语气词,他还没开口说什么呢,唐宛宛便被这个高深莫测的“嗯”惊到了,颤巍巍坐下,挤出一个笑:“谢陛下赐座。”
方才唐宛宛是站着的,此时坐到了晏回对面,几乎在她开口的一瞬间,晏回便察觉到迎面而来的这种古怪的味道了。
眉尖蹙了短短一瞬,晏回便恢复如常,目光中还闪过两分微妙的怜惜。
——好好的姑娘家,怎么偏偏有口臭呢?
他亲手倒了一杯茶放到了唐宛宛面前,大意是为了让她喝口水压压味道。唐宛宛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出门前嚼的生蒜已经起到效果了,受宠若惊地捧着这杯半温不凉的茶,浅浅酌了两口。
身为帝王,遇事时波澜不惊已经成了本能,区区口臭丝毫不影响晏回的态度。他顿了顿又道:“说说你家中的事吧。”
先前唐夫人不光跟唐宛宛说了后宫多么可怕,还反复强调“越是身居高位的人心眼越多”。此时在唐宛宛眼中,这位皇帝陛下就是一只大尾巴狼,甭管他面上多温和,心眼定是比炭还黑的!自家的情况怎么能随随便便说给大尾巴狼听?
唐宛宛摸不准这位喜欢什么,生怕自己误打误撞撞上了他的喜好,遂谨言慎行,故意答得呆板:“回陛下,我家上边有祖爷爷和祖奶奶,然后是祖父祖母,我爹排行第二,我有两个嫡兄两个嫡姐,大哥和大姐是龙凤胎。”
这一番答非所问,唐宛宛在心里啪啪啪给自己鼓掌,自认为答得很是妥当,面色镇定声音平稳,丁点没怯场。
晏回挑了挑眉,阖上眼声音淡淡:“去年三月你长兄喜得麟儿,先后办了洗三礼满月礼周岁礼;去年五月你二姐生下一对龙凤胎,又办了洗三礼满月礼周岁礼;去年年末是你爹四十又八的寿辰,又大操办了一回;今年年初你二哥又得一女,想来又是洗三礼满月礼周岁礼一个不差。”
唐宛宛肃然起敬:“陛下竟然对我家的事如此了解?”
传闻中高深莫测的皇帝陛下从鼻子里轻飘飘地哼了一声,指指桌上的厚厚三摞折子,翻开最上头的几本给她看。
“你家人丁兴旺,每年洗三礼、满月礼、周岁礼就要办好几回,大小生辰更是多得数不清。每年御史告状的折子有三分之一都是参你家铺张浪费的,五年间共有六名御史告状,统共参了你家四十七本折子。”
唐宛宛:“……哦。”
爹哎娘哎,这种情形咱们没有模拟过啊,到底该做出什么反应才算正确啊!
“唐家”如此频繁地在折子中出现,以至于晏回几乎能背下唐家这三代近一半的家谱。
“你可知朝中有规矩,为遏不正之风,三品及以下官员每年因喜事收的礼金不得超过百两?”
唐宛宛心中一紧——一百两,那是妥妥超了。光算唐家上下几百口人上的礼金就不止这个数了,更别说再加上爹的同僚。
可自家已经挺收敛了,长辈的寿辰能小办绝不大操大办,小辈的生辰礼嫡长办、庶隔年办,小孩的满月和周岁礼给女孩办、男孩看心情办。实在是家中人丁兴旺,每年添丁,人多没办法啊!
唐宛宛转念一想更是不妙——自家人丁太兴旺,指不定是刺激到这位身有隐疾的皇帝陛下了,毕竟陛下登基多年却至今一儿半女,可是个真正的孤家寡人啊。
身有隐疾的陛下因为没有皇嗣愁得不行,臣子却子孙满堂,年年洗三礼满月礼周岁礼轮着来,丁点不收敛。换谁心里能好受啊!
设身处地想了想,唐宛宛偷悄悄摸了摸额上的冷汗,寻思着御史已经在背后捅了好几年刀子,这五年陛下却从没因此事批评过爹,今日特意把此事拎出来,怕是陛下已经忍无可忍了。
唐宛宛深吸口气,自己身为唐家一份子,必须得说点什么,不能让陛下误解太深啊!
“我家人闲来无事,事一少,就有了空闲,生的孩子就多了些。”唐宛宛咽了口唾沫,绞尽脑汁想词儿:“而陛下日理万机,朝政繁忙,只是抽不出空生孩子罢了……将来的小皇子小公主自然是顶顶好的。”
晏回眉心一跳,微眯眼瞧着她,似乎在认真分辨唐宛宛此时是真傻,还是在嘲讽他多年无子,亦或是在试探他所谓的隐疾。
好半晌晏回才喝完了那盏茶,扯了扯唇,喉间短促地笑了一声,轻飘飘地发出一个单音节词。
——“呵。”
唐宛宛一脸迷茫。
这个未来兴许会成为她丈夫的九五至尊,在初遇之时只留下个耐人寻味的语气词——呵。
*
慈宁宫。
太后娘娘看着西洋钟数着时辰,午时的钟声一响,太后笑得直眯眼:俩孩子聊了一个时辰,自然是相谈甚欢,那离宛宛入宫还会远吗?离抱孙子还会远吗?
笑得脸都僵了,太后总算收了笑,跟荷赜姑姑说:“去御花园将宛宛丫头接回来吧,头回见面,别让皇儿吓到宛宛丫头。”
荷赜姑姑笑着应了是,可还没出宫门便听殿前监来报,宛宛姑娘被道己公公送到慈宁宫来了。道己公公是陛下身边伺候的,荷赜往道己身后看了看,只看见几个小宫女跟着,并无陛下的人影。
荷赜姑姑心口一突,这是陛下和姑娘相处得不愉快?时间没到就将人送回太后这边了?
她这么想,太后娘娘自然也是这么想的。仔细瞧了瞧唐宛宛的脸色,没从唐宛宛面上瞧出什么伤心失落来,顿时更心疼了:这孩子,定是把难过都藏在了心里。
于是太后她老人家拍拍她的手背,宽慰道:“宛宛不要气馁,咱们再接再厉。”
唐宛宛瞪大了眼——我一点都不气馁,一点都不想再接再厉啊!
善解人意的太后又想了个招:“以后本宫常喊你进宫坐坐,你俩多见几回面,总会看对眼的。”
唐宛宛赶紧站起身,跪在太后娘娘腿前,字字珠玑:“宛宛谢过太后娘娘心意。只是我娘常跟我说,人与人的交情要看缘分的,万万不能强求。既然陛下他于我无意,我常进宫反而会让陛下生厌。宛宛自知愚钝,琴棋书画样样不如人,不如太后您瞧瞧别家的姑娘?”
这番剖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