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布点点头,她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的确不可能上山了。刘简尽管想拒绝,但她的身体状况比林布还差,于是也同意了。
David解开与林布连接的绳索,和云鹏连在一起。云鹏嘱咐了林布几句,就和大家一道出发了。他们的身影逐渐缩小在林布和刘简的视线当中,直到成为几个黑点。
出发后,娄天亮一直盯着前面的格尔,还有页岩附近的那条小路。但格尔丝毫没有往小路上走的意思,他坚定地爬向那一片冰雪覆盖的页岩。
娄天亮哼了一声,回头看到林布和刘简的身影不见了,知道她们已经进入了雪洞,于是找到一块牢固的空地,停了下来。他伸手去拉自己身上的绳索,使劲,没有动静。再使劲,绳索开始咝咝拉拉地断开。他迅速从背包里拿出另一捆绳索,和连接在格尔身上的那段系在一起,然后松了口气,原地挖了一个雪坑,坐在里面,一点一点松着自己手里的绳索,眼睛看着下方。
几分钟后,他看见了付斯。
他的情况似乎不是很好,每前进一步,都要喘上很久的气,然后才往前挪动第二步。雪镜和帽子遮住了他的整张脸,所以他看见娄天亮时,只有身体语言在表明:你怎么会在这儿?
但娄天亮不等他说话,快速向他靠近,然后说:“解下你的绳子,快。”
付斯迟疑了一下,然后什么也没问,将自己的绳索解了下来。娄天亮快速接过绳索的一端,与他手中拿着的另一截绳索用接扣连接起来。这时付斯才问:“你这是做什么?”
娄天亮拿出自己身上的绳索,与付斯连接在一起,然后说:“下山。”
付斯抬头望见山脊上突然被风吹起一阵鹅毛般的大雪。此时他的心里已经明白了十之八九。他默默地跟在娄天亮后面,偶尔回头看看云朵拢聚的山顶。
望见这景象的,还有一个人。就是格尔。一路上,他已经遇见了不少发亮的冰面,这一切都正合他的心意。而此刻,他听见,在冰镐的撞击下,正传来一种空洞的声响。他又仔细在附近轻轻敲动了一阵。没错,就是这里了。他满意地停下来,等待后面的人。
狭窄的雪洞让刘简和林布的呼吸变得愈发困难。两个多小时过去,她们没有说话,甚至没有互相看上对方一眼。但终于,刘简无法忍受了,她用脚蹬开雪洞前的积雪,然后钻了出去。但她很快发现,外面的世界突然变了。
原本湛蓝的天空开始飘起了大雪,山风卷着雪花,旋转着从各个方向袭来。这里看上去,像是北方城市冬季的傍晚。世界被一种浑浊不清的黑暗慢慢吞噬着。林布也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怎么办?”这是刘简自二人独处以来,对林布说的第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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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节:死神爱听周杰伦(13)
林布知道,如果她们继续待在这里,情况会非常被动。首先雪会越来越大,如果待在雪洞里,积雪会将洞口严严实实地堵住,造成窒息。如果待在外面,越来越低的温度会使她们无法忍受。
“你还记得来时的路吗?”林布问。
“还记得。”
“那就好,我也记得。现在,我们下山。”
“等一下。”刘简突然停住,怔怔地看着上面,“你听见什么声音了吗?”
狂风卷起旋转的雪沫,像拍碎的浪花冲刷着山峰,付斯的衣服上、护目镜上,形成了厚厚的一层雪霜,视线变得模糊不清。他的脚开始失去知觉,手也开始麻木了。除了呼吸时喉咙发出的声音外,他感到生命已不复存在。每挪动几米,意志都仿佛在无止境的疲惫中消失着。娄天亮的情况也同样艰难,他不停拉扯着同伴的绳子,提醒他千万别失去意识。
他们在冰川上艰难地行进着。
这时,娄天亮突然感到付斯的绳索一紧,然后就再无动静。他回头看见不远处的付斯正瘫软在地上,于是转过身,向付斯靠近。
然而看清楚以后,付斯脸上的表情把他吓了一跳。他张大了嘴,脸上的肌肉抽搐着,眼睛似乎要从眼眶里凸出来。娄天亮呆了一下,然后猛烈地摇动着付斯的身体。
“喂!你怎么了!”
“她……”付斯慢慢转头看着娄天亮,双眼充满恐惧和绝望,“我看见……我看见……”
“看见什么了?”
“M……Mafalda……”
004
林布又一次从恶梦里醒来。她急促地呼吸着,睁大眼睛,想找什么东西来确认一下,自己是不是已经回到人间。直到她用目光捕捉到头顶的床板,这才舒了一口气。窗帘紧闭着,屋内的光线十分昏暗,让人无法判断这是上午还是下午。林布拿起床头的闹钟,发现指针停在2点57分的位置。她想起来,昨天忘记上闹钟了。
真热。她昏昏沉沉地从床上坐起来,擦了擦脸上的汗。
这是在寝室里,她对自己说,一切都过去了。
一切都过去了。从雪山返回到学校,已经有一个星期。但她始终忘记不了……格尔满身伤痕地走到营地,他带回了余海云、David,却没有带回云鹏和周周。他对已经脱离险境的林布说,云鹏和周周回不来了。她在脑海中无数次的重复那个场景:断裂的冰块从山上呼啸着奔腾而来,几个人在绳索上摇摇欲坠,命悬一线……云鹏看了一眼周周,他说,周周,你同意吗?周周点头。于是云鹏拿出了刀……
他们坠落的声音消失在山崩地裂的声响之中。
她把头转向一侧,耳朵碰到一小块湿乎乎的东西。她意识到,眼泪已从面颊上流淌下来,浸湿了枕头。只有她自己清楚,这许多的眼泪不是为云鹏,也不是为周周,而是为了另一个她怎样也无法摆脱的眼神。
她感到从身体的深处沿脊柱滋生出一股源源不断的、迅速膨胀的愧疚,它很快在嘴里迸发出来。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林布抽泣着,不知何时再次睡着。
付斯在自己的寝室里也无法安枕。一个星期以来,他的眼前总是晃动着那个女孩的身影。Mafalda,想到这个名字,他就感到一股寒意。他确信自己看到了她,在雪崩发生时,那个栗色卷发的影子,分明就是已经死去的Mafalda。为此,娄天亮差点把他丢在冰川上。如果不是突然碰见返回的林布,很可能,娄天亮就真的这么做了。
林布脸色苍白地趴在冰川上,她说,刘简已经跌下冰川裂缝了。付斯看过那个裂缝,深不见底,可想而知,刘简一定无法生还了。但他还是把包裹扔进了裂缝,不知道是出于希望,还是不想再看第二眼。如果那天没有去签售会,没有托Mafalda帮他们弄到签名,也许一切就不会发生。而娄天亮至今也没有告诉他,Mafalda和格尔之间到底怎么回事。他自从雪山回来,情绪就一直比较紧张。
手机也丢在营地了,付斯叹了口气,算了,哪天再买个新的吧。然后翻身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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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节:死神爱听周杰伦(14)
室内的气温越来越高,闷热,昏暗,没有一丝凉意。林布皱着眉毛又一次醒了过来,和上次醒来时一样,屋内的光线似乎没有任何改变,但林布觉得自己似乎睡了很长时间。她又下意识地去看闹钟,2点57分,才想起来闹钟是停的。
背部湿乎乎的,汗水大概已经打湿了床单。于是她侧过身来。
对面的床铺是空的。
她们都死了。周周、Mafalda,还有……刘简。
她从混沌中猛然清醒。这一个星期以来,一直困扰她的那种情绪再次涌上心头。她感到鼻子开始发酸,但很快制止住了它。她从床上坐起来,走到桌子边,拿起牙刷和杯子。她的杯子旁边放的,是周周、Mafalda和刘简的杯子。它们整齐地排在一起,杯子里十分干燥,还有些灰尘。
不会有人再用它们了。林布想。
接着她又去拿毛巾,同样看见了其他人的毛巾,它们以一种硬朗的线条挂在那里,早已形成某种形状。她不敢再看第二眼,拿着牙刷和毛巾,转身迅速离开。
洗漱完毕,林布拉开窗帘。天空阴沉,没有一丝凉风。对面灰白色的建筑在这样的光线下,显得尤为沉重,似乎就要压过来。林布在窗前站了一会儿,发现宿舍楼下很长时间也没有人经过。很快她又想到,这是暑假,学生们不是回家了,就是去旅游了。她几乎可以想象这么一座庞大的校园,在白天寂静无声,像是已经死去。
屋里,屋外,一切似乎都失去了颜色。黑白的。只有桌子上的几个杯子是彩色的,看上去十分扎眼。于是她从柜子里拿出几个空塑料袋,分别将几人的牙刷、杯子和毛巾装在不同的塑料袋里,再把这些塑料袋放进每人的箱子。
她的动作很快,尽量不去注视箱子里熟悉的衣物。还要再过一个星期,才有人将它们领回去。父母们都在焦急地等待搜救信息。Mafalda的父母又都在国外,说要亲自来领回女儿的遗物。
现在寝室里只剩下自己的毛巾和杯子了,就像只剩下她一人。
最后她把钥匙放进口袋,决定去图书馆消磨时间。
在楼梯的拐角处,她碰见从楼上走下来的余海云。看样子十分疲惫,似乎也没睡好。
“吃饭了没?”他问。
“还没呢,正准备去吃。”
“那一起去吧。”
“不了,我还要去图书馆……”
“林布,”余海云关切地看着她,“你从回来以后就不跟我们说话,到底怎么了?”
“没什么,我……很好。”林布避开他的眼神。
“看上去可没那么好。一起去吧,我请客,行吗?吃完了我陪你去图书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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