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哥,你受委屈了!”
“只要能除掉陈佗,这点委屈算什么。你不要管我,务必要牢记我们的大计!在外多加小心,都中事宜,自会有人告知你。”
“嗯,我只是担心陈佗等不及三个月就——”
“不要担心我,倘若死于贼人之手,就当是泉下为父王尽孝心了,你们一定要给我报仇!”子跃拳头捏得咯咯响,“哼,那陈佗是什么样的小人,我们最清楚不过。他只要有膏粱女色,哪里还管生死!倒是陈完那小子颇有见地,年纪虽小却不得不防!”
司寇冉酉藏匿于黑夜中,听得这番话,才知夜宴的一场闹剧,原来是三兄弟的隐忍与计谋,心里安慰不少。
子林匆匆走出地牢,向西南小路疾行。慌忙赶路中,忽闻林中有人招呼:“公子请留步,请听老夫一言!”
子林惊了一跳,警惕问道:“林中何人,有何见教!”
“公子勿要声张,是老夫。”司寇冉酉从林中现身,别有深意地看着月下的子林。
子林看着素来不多言的冉酉面色肃穆,不知是敌是友,只能先寒暄:“冉酉大人好兴致,在此独怜秋月。”
“月同人心,皎皎分明。适才公子与兄长的话,老夫一字不差地听了去。”冉酉环顾四周,压低声音坦白。
子林脸色一冷,旋即跪下,道:“谢大人成全。”
冉酉抉起子林,故意反问:“公子不怕——”
“宴席未散,大人若无成全之心,就不会在此与我赏月了。”子林仰头看天上的月亮,依然是那么圣洁,漠然嘲笑着世人的庸碌。
“敢问公子深夜出城,要去何处?”
这话一下击中公子林的心,他喟叹道:“此番离都,既不能奔他国,又不能离域,想来想去,天下之大却委实无有清静之地,且信马由缰听天由命吧。”
“公子若不弃,老夫在牵氐褂幸蛔萋以诖说乇芑觯晨口晟剑木参薇取!比接夏贸鲆恢Ф潭痰墓堑迅恿郑拔已矣⒃谀抢锞幼。绞惫悠敬宋镎宜曰嵴展四乩蔚姆溉艘膊槐氐P牧恕!�
子林接过骨笛,借着月光一瞧,见此物古朴可爱,甚是稀罕,于是好生藏于衣内,道一声:“多谢司寇大人,后会有期!多保重。”
陈佗依然在宴饮,见冉酉进来便着人斟酒。陈完看看杵臼,再看看冉酉,总觉得心里像是搁着什么不痛快,又不知从何说起。于他而言,宛丘城像是一座令人发怵的深渊泥沼,子跃敢跳,子林可避,他却无可规避,眼下只有硬着头皮在里面呆着。陈完不知道,今日这番沉闷竟伴随他度过了他的青春年华。
2。骨笛为媒暗结桃李
陉山苍莽,无甚多田地,除却稀少夷狄土着,再无文明踪迹。诸侯们都忙着称王夺嫡闹乱子,放着这么好的关隘竟也懒于争取,却不知日后这座高山的拥有者让他们胆战心惊。
陈子林环视茫茫野地,不见宫殿城郭与依依墟烟,更不知道冉酉的草庐是在何处。他忽然就明了冉酉让他选在此地避祸的意义。牵卦谡倭晡鞑啵氤隆⒉獭⑿怼厮墓疾辉恫唤翟谑潜芟硬槐苁赖暮萌ゴΑ�
置身旷野,少了王室的纠缠,子林的心渐渐空了。终于可以暂时卸下烦恼,静心片刻。他将冉酉的骨笛凑在唇边吹起一曲《梅引》,正信马由缰,一个落梅之声打断他婉转的笛音:“尊下为何有我主公信物?”
是个女子!
子林抬头一瞧,见前方的草地上,一个身着短衫的村女骑在牛背上,年约十七八,正瞪着圆圆眼睛瞅着他。她面颊上散发着柔和光晕,炫目得让子林有些睁不开眼睛。直到女子恼怒相问:“喂,你听见人家说话没有?”
他这才回过神:“姑娘,敢问你家主公是何人?”
秋风微凉,可是眼前这女子却兀自挽着裤脚,将草履随意挂着牛犄角上,只露出粉白的玉足晃荡着。那脚踝上沾着泥土,显得肤白如雪。陈子林只觉得心像是发酵了的面粉被烘烤得酥脆,忍不住说:“秋寒习习,姑娘衣衫单薄,还请保重。”
那村女却不理会子林关心:“我家主公乃陈国司寇冉酉大人。这枚骨笛是主公家传,不知尊下从何拾获?难道主公有何不测?”
“想来你便是狄英姑娘了。在下陈子林,陈国王室宗亲,承蒙冉酉大人关照,避祸于牵乙怨堑盐拧9媚锴敕判模笕艘磺邪埠谩!弊恿钟行┬朔艿亟盼锍噬希锤辖舻屯罚桓以倏磁樱略偈裰恰�
女子接过信物一瞧,笑着道一声:“既是主公安排,那就跟我来吧。”她骑着牛逍遥前行,子林骑着马跟在大水牛的后面,有些忍俊不禁,这姑娘居然骑水牛。
冉酉的草庐名曰蕴庐,极为清新别致。菜园田垄,竹篱水塘,院中几株桃树,树下的石几上放着琴,一旁的马厩里拴着马,屋子的外墙上挂着刀剑。子林见状,忙问:“蕴庐中是否还住着仁兄雅士?”
狄英拴好水牛,不解问道:“何故有此一问?”
“我见这石几上瑶琴,又见墙上挂着刀剑,还养着马,料想此处定还住着谦谦君子、骁勇之士……”
“哼,都以为王室之人远见卓识,原来粗鄙至此!谁说抚琴操曲,擅骑射者,只能是男子?此处无有他人,唯有吾一山野狄族女子也!”
女子一边饮马担水,一边叫道:“狄英生来只会保护人,从来不会伺候谁,尊下如若不弃,请到右厢房睡;若嫌弃,那恕不远送。”
子林不知为何被这野蛮的丫头吸引住了,她和王宫里的女子说话很不一样呢。他呵呵一笑,拿起行囊就进了屋。
狄英却怔住了,这个公子哥什么也没有说反倒笑着,自己是不是太刁蛮了?也许是有点,于是她赶紧去烧水煮饭。把饭端到桌子上后,她豁然发现,子林居然在帮她收拾门外的杂乱物什。她叫道:“别收拾了,反正没有外人来。快吃饭吧!”“是饿了,真香!”
狄英勇武,鸡啼三声必晨起舞剑。子林被她舞剑的声音惊醒,站在窗前看着那娇美身姿,竟陶醉起来。狄英舞完剑开始去生火做饭,子林没事赶紧也到灶间帮忙,狄英没有拒绝,还教他:“庄稼活不用学,看我咋做你咋做。”
几天的相随,子林已熟悉了狄英的生活规律和习惯。他每天配合着这个姑娘烧水煮饭,去菜地学着除草,放马放牛。狄英抚琴,子林就躲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奏笛相和。让子林没想到的是,原来她也最爱《梅引》。狄英骑马驰骋原野,子林就遥遥尾随。狄英累了回家,会一头倒在厢房里睡去,子林就把马儿洗刷得干净帅气。
有一天,狄英睡醒后,透过窗户看见子林刚洗完马。她走到窗户边,没料到子林也正在往西厢房里看她,那眼光温暖、柔和、深情,他冲着她一笑,用一种非常轻柔的、简直可以说是亲昵的声音对她说:“你醒了?”那个眼神一下就打动了狄英的心,碰撞刹那间的电光石火让她的心狂跳不已,几乎就是在那个时刻,她爱上了子林,她心跳加快,像着了火似的。这颗如花绽放的女儿心不曾被陌生男人嗅过,但陈子林却如雨露一样滋润了这朵花蕊。她从来不知什么是恐惧,这一眼却让她不知如何是好,于是赶紧装作干别的事情。
那天的时光过得特别慢,两人除了必不可少的话以外,都红着脸没有说话。夜深了,淡淡的月光洒进寂静的房间里,子林自顾独尝思慕,暗笑自己有妻室之人竟还被一山野小姑娘吸引,不能不能。他在胡思乱想,却不知西厢房的佳人也在辗转反侧。
她躲在黑夜里,藏在被褥中,抚摸着滚烫的脸庞,翻来覆去叩问自己无法解答的问题:这个烟冷风清的男子为何要来这蛮荒之地避祸呢?又为何时常嗟叹忧愁,可对她却没有一点脾气?他是锦衣玉食的贵族,心里像是装着什么迷茫的心事,他有着如何的坎坷曲折?他为什么要为她这样一个乡下女子做这么多细琐事情,对他的妻子也是这样吗?他的笑容那么明媚,总是像天上的太阳,可是偶尔看他坐在院子里,那么孤寂,那么悲凉,这是为什么呢?为什么她喜欢他的喜欢,仿佛痛也跟着他一样了呢?
天亮了,两人又开始了往日的生活,但谁也没有捅破那层纸。
日复一日,子林爱上这样的日子,如果没有宫廷中的事情该多好。
该来的担忧终于来了,弟弟杵臼派人送来了书信。不出弟兄三人所料,在杵臼安排的酒色中,陈佗果然中计。此时陈佗没有在宛丘关心家国大事,而是驾着车马赶赴蔡国与美色纠缠,一切都在计划之中,这一天,终于来了!
子林将书信焚烧,望着寂静的房舍,心口的空气如抽去一般。来时寒冬,离时早春,而今桃花也开得热热烈烈,他爱慕的那个人还和原来一样单纯热情,每天生活得快快乐乐。
子林苦叹,是的,他来此不应该是为情爱,而是身负血海深仇,她也许还不知道彼人之心,或许知道也装作不知道吧。罢了,罢了,兄弟三人这番谋夺,不知生死,何必将叵测寄予他人,留给她清静或许最好。
半夜里,子林将骨笛悄悄放在狄英房门外。过了今夜,他就要离开这里了,未来,他们还会相遇吗?子林想到此,虽然心碎,却也无奈。
狄英梦中醒来,似乎听到一声叹息响在耳畔,这叹息太沉重,带着无尽痛楚与伤感,令她不禁鼻酸。这是何故?她情不自禁起身打开房门,不见任何人,只有脚底下那支熟悉的骨笛在一方锦帕上寂寞躺着。她白天看到子林读信时忧郁与严肃,难道他走了吗?
她忽然心慌了,忍不住冲到隔壁,焦急喊起来:“子林,子林,你还在吗?”
子林藏匿在暗处,将狄英看得分明。听到狄英唤他,死去的心忽然活了起来,可下一秒想到权谋大计又不忍连累她,只能静坐床榻,咬紧双唇,任由伤心泪水流过脸颊。尽管他已经有了发妻,如此痛彻心扉地爱一个人却是头一遭。
狄英握着锦帕,将房门狠狠推开,目艮前黑洞洞的空间,无人应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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