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都变得扭曲而纠结起来,他的脑袋又“嗡嗡”地疼了起来,黑暗中朦胧的树影和城墙的轮廓交缠在一起。也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气,他慢慢扳开秦朗的手臂,一步一步向营房走去。忘了行礼,也忘了回答那声“是”。只觉得浑身力气都被抽空了,脚下深一步浅一步,越想加快步伐,却越是摇摇晃晃。
“小影——”秦朗在后面担忧地喊了一声,千影却只是无知无觉地往前走。在城墙上那瞬间的激动和温柔,如同一粒微笑的灰尘,入了冰冷的无望之海,消失无踪。在黑暗中守望太久,那人一点点的不屑,伤害都放大到了极致。
不过也许,也只是这两天累了而已,身子一弱,自然容易想太多。可是为何,千飏说要教训自己,心中却再不似从前那般甘之如饴。
天空中,繁星灿烂,偶尔有一两颗流星划过,在天际燃烧它们灿烂的生命。
“千飏!你这是做什么。你既然不喜欢他,就索性大方地成全了我们。小影只是被伤得深了,他并不排斥我,假以时日,也定然能接受我……”秦朗怒道。
“住口!”千飏断喝一声,眼睛望着千影离去的方向。
“千飏,你别太自私了。你不准别人喜欢你别人就不能喜欢你。这也就算了,你还不许他另择良木。你这样拴着他算怎么回事?!”秦朗骂了一句,抬腿要去找千影。
“他是我弟弟,我一手带大的。我不允许他日后跟个男人过那种朝不保夕的日子!他将来老老实实地娶亲生孩子,休想乱来,我哪怕不再对他用家法,要整治他还不少这点手段!”千飏恨声道,“秦朗,你现实一点!你是真喜欢他还是为了气我,你心里清楚!”
“你太把自己当玩意儿了!气你,爷没那闲工夫!我比你清楚太多了!我老秦喜欢谁不喜欢谁清清白白的!都跟你似的把人晾那儿就是对的?!回头他还没被别个干掉,先被你给弄死了!得了吧你。你自己娶了个媳妇苦大仇深成什么了不到三天就跑路,还要祸害小影!”
“千影跟你说了什么?!”自己的弟弟他还是清楚的,千影不像是会到处乱讲的人,这样的感情,他连自己都瞒得那样深,当初明明是自己强吻,也没见过他有半句申辩。难不成小弟跟这混蛋的感情还真是不一般了么……
“我的眼睛不是用来看那无聊政局的,我的脑袋也不是拿来想些无耻交易的,我还没傻到你这个程度。不然为什么爷至今单身,而你已经被套牢了。”秦朗冷笑道,这是他擅长的领域,对付一个级别低如和尚的菜鸟,绰绰有余。
见千飏默不作声,冷冷盯着他,他怅然地长叹一声:“若是小影能将看你的那个眼神儿分我半点,我也不会留待现在才下手。”
“你要是真喜欢他,想想我们两家的现状——九门提督家可才打死一个小倌这事儿你知道的吧,这个先不说,那个姑娘,当年倾城阁的头牌,你的庶母!你忘记了么?!”这块旧时的伤疤,他们谁都不忍提及,记忆里瓢泼大雨洗去了野兽嘶嚎的尖锐,平添几许悲凉,女子哀怨的眼始终无法闭上。
秦朗突然愣在原地,如斗败的公鸡。不得不承认,千飏在理智上,永远比他强,永远不会踏错半步。哪怕从那之后他在花丛中伪装了数年,骨子里的一些东西,依旧无法改变。
踉跄着后退半步,秦朗不死心地喃喃说道:“她本来是我的妻子,变成我的庶母了又怎样……我一样,一样……”可那个爱字,却怎么都说不出口,原来他到底是懦弱的……
“所以,有些感情,自己心里清楚就好,何必非要让人知道了——我不会让任何一个重要的人,成为那样……”一句淡如叹息的话语化入黑暗,年青的将领将孤傲的背影留在风中,转身离去。
某些人的话,每一个字都沉重如誓言,可偏偏,不愿意让该听见的人听见。
千飏回到那间民居的时候,才想起来千影被他喝令思过来着,一拍胀痛的脑门儿,推开房门,却见千影并没有跪在墙边思过。消瘦的身影静静立在窗前,抬头眺望着星空,一动不动如僵死的枯树。
“大将军回来了啊。外面太冷,千影不知道自己该去什么地方,所以还是先回这里来了。”千影说话的时候,并没有回过头来,一直愣愣地望着窗外,声音里带着点点嘶哑,极像屋檐上将消未消的冰凌,细小,而寒冷。
预料中,千飏怒喝的声音,然后将他揪到墙边一脚踢弯他的膝盖,都没有到来,甚至于看向他的目光,都没有如期的寒冷。
毕竟两人并未心意相通,感觉这东西太飘渺,他无法断定,此刻千飏究竟是怎样看他的。甚至是惧怕,想逃离他的目光。
自己也有些瞧不起自己的软弱,是应该扑上去狠狠咬他两口质问他你为什么不爱我,或者冲上去扇他两巴掌喝问你凭什么管我,再不济,应该跟秦朗眉来眼去气死他——但是这些偶尔漫过心底的畅想最终还是汇成了一弯苦涩的笑意。
“休息吧,以后不要和秦朗来往过密了。”在城墙上的话,是冲动之后的结果,他毕竟不是神,现在,面对千影凄寒的背影,他还是只能说出这些连自己都鄙视的话。
“为什么?因为他喜欢我么?”
“没有什么为什么?!跟个男人混日子,我千飏活着一日就绝对不允许!”
千影慢慢踱步到自己大哥的面前,抬头仰望着他相思成魔障的脸庞,喃喃地说道:“哥,那你能把在城墙上的话再说一遍给我听么?完整地说一遍给我听。”
千飏沉默着,尔后抬头,将他揽进怀里,顺着他的头顶看向窗外的繁星,凝眸深处,似是看着一个苦心建筑的桃源乡:“哥说什么不说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你应该好好的找个女孩子,过着平安宁静的日子。哥能容忍你的感情,但是不会接受,同样的,更不会允许……”
“够了!大哥,千影想不了那么遥远的东西,千影很累了。也想试试被别人喜欢的滋味。大哥若是没有别的吩咐,我去秦大哥那里挤一夜好了,大哥也早些休息吧……”千影死命挣扎开来,低下头直往门边走去,心底的失望,已经快要将他淹没。
“站住!”千飏下意识厉声喝道。不能说
千飏喝令之后,面色尴尬地立在原地,本打算呵斥教训,却突然没了说辞,木讷着不知如何开口,本就是万劫不复的感情,若是他当真口吐爱语,未来会怎样……
没有把握给与幸福,还不如就地掐死希望的幼苗……
千影停下脚步回转过身来,定定地注视着他,是期待,是无奈,终于,在城墙上的话,化成了记忆中的幻觉,无法再笃定那句话是出于什么,他长久的守候终于抓住的一丁点希望的影子,转瞬就成了一个笑话。“大将军是要追究千影违反军纪的事情么,那千影自己下去领军棍便是。”
坦坦荡荡的眼神,无怨无尤的口吻,愣是憋得千飏除了一个“你……”以外,再说不出半个字。
“大将军您休息吧,为了千影伤神,不值得。没有大将军的命令,千影也不会去自讨苦吃的。”千影看一眼素来严厉此时却被自己顶得哑口无言的大哥,这是他头一次没有立刻将自己揪起来暴打一顿,心中,却是有些涩涩的痛。
“还是大哥要行家法?可惜戒尺断掉了,可要出去折一枝藤条来……”含着苦笑翻出旧事来,是赤#裸裸的挑衅了。然而却敏锐地察觉到千飏眼中一闪而过的痛色与纠结,千影诧异自己心中居然生出了些恶意的嘲讽。
很早以前,他就在暗自遐想,将来千飏喜欢上自己之后,定然会为从前的无情而懊悔,每次想到这个,他都能偷偷笑出声来,连因着委屈而悄然落下的泪水,也浑然不觉。
只是现在,千飏的神情,这懊悔可是为了喜欢么?可惜自己已经没有力气再去猜测。
千飏轻叹一声:“我说过,不再用家法打你了。若不是犯了滔天大罪需要进祠堂,我不会再碰你。若真到了那一天,大哥也会亲手结果你。”其实早就不应该再碰他,却一次次给自己找借口,舍不得放手。
他直视着千飏的眼睛,从来没有这样无畏:“哥,你好狠,你知不知道在那时我城墙上有多么高兴,到头来你又告诉我,这是错觉——发生了那么多事,我都想算了,你是大哥,算了,你不过是怕我日子过得辛苦是为我好,可是,可是……”那么多的控诉,被他轻描淡写地讲了出来,一字一句,都仿佛天上孤寒的星子,仿佛天边不顾一切燃烧的灿烂。
千飏沉默地望着自己一手带大的小弟,回忆起这些年的种种,他们到底是如何生疏的,在记忆中却模糊了。只有断裂的戒尺,突兀的木刺时时在眼前晃得生疼。
千影看着他走向自己,心中有点惴惴,下意识往后躲,巴掌那东西,他吃再多回也不会喜欢。
千飏伸出的手滞留在空中,掌心里都透着尴尬。他不过,是突然想抱一抱千影。小弟在寒风中的身姿,总是带着莫名的寂寥。躲他,是怕他,还是不屑?
千影其实心中还是微微有些后悔,想念多年的拥抱就这么泡汤了,于是低下头来,看着千飏的鞋面,眼眶周围也有些胀涩,当下黯然说道:“大将军还有什么指令么?”
话音未落,身子便被千飏轻轻地搂住。那么一点点带着微苦的甜,悄悄地绽放于怀中。
千飏也诧异自己的冲动,只是多年来,他早已忘记了什么是他要做的,他只知道什么是他该做的。然而此时,不知是不是受了黑夜的蛊惑,尘封的本能突然回到了他的身上。原来这个拥抱,期盼的人,不仅仅是千影,原来真正懦弱的人,是他。哪怕明了了自己的心思,可是担忧的东西太多,止步不前的理由也太重,没有一个声音,鼓励他行动。
可是千影凄寒的身姿,仿佛枝丫上的残雪,在即将到来的春风中,随时便会化得无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