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这个时候急着和谈……之前却不声不响只管攻城,闹得我们都不知道所为何来——也许报仇是真,只是他们粮草应该也支持不了多久了,我们拖下去的话,死的还不一定是谁。只是现在拖不了了……”千飏抚摸着手上的大印,冰冷的金属给燥热的手掌一丝安慰,“小七,你怎么想?”
“我……哥,让我去吧……”也不是第一次了,他总不能自私地让所有人跟着他倒霉吧……
“跟了老秦这么久就想到这个?你们先下去休息,有什么事明天再讲,这一宿折腾的,天都快亮了……”说完很没形象地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很是不耐烦地挥手赶人。
千影还想争辩什么,秦朗附耳轻言:“不想挨军棍就快走吧,你哥现在火大着呢,你现在说什么他也听不进去不是。留得你这小土包,烧柴的时候也能把火势烧旺点不是……”
百里钧遥一个错身插入两人之间,恶狠狠地瞪了秦朗一眼:“七仔,走,我们小孩子不懂他们大人们的事,不管他,我们睡觉去。”
千飏在主位上看着当着他面就不过颜仪的三人,轻咳了一声。千影先是脸色一白,继而脸上又是一红,道一声“告退”就跑出去了。
待人走了之后,秦朗笑问道:“真打算把人送过去?”那个笑容怎么看怎么像落井下石。
千飏一拍桌子怒骂道:“送个毛!”小武和沐钧当场愣住,他们的大将军什么时候还会粗口了?
“你休息吧,天都快亮了,好歹眯会儿。你不困我还困呢,狂奔一天你也不是没试过不是……”秦朗揉了揉红肿的兔子眼,打算回自己的营房。
“秦朗,你说你喜欢小七……”千飏从文案后抬起头,欲言又止——“可你又说,男人的爱情,只有一次……”
“是啊,只有一次,但是这和我喜欢小影有什么关系。再说万一老天给两次咧?我去上吊?!我真上吊死了,我媳妇在那边还不两耳刮子抽死我。”秦朗眉目一挑一挑,山匪样的笑容,生出了些豁然开朗的滋味,宛若战后掩埋尸体的土堆上盛开的花朵。
“……算了,你去睡觉吧……”
发白的天际,预示着新一轮激烈的战斗,生命的轨迹将在何处终结,无人知晓,千百年后,白骨成灰,忠魂的面容,也无人再记得。然而目下,却不得不炮灰别人,或者被别人炮灰。
如火如荼的战斗继续着,不断有人死去,不断有人前进。
那是连日来第一次如此扬眉吐气的一仗,每个人腰间都挂了几个脑袋,回来了嘿嘿大笑直道爽快。
没有人看见千飏隐在面具下的紧张和暴怒。
回到大帐里,秦朗同沐钧还在讲着许久没有如此沸腾过,本来对于生死胜负都麻木了——不过还是大将军英明,在圣旨到来之前让梁军投降不就结了,到时候什么屁都不用放。
千飏摘了头盔,默默放置在桌案上,回头静静地看着千影。
已经有半年没看见他眉飞色舞的表情了吧,头盔解了一半就跟百里钧遥边说边比划。只有百里钧遥一个人郁闷,因为他是小王爷,城头是无论如何都不能去的,千飏还威胁他,敢上阵,就打断千影的双腿给他看。
千影见大哥看着自己,意识到自己有些得意过头了,立即掩了得色。一场战斗打下来,恍惚间又回到当年在大哥身边读书的日子,取得一些成绩有些骄傲了之后,大哥也是这样严厉地盯着他,也不说话,只等他自己捧了板子来,大哥才会告诉他,这点成绩不算什么,他又出了多少疏漏犯了多少错误云云。
今日呢?大哥会说什么?会不会诧异他的武功突然又有了进展,会不会赞扬他杀敌有功,还是责骂他得意自满——他突然有些期待,板子断裂带来的裂痕,也仿佛模糊了许多。一身的硝烟战火鲜血淋漓,许多东西都模糊了,每个活着的人的脸孔,都变得亲切温和。
“千影,你跟随小王爷离开吧,随便躲到哪里都好,小心不要被人抓住。”千飏轻轻的一句话,大帐里立刻安静下来,见鬼一般看着千飏。秦朗甚至想动手去查看这个千飏脸上贴了人皮面具没……
“什么?”这不是千飏该说的话。
“走!废话我不多说,你们好自为之。”千飏背过身去,不理众人的惊讶。
“老千,你是怎么个考虑法,难道我们真没把握拿下他们么?就算不拿下,要他们撤下和谈条件也行啊……”秦朗心中也纳闷,这不像千飏啊。
“大将军……”
“七仔听到没,你家大哥都发话了,赶紧跟本王走。这样孤注一掷虽然勇气可嘉,但是不解决实际问题,回头杨越一到,你还是得被送走。我……我们这么可爱乖巧听话懂事的七仔,凭什么平白就便宜了那群梁狗!”百里钧遥立刻跟拿了鸡毛的贪官污吏一般眉开眼笑,生生把杏眼笑成了绿豆。
小影生气了
“我没有听到!我苍生为重的大哥,居然要我在这个节骨眼儿上逃跑……城里十五岁以上的男子都参战了,赵婆婆家连着死了三个儿子,现在连小儿子都上了——我已经十八了你居然要我逃跑!”前所未有的,千影气得浑身发抖,剑眉倒竖,星目圆睁,双手紧握成拳,竭力克制自己的怒火。
“小影,别没大没小,你哥有你哥的考虑……”秦朗听他这话说得不对味儿了,上来劝道。
“考虑?!你们什么都瞒着我什么都不跟我商量,你们怎么考虑我就得怎么做!一个两个都是这样,出了事我从来都是傻瓜一样最后一个知道,还是从别人嘴里听来的扭曲得不成样子的谣言,你们什么都不让我知道,还老说我什么都不知道,难道人生下来就该是什么都知道的么?!”千影浑身颤抖着,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指骨关节捏得“喀拉喀拉”响。
“七仔……”百里钧遥看怪物一般瞅着千影,敢这么跟千飏顶牛,这还是那个被揍趴下了都不乐意听着千飏一句不好的七仔么?什么时候,他的心中,竟然藏了这么深重的怨气。
他伸手去拉千影,千影立刻如被踩了尾巴的猫儿一般摔开他手吼了一声:“别碰我!”继而恶狠狠地盯着千飏。他并不想说这些话的,可是心中藏着的兽一直嚎叫着,它的声音冲破了一切理智的束缚,声嘶力竭地申述着苦苦压抑的委屈。
百里钧遥讪讪地松开手,踟蹰地看向千飏。七仔这个表现,明显不正常了,全身都燃烧着一种异样的鬼火……
“放肆!小影!这么说话可有点没大没小了!”秦朗怒道,千飏的霉头,连他都不敢轻易触碰。
“还有你,秦大哥,秦将军!为了不让我知道,你瞒得我好啊!”千影眼睛一横,看向他的眼睛盛满轻蔑,连牙齿都在“咯咯”打颤——为了瞒我,居然在我的饭食里下药!
“怎么的,我就是瞒着你了,省得你添乱!”秦朗毫不示弱地瞪了回去,“还有脸说,你这是私自行动,没打你军棍已经是网开一面!老千让你走自然是有道理的,知道多了很危险……”
“那就打好了,正好末将冒犯秦将军许多次了,一起清算了还算是千影得着便宜了!”千影回敬道,梗着脖子悍不畏死。说完又转头看着千飏,恶意地笑道,“反正在大将军那里还欠了一顿,索性一起好了!”
“七仔你乱说什么!”百里钧遥死命扳过他的身子警示道,千飏那脸上都快打雷了,七仔这不是送死么?那个军棍就是枪杆啊,那么沉——
一把拽住千影的衣襟拖了过来,高举的巴掌狠狠甩落,千飏半眯了眼睛冷冷地看着怒火中烧的弟弟,沉声道:“既然如此,来人,传军棍!”
“大将军!”沐钧惊道,还真要打啊,在气头上死个人也不是不可能啊……
“老千,你也疯了?!”秦朗惊道,“这么个紧张关头你们两个闹什么!?”
千飏轻声而坚定地说道:“传!”两人的惊呼自然是让他心软,只要千影像以往那样露出些许委屈的表情,他便愿意放纵一次,然而一对上千影倔强而固执的眼睛……
执法队迅速地到来,千飏松开手放下兀自咬牙的千影,背过身不再看任何人,只一挥手,执法队立刻上前压倒千影。
“千飏你疯了,现在什么时候?”百里钧遥急了,千飏的残暴是在这些世家中的长兄也很少见的,不打得人月余下不来床边不罢休。
说话间,千影已经脱得只剩下中衣,被压在长凳上一动不动。
沐钧一拍脑门,这个时候要千影认错显然不可能,而千飏这小半个月来火气已经积压到临界点了,若是千影还不服软,这事就好看了。
“将军,准他戴罪立功便是,这么点小事不值得。”沐钧还在劝诫,对于这哥俩他是相当无力。
“算了小沐,你越说这两人越得瑟,让他打,他自己的弟弟自己都不心疼,要我们多什么事?”秦朗环抱双臂,摆出一副看热闹的模样,“小王爷你也别劝了,虽然大家一直都当你是小辈,也没跟你生分,你好歹也是天家骄子,平白地给人折辱降了身价。打残了打死了正好,还省了麻烦,打残了你养着也不怕他跑了,打死了更好,断了梁国的念想。”
千飏俯身捏住千影的下巴,迫使他抬头看向自己,企图在那之中找出一丝窘迫或者委屈,然而那中间,只有令他诧异和陌生的光泽,咬牙切齿中,充斥着藏不住的恨意:“那么你觉得我是出于什么考虑,让你先走的?!”
这句话如当头泼来的冰水,浇得心底一片透彻的凉,千影愣愣地看着自己的大哥,那眉目间的表情,逐渐模糊起来:“我……我不知道”仰视着千飏颧骨为凸的脸,挫败似的喃喃说道, “就像你说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他是真的不知道,千飏是出于战略考虑,还是单纯想让他避开……
“最后问一次,走不走,你不要逼我每次都用这种方法,否则,今日便是打断腿也要将你强行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