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家家大业大,花销自然也大。
其实这也与九姨娘有点关系,商人本就有两头大陋习,九姨娘虽排行为九,却因黄金福的偏心,在黄家与正房太太的地位相差无几。甚至因为九姨娘插手黄家的生意,那正室还不如九姨娘说话在黄家好使。
正室眼见对付不了九姨娘,就各个方面给九姨娘添堵。反正家中这么多人,日常嚼用人情往来都得银子,没银子了就只管伸手要,或者使着家中儿孙巧立名目找黄金福要银子。
今儿出门求学,明儿去找学政走人情。
别看黄家是做商人的,却一直没放弃想给黄家换个官身,黄金福最大的儿子比九姨娘还大,儿子都已入学了。都知道读书烧银子,黄家子孙甭管是不是读书的料子,个个读书,烧掉的银子自然不知几凡。
黄金福就再偏袒九姨娘,也不可能不管儿孙,毕竟传承香火为重。而九姨娘又没生个儿子,怕和正房撕破脸皮,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不过九姨娘也不是没有自己的心思,她是没有儿子,但她有女儿女婿还有外孙,女婿孝顺她,指不定等黄金福百年归去后,黄家那边容不下她,她还得靠女婿奉养,百年后受女儿女婿外孙的香火,自然能帮女婿一把是一把。
而且当初入股陈浩的海上生意,也是黄金福亲自点头的。
所以如今出了岔子,九姨娘比黄金福更要急,明明黄金福不愿她在凤笙面前提及此事,她还是提了。
“我知道你辛苦,管帐不容易,那些个混账东西也是该得管管了。可你怎么不想想此事牵连过大,若真是动用魏王府的关系,黄家等于是和魏王府站在一条船上。当下的局势你多少也知道点,就江苏一地,多少人谈及此事忌讳莫深?为了什么,还不是一不小心就会连身家性命都没有了。”黄金福皱着眉,苦口婆心地说。
九姨娘却是冷笑:“你觉得黄家现在没站队?”
顿了顿,她又道:“这些年黄家和京中魏王府的来往,虽然没多少人知道,但也不是没人知道,不然黄家的生意能事事顺通?还有这次,魏王妃让你帮忙筹粮,你可是没拒了,现在倒想到要撇清关系了?”
可能因为九姨娘话里讥讽味儿太足,黄金福也有些恼羞成怒。
“就是有些来往,但黄家不过是个商贾,到不了那些贵人们眼里。至于你说的筹粮之事,这事我做的隐秘,外面没几个人知道。可若真像你们打主意的那样去做,等于明火执仗为魏王府办事,办的又是影响大局的事,若真出个什么岔子,那些个贵人还不把黄家上下给生吞活剥了。”
屋中一片寂静。
九姨娘这会儿就算知道兹事体大,也明白后悔也来不及了。而且她是个妇道人家,心思没有黄金福多,想得自然也比他简单。
“你只看到事不成后果如何,怎么没看看若是事成后,黄家会得到什么?中宫无宠,可皇贵妃却是绝对的圣宠。皇贵妃有魏王殿下,还有十六皇子,如果不是忌惮魏王,当下会是这种局面?反正魏王现在缺的就是粮,只要黄家能弄来粮,那就是大功劳,若真有那一日……难道你不想黄家封官加爵,日后也能博个官身?”
想,怎么不想?
黄家祖辈都是从商的,生意但凡做大,就不可能不跟官打交道。黄家祖祖辈辈在跟官打交道中,吃过多少亏,受过多少气,不是心里憋着一口气,黄金福也不会明知道他那几个儿子不是读书的料,还砸着银子供他们花销,还不是想求那一丝一毫的可能。
夜已经深了,九姨娘也已经睡着了,黄金福却一丝睡意都没有。
当年圣上力主盐政改革,他泼上一家子安稳赌了一把,换得黄家如今安稳顺遂,与黄家同属十大盐商之列的另几家,如今却早已不知沦落到何方。
如今有个这么好的机会摆在面前……
赌了!
反正又不是没赌过!
他不赌别人,就赌当年带着黄家绝处逢生的‘方凤甫’!
*
远在山西魏王,最近可不算安生。
外面各方的小动作一直没断过,这已经不知是王百户第几次在广丰仓中抓到‘可疑之人’。
而同时,求粮要粮的州县多了起来。
先是派人送书函来求,若是求不来,则当地官员不辞远程亲自赶到太原来求。都在踢球,最终这球自然踢到了钦差这里,每天都有来求见钦差,先别问魏王烦不烦,至少德旺是烦了。
幸好魏王还算有定力,该搭理的搭理,不该搭理的不搭理。即使搭理了,也不一定就听对方哭可怜,赈济粮该派多少就派多少。
因为地方上前来求粮的多了,又有流言在城中蔓延,说是钦差其实没有借到足够的粮食,不然也不会这么吝啬。
还有那难以下咽的赈济窝窝都成了铁证,若是钦差有粮,至于给百姓吃这些猪食?
赈济粮的发放点,已经连着几次被人闹事。幸亏魏王早有提防,每个发放点都命官兵把守。且手腕铁血,一旦发现有人无故闹事,则查其名册,牵连一家子再不得领赈济粮。
免不了有人会说钦差太过狠心,罔顾灾民死活,可如今正是缺粮的时候,家家都亟待有粮救命,少一个人领赈济粮,其他人自然能多领一些。
基于这种原因,城中并未形成过大范围的民乱,人人为求自保,自保的前提就是够安分。再加上自打开始发放赈济粮后,饿死的人及得浮肿病的人越来越少了,百姓们渐渐也有信心可以度过这个灾年。
可这种信心却是岌岌可危的,就好像那风雨飘摇中的火苗,需要花大力气去维护,但凡生出一点乱子,就可能毁之一旦。
魏王也明白这些,所以特意命人严加防范,可惜有人故意作祟,总是时不时生出一些乱子,让人疲于奔命。
今日又出事,位于城东一个赈济粮发放点被灾民围拥,打伤了好几个衙役。若不是有卫所兵士定时巡逻,只怕这几个人都会被愤怒的灾民打死。
魏王收到消息后,就赶过去了。
他到时,场面乱成一片。
为了镇压暴乱的灾民,巡逻的兵卒忍不住动了手,所以魏王看到的情况就是空地上或坐或躺着许多灾民,连连哀声叫唤。兵卒中也有不少人受了伤,可能灾民中有不少女人,所以他们的伤大多集中在脸上。
而那几个负责发放赈济粮的衙役更是凄惨,有几个已经不成人形了,奄奄一息地躺在地上,被几个兵卒保护着。
魏王紧抿着嘴,满身寒气:“怎么回事?”
第130章
在魏王赶到之前; 就有人来处理这件事了; 正是赵天放。他官帽歪斜,官袍被扯东扭西歪; 边擦汗边上前将事情大概说了一遍。
原来今日是发放赈济粮的日子,为了节约人力; 赈济粮并不是天天发放; 而是三日一次。
所幸现在天气寒冷,也不怕发下的赈济粮坏掉。
这赈济粮也不是第一次发放,城东这片的百姓也都知道规矩,到了时间在衙役的监督下排着队; 按照临时现编的户籍黄册发放。
也就说在册者有粮; 不是登记在册者无。
这也是魏王在那几个师爷的建议下,临时定下的荒政条例之一; 为了防止发生流民四处迁徙; 以及奸人趁机作乱。
也是魏王自打来到太原后,发生的乱子太多,算是防微杜渐吧。
灾民们领了赈济粮,有的藏在怀里就匆匆走了; 也有的没有家累当场就迫不及待地吃了起来。谁知人群中突然生乱; 竟是几个灾民吃了赈济窝窝后,倒地不起; 口吐白沫。
因为人太多; 人群里又有人趁机煽动; 说钦差贪了朝廷赈灾的粮食; 发下这不能吃的窝窝头充数,才害得有灾民被毒死。
本来最近城中就谣言不断,这下更是印证了谣言之说。
灾民们朝不保夕,人人自危,这下更是群情愤涌起来,冲击了赈济粮发放点,还打伤了负责发放的衙役。
似乎发现魏王不同寻常,被兵卒挡在外面的人群骚动起来,有人隐隐喊着‘这就是钦差’,人群里骚动更大,随着有人叫喊着让钦差给个交代,让给交代的声音越来越多,汇集成一道巨大的声浪。
负责挡住灾民的兵卒被人流推着往后退着,眼见局势快要失控,这时人群外响起阵阵脚步声。
这些脚步声节奏一致,嗵嗵嗵作响。
人群被从中分了开,一队戴大红折上巾和肩巾,穿短罩甲,手持着雁翎刀的兵卒小跑进来,为首的是个穿着山文甲的将士。
正是王百户带着人来了。
这些人方一站定,就半抽出手中的刀,做防卫状态。
随着长刀的出鞘声,人群顿时安静了。
魏王回身环视人群。
他一身玄色长袍,身姿挺拔,满脸寒霜,目光像利剑也似,以至于被他看到的人都忍不住垂下头。
他一句话都没说,往一侧走了几步,弯腰在地上捡起一个赈济窝窝。
因为方才发生的混乱,发放点被砸了个稀巴烂,赈济窝窝也撒了一地。有的窝窝被人趁乱抢了,更多的却是被人踩在脚下,这大抵是现场唯一一个还算干净完整的赈济窝窝。
魏王捡起窝窝,拿在手里拍了拍灰。
似乎明白他要做什么,赵天放欲言又止,王百户也想阻挠,却没有魏王的动作快。
所有人都看着魏王的动作——
不大的窝窝头,被他一块一块掰下喂进嘴里,直到一个窝窝头被他慢条斯理地吃完。
吃完后,他再度环视人群:“若再有下次无故生乱,全部按谋逆论之。”
丢下这话,他就带着人走了。
人群里依旧静得落针可闻。
如果窝窝头会毒死人,为何钦差会吃?这定是有人故意作祟,意图挑起民乱。
这些话不用说,灾民们就能明白,看着满地狼藉,那些能救命的赈济粮被来来回回的人踩得稀巴烂,有许多人都羞愧地低下头。
魏王走了,赵天放却不能走,他抹了一把脸,上前安抚灾民处理善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