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孩子很小,四五岁模样,姚幼清与他说话时低下身来,谁都没有在意,也就没人看到他塞了一张字条到姚幼清手里。
姚幼清不明所以,想问那孩子什么,孩子却像是身后有人盯着似的,转身又跑走了。
周妈妈皱眉,问道:“王妃,这上面写了什么?”
姚幼清摇头,当着她的面将字条打开,映入眼帘的字却让两人同时面色一僵,站在原地半晌没动。
身后有脚步声传来,姚幼清受到惊吓回头看去,见是哑巴阿树跟了上来,这才松了口气,紧张地吞咽一声对周妈妈道:“周妈妈,我累了,今日就早点回去。”
周妈妈赶忙应诺,扶着她往马车的方向走去。
眼看着快到马车时,姚幼清却不小心在一块石墩旁崴了脚,蹲下身来停留片刻,才由周妈妈扶着继续向前走去,坐上了马车。
连城一直跟在他们身后,隐约看到姚幼清似乎从那石墩下面拿了什么,像是一封信,但又不确定。
他心下莫名却也不好问,便跟车一起回去了,想着回头让自己的人查一查刚才那个孩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
姚幼清一路都没有将那封信拿出来,直到回府之后,房中只有她跟周妈妈两人,她才颤抖着将信打开,信的旁边则放着刚才孩子塞给她的那张字条,上面写着:若想姚大人无碍,不要声张,自去马车前石墩下取信。
想来是送信的人没办法把信亲自送到她手中,才想出了这种法子。
姚幼清不知道这封信到底是谁写的,但打开之后大概扫了一眼,便知道是谁派人送来的了。
“陛下竟然……竟然让您去京城指证王爷?”
周妈妈满脸惊骇,却又不敢大声,说话时嘴唇直抖。
这封信并不是魏弛亲笔,但上面的内容一定是他亲自吩咐的。
信的前半部分都在讲述他自登基以来的诸多辛苦无奈,后半部分才开始写秦王结党营私拥兵自重,先前无端派兵攻打蘅水,以至大金不满,在上川边境频生战事,惹的南燕也想来分一杯羹,这才导致了如今整个朔州被围困的局面。
还说秦王狂妄自大又多疑多虑,不肯让朝廷兵马前来援助,坚持独自应敌,陷整个朔州的百姓于危难之中。
她作为秦王妃,如果愿意亲自出面指证秦王,那么朝廷就能顺理成章地削掉秦王的爵位和兵权。
届时秦王不再掌兵,由朝廷派人进驻朔州,这场战事也就很快能够结束了,她也可以回京与父亲团聚了。
“他……他这是打量着咱们都是傻子吗?”
分明是朝廷不肯派出一兵一卒驰援朔州,还一直在背后拖后腿,如今却颠倒是非黑白,把责任都推到了王爷身上。
姚幼清面色惨白,视线落在信的后半段,尤其是最后那几句话
——太傅甚是思念姚妹妹,因担忧妹妹在上川过得不好而日渐消瘦。朕亦然。
最后三个字被她直接忽略了,前面那句却揪住了她的心。
“他在威胁我。”
她颤声道,眼圈泛红。
魏弛太了解她了,知道她一定放心不下父亲,也一定不忍战事持久,生灵涂炭。
他威逼利诱,让她自己主动回到京城,这样他就不必再花大力气来派人带她回去。
周妈妈恍然:“难怪……难怪上次他费了那么大的周折想把您掳走!原来是打的这个主意!”
之前魏弛勾结南燕大金调虎离山,趁魏泓不在试图掳走姚幼清。
当时魏泓等人都觉得他失心疯了,身为一国之君竟然为了儿女私情做出这种事。
原来他不止是为了儿女私情,还为了扳倒自己的眼中钉肉中刺。
就算姚幼清当初是由先帝赐婚才嫁给了魏泓,就算魏泓与她父亲素有仇怨,但她只要嫁了过去,那便是秦王妃了,这个身份登在皇室玉碟之上,谁也改变不了。
由秦王妃亲自指证秦王拥兵自重,多次擅离封地,还有什么比这更有力的证词吗?
即便没有其他证据又如何?有她这个身份,有她当着满朝文武亲口说出的话,那便足够了。
第99章 光棍
春日渐暖; 姚幼清却因手里那封信而遍体生寒。
那寒意从她指尖漫延到手臂,又浸透全身,直入心肺。
周妈妈看着她颤抖的手指; 伸手握了上去。
“王妃; 王爷派人在京城护着老爷呢!不会有事的!”
姚幼清摇头:“陛下乃一国之君,大梁之主; 他纵然不能无缘无故地派人闯进家中谋害父亲,却可以找借口把他召进宫去。”
“一旦进了宫……是生是死; 就都是他一句话的事了。”
魏泓的人纵然可以在姚府护着姚钰芝,却无法阻止魏弛召他入宫,更无法跟他一同进宫。
姚钰芝年事已高; 从女儿出嫁后又一直身体不好,还跛了一条腿,这是京城众所周知的事。
到时魏弛就算真的杀了他; 随便编个理由说是病故了,或是不小心跌倒摔伤以至亡故了; 也没人能说什么。
姚家上下已经没有别人了,没有亲族会为他出头。
就算姚钰芝是三朝元老; 故旧甚多,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也没有谁会为了他去质疑皇帝。
当然,在姚幼清没有去京城之前; 他暂时还不会对他做什么。
因为姚钰芝若真的死了,他也就无法再威胁她了。
姚幼清眼角落下泪来,把那信纸放下; 无力地靠进了周妈妈怀里。
“周妈妈,我爹爹……一生效忠朝廷,连母亲和哥哥们过世的时候,都未曾懈怠过。”
“可是……他的忠心,他的恪尽职守,他数十年如一日的操劳勤勉,换来的就是这些吗?”
换来先帝驾崩前算计着将他唯一的女儿远嫁。
换来陛下如今利用他的性命来威胁他的女儿?
周妈妈眼中亦是含泪,伸手轻拍她的肩背,却又不知如何安慰。
姚幼清在她怀中哭了片刻,抽噎声渐止,红着眼睛喃喃低语。
“人人都说,天子乃是受命于天,我不信。”
周妈妈一怔,低头看向她。
“王妃,你……你想做什么?”
姚幼清却像是没听到似的,继续道:“我不信是老天让他这样对待我的父亲,不信是老天让他勾结敌国发动了战事,不信天道会如此不公,让忠臣蒙冤,生灵涂炭。”
她说着松开了周妈妈,端坐回去,再次看向那封信。
“君要臣死,臣就一定要死吗?天子让我做什么?我就一定要做吗?”
“若是天子……错了呢?”
她的声音一如既往的轻细,带着女孩子特有的娇软,但脸上神情却极其郑重,让周妈妈打了个激灵。
“王妃……你到底要做什么?”
姚幼清抬头,仍旧泛红的眼睛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明亮。
“他不是想让我去京城吗?我去就是了。”
…………………………
连城想去查一查那个跟姚幼清说话的孩子到底是怎么回事,但姚幼清那日回府之后就“病”了,再也没出门,他也就没机会出去,见不到自己的下人,更遑论让他们去查这件事了。
三日后,姚幼清“病愈”,却没有去粥棚和安置伤兵的地方,而是提出要去边关。
这个提议太突然了,管事们纷纷劝阻,说边关战事频发,王爷如今又不在那里,她去了又有什么用呢?
姚幼清道:“就是因为王爷不在,所以我才想去看看。”
“说起来王爷走了也有一段时间了,边关送来的伤兵越来越多,可见战事艰难。”
“我虽然帮不上什么忙,但去看一看,多多少少能安定一些军心的话也是好的。”
管事们都知道她一向尽心尽力为魏泓分忧,一直住在仓城没走就是为了安定民心,让大家知道她还在,仓城无虞,上川无虞。
“可是……从这里到边关路途虽不算太远,但怎么也要走上些日子呢,这若是……若是您像上次一样出了什么事,那我们担待不起啊!”
有人担忧道。
“上次是个意外,”姚幼清道,“那时我们都没想到竟有人敢在上川境内掳劫我,我身边带的人少,加上对方又是连公子的人,所以一时大意了。”
“这次我多带些人,快去快回,看一眼就回来,不会出事的。”
管事们仍旧不大愿意,但她坚持,如今魏泓崔颢等人又都不在这里,没人能拦得住她,于是最终这趟行程还是定了下来,当天就收拾好行装套好马车准备启程了。
临走前姚幼清对琼玉说道:“如今仓城事多,粥棚和伤兵们都需要多加照看,你就留下来帮我盯着这边,让周妈妈陪我去就是了。”
琼玉一惊,顿时瞪圆了眼。
“那怎么行?既是出远门,我怎么能不跟在王妃身边呢?”
“再说了,这边的事情都已经安排妥当了,只要照章办事就出不了差错,我又何必留在这里?”
关于那封信的事情姚幼清和周妈妈都没告诉她,一是怕她性子急躁说漏了嘴,二是她还年轻,又与李斗订了亲,他们想让她就留在这里,踏踏实实安安稳稳地过完后半生,不要掺和进来。
“傻丫头,”周妈妈笑着点了点她的额头,“王妃让你留在这是为了替她镇镇场子,每日去粥棚那边露个脸,让人知道王妃真的只是去边关走一趟,很快就回来,免得大家误会边关战事出了什么差错,以为王妃自己逃走了。”
琼玉恍然,但眉头依旧紧皱。
“那周妈妈你留下来不也是一样的吗?”
反正她们两个都是王妃身边的熟面孔,不管谁留下来都可以代表王妃啊。
周妈妈挑眉:“好,要这么说的话那便你跟着王妃去。不过我可先说好了,如今战乱四起,就算是这回带的人多,也不见得就什么事都没有。”
“若是途中真的发生了什么,你可千万不能慌乱,一定把王妃照顾好,可别帮不上忙不说,还倒给王妃添乱!”
琼玉啊了一声,犹豫片刻后支吾道:“那……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