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即便是这样,工作也是难以开展的,工商界本就有作坊主、工厂主之分,工厂主又有买办、实业家、买办兼实业家之分,这还只是私营,若是算上那些巨无霸国有公司,振兴实业则更加艰难,好在国有公司不与民争利,从事的行业都是私营资本玩不起的,这才相安无事。
以稽疑院代表的身份,在沪上和新武昌(武汉)调研考察两个多月后,回京的宋教仁准备从金融市场着手,以推动国内私营银行之设立;而他之所以选择从金融着手,一是认定实业的发展和银行的发展息息相关,钱庄虽成了过去时,但比钱庄更先进、且集合了钱庄功能的银行必会大行其道的。
除了金融推动实业的原因,作为支持者不多的国民党,要想发展就要有巨额选举献金来源。复兴会有农会捐款,钱多的花不完;所以国民党只有讨好那些有钱的资本主,才能获得足够的发展资金以壮大声势,因此,最有钱的银行家是第一个要拉拢的。
放下沉重的笔端,宋教仁看了一眼自己批注好的金融业发展规划报告,轻松的吐了口气。他相信,以报告上眼花缭乱的数据和类比于欧美日诸国金融业现状,下一次稽疑院开院时,这个金融案是一定能被大会审议通过的。这个议案如果被通过,那国民党下一次的选举资金就有保障了。
“遁初……”胡瑛的声音从外面穿来,他走到近前看到那份批注好的报告,问道:“是不是好了?好了的话,我拿去交给秘书打印。”
“不要去打了。”宋教仁道,“能省一些就是一些,还是找人抄录吧。好了后再请那几个专家帮我们看一看。注意要分开找人,不要他们说什么就信什么。”
“明白。”胡瑛一边收拾报告,一边又道:“遁初,庆云来了,他说有急事要见你。是不是……”
“曹庆云?”宋教仁说着曹亚伯的字,笑道,“不是有传言,说他跟着孙汶……”
“他说自己只是出国去了。并未去云南和孙汶作乱。”胡瑛说道。“这一次回国他可是大摇大摆的,东厂也好、巡警也好,都没有找他的麻烦。”
“哦……”宋教仁轻轻的哦了一声。这曹亚伯是湖北大冶人,很早就心向革命。华兴会、科学补习所、乃至同盟会,成立时他都是发起人兼骨干。因为他本是湖广人士,自然和湖广诸人熟识,但当年宋教仁诚意邀请他加入国民党却被他婉言拒绝了,后来又传言他加入了中华革命党。说他参与了云南叛乱,但这些都只是流言而已。
“他到了会馆吗?”宋教仁想起了诸多往事,好一会才问道。
“是的,就在会客厅。”胡茵说道。“是不是请他进来?”
“不,庆云是老同志了,我要亲自去迎他。”宋教仁拍了拍大腿,走出了书房。
“遁初…”远远的看着身穿西装的宋教仁,曹亚伯有些意外,他还以为举国上下都穿汉装。
“庆云兄真是别来无恙啊!”大概是入乡随俗,曹亚伯穿的却是汉装。看款式是京城新买的。宋教仁久在京城,他看了看曹亚伯的衣服,笑道:“你这身行头是瑞蚨祥定做的吧?”
“哈哈,是,是。全国的有钱人都改穿汉装,我这外来户为了沾些贵气,不得不花重金也买了一身。”曹亚伯只笑,“遁初,多年未见,你这议会迷怎么变成汉装迷了?”
“这事情还不是礼部太炎先生那些人弄的。”宋教仁摇着头。请曹亚伯坐下,“开国时官服就抄自前明,历法也是,甚至连文法也是倡古文而贬低白话文。简直是要把二十世纪弄成十五世纪。前几天报纸上还说,若是有古人复生,那就要以为自己身在明朝呢。”
“哈哈……”曹亚伯本对章太炎甚为佩服,时人称章曹两疯子,对旧历、汉服、古文之类并不反对。他笑着道:“我在国外啊,只要看到穿汉装的国人就亲切的不得了。你们在国内倒是嫌弃起来了。”
并不想和曹亚伯闲扯汉装这些边边角角的事情,待香茶送上后,宋教仁开门见山道:“庆云兄出国多年,这一次回国入京找我说有急事,这到底是何事啊?”
“何事?”曹亚伯倒不想隐瞒,坦然道:“我在英国时,曾认识一名德国医生,叫克利来,当时说是要找我学习汉语,每周学习两三次,如此连续数年,从而交情甚深。开国后我再赴英伦,此时欧洲已开始大战,起初本想找此人接济一二,不想却听说此人居然是德国皇帝威廉二世的特务,因探悉英国不少军事机密,后被英国当局发现,化妆潜逃了。
这一次我回国,不想在沪上虹口遇见了此人,他说现在我国政府准备对德宣战,希望我能帮助德国,以维护中德两国的友谊,谈话间说到和你的关系,他就求我来找你,他说可以给你们国民党竞选账户里捐些钱,然后你们呢,发表一些反对赴欧参战的言论……。所以啊,我就来了。”
曹亚伯将自己的来意说完,再道:“来的路上我就在想,我这是不是违法了,再想又觉得只传话不算违法吧,再说事情成不成还在遁初你,我只就是个传话的。这事情你就看着办吧。”
没想到曹亚伯居然是客串说客,宋教仁一边笑一边谋算,好一会他才道:“其实如果是在德国的华侨经驻德领事馆审核,向我党选举账户捐款那是不违法的,但他一个德国人给我们捐钱,这可就……,特别现在,全国上下都赞成为了收回利权、废除不平等条约而赴欧参战,国民党真这么做了,那就是找死啊。”
历史上袁世凯死后,日本不再支持孙汶,负担程璧光带北洋舰队南下、以及参众两院议员南下广东的开销,都来自于这笔德国资金,而当时接头磋商的正是曹亚伯。这笔钱一共有两百万美元,都是德国人以黄金支付的。'注:'
听说宋教仁不敢拿这笔钱,曹亚伯道:“既然如此,那我们就不说此事了。”他说完似乎很轻松的舒了口气,觉得完成一个任务,而后便转换话题道:“遁初,你看咱们真要对德宣战吗?”
“差不多吧。”宋教仁道,“这事情、这朝政。都是复兴会说了算。我虽然知情,可也是他们按照规定不得不让我知情。等我知道了,那离事情见报已经没两天了。”
“可复兴会不是德国扶起来的吗?”曹亚伯好奇问道。
“什么德国扶起来的?”宋教仁感觉好笑,“这复兴会啊。是吃百家饭大的。最开始的时候是找的德国人办了个军校,再去东北俄国人、日本人那里捞了不少好处,最后美国人又拉了他们一把,打赢了日本,这位置才算坐稳。
手段是刁滑了些。但事情都没得说的,没有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找德国人半军校就是那么回事,更何况复兴会找的德国人都是被德皇出卖、不愿回国的那些,根本就没有和德国政府挂上边,所以说他们根本就不是德国人扶起来的。”
“居然是这样。”宋教仁说的和曹亚伯听来的坊间传言差别很大,甚至和让他来游说国民党的德国特务也不尽相同,“就算复兴会和德国人没有关系,那我们西北还在和俄国人开战呢。这出洋万里去欧洲和德国人打,复兴会那些人就不担心国力无法承受吗?开国到现在。百姓似乎没几年安生日子,打完满清打日本,打完日本打俄国,打完俄国打德国,这简直是……”
“我也是这个态度的啊。”宋教仁点头,“满人不说,日俄不说,可这德国远在欧洲,又没有惹我们,何必劳师动众的去帮英法出力流血呢?中国人命再贱。也不是草长的啊,若是能将赴欧参战的那些钱省下来,投资到实业上,那最少也是利国利民啊。可惜啊。舆论都被英法等国挑唆了,民众又想借此战废除那些条约,好似这么一参战,以往的任何问题都解决了一般。他们何曾想过,洋人尊不尊重你是看实力的,你国还是那个国。实业还是那个实业,连日本都还不如,即便这仗打胜了,看不起你还是看不起你。”
宋教仁抱怨着,觉得复兴会把太多钱花在了军费上。以他观点,神武三年和日本那一仗根本就不该那么早打,要是能拖到现在才和日本开战,那付出的代价会少得多。
他这边抱怨着,谭人凤、李平书、胡瑛等人忽然匆匆的来。一张京津泰晤士报被谭人凤着急的递了过来,老爷子有些激动的道:“这可真是要开战了!”
“开战?!”宋教仁一惊后想到了德国。他拿起报纸一看,却见那头版上大大的标题:俄国两次东侵记。文章很长,但上面的内容宋教仁却一扫而知。记得前年中国派出志愿飞行队远赴英伦时,俄国侵华其实是被德国皇帝怂恿的新闻就报道了一次,不过当时德国公使出来辟谣说绝无此事,事情就淡了下去。不想这一次不光是说神武三年德国怂恿俄国东侵,十二年前的日俄战争也说是德国怂恿所致。最致命的是,文章写的极为考究,刊出的几张照片居然是德皇威廉二世给沙皇尼古拉的私人电报,上面正是德皇怂恿沙皇对中国开战的内容。
“这是真的吗?”宋教仁看着那几张俄语电报照片,感觉这一切难以置信。
“应该是真的!”李平书道。他有些警惕的看了曹亚伯一眼,但想来说的也不是什么不得了的大事,便接着道:“沙皇被俄临时政府囚禁以后,以往的一切隐私都得不到保障。前几日翻出来的日俄密约,虽然日本政府不承认,可英国人还是非常恼火。”
李平书不提日俄密约还好,一提宋教仁脑子就‘嗡’了一声。他也不知道为何俄国临时政府不看守好那些密约,以致弄出来丢人现眼。但不管怎么说,最近从俄国挖出来的消息基本上是真的,京津泰晤士报会刊登这篇文章,就很能说明问题。
“看来这宣战的借口也找到了!”宋教仁拿着报纸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有气无力。
宋教仁看到报纸还是晚的,在登报的前一天,京津泰晤士报馆就将样稿送到总理府请杨锐过目。本来以为宣战要拖上几个月的杨锐看到这份报纸摇头直笑。西线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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