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下他在人前还得装盲,是以下朝时不便走到她身旁去,只能随着成王一行走在后头,远远不着痕迹地注视着她。
就看着她一路恍惚到面无表情,任由身旁的同僚们如何安抚宽慰也始终如在梦境,实在可爱又……好笑。
不过他很快就发现,沿路以炙热目光追随她的,可不止他一个。
旁的一些年轻官员好奇、惊艳的目光暂且不提,最叫赵澈觉得刺眼的,就是与沐青霓一左一右沿路护着她的申俊。
当初光禄少卿顾沛远保荐五名应考者应急缺进御史台,申俊就是其中之一。原本赵澈对他只是有点印象,但并没有刻意留心。
今日退朝途中,他瞧着申俊看徐静书的眼神,根本就不是看寻常同僚的眼神。
他心酸气闷地叹了一口气,将下巴杵进怀中小姑娘的肩窝:“你今日大获全胜,是不是应当做点什么,以示庆贺?”
说着略略偏头,鼻尖若有似无摩挲着她软腻如暖玉的颊边。
他这个动作惹得徐静书周身遽然升温,面颊顿时被他的气息熨成绯红落霞色。
她伸出食指抵住他的额角,乌润的眼中盛满狡黠又羞赧的笑:“别想骗人,你就是想找个名目占便宜。”
两人贴得很近,气息交缠翻滚,车厢内渐有旖旎热烫无声氤氲。
“那你给不给这便宜占?”赵澈笑望她,满眼全是渴求。
徐静书红着脸笑觑他,摇头:“不给。”
“真不……”
不等他说完,红脸兔子已飞快凑近在他唇上落下一记轻啄。
“啵”的一声,似花开的瞬间,纷纷扬扬炸开漫天蜜粉,让猝不及防的大尾巴狼顿时迷蒙了双眼。
“徐御史这样厉害,怎么能给你占便宜?”她脸红得像樱桃熟透,却要强做威风凛凛状,“自然是只能我、我来占你便宜!”
说完,还流氓兮兮伸出两指挑起了人家的下巴。
赵澈顺着她的力道,温驯无比地仰起笑脸:“那,请徐御史不必太过怜惜。”
如此没羞没臊求着想被占便宜,徐御史自然是却之不恭,大逞“口舌之利”,以示庆贺。
第七十八章
去城西自会经过光禄府。
徐静书到底没忍住心中好奇,在光禄府近前的路口下了马车。
此时暮色渐沉; 张榜处已不复白日里的热闹喧嚣; 除了值守在前头牌坊处的光禄府护卫之外,再无旁的人影。
披风兜帽遮了大半头脸的徐静书伫立春日暮色中; 看着自己的姓名列在文官榜第二位,心中感慨良多。
陪在她身旁的赵澈温声轻询:“如此佳绩; 怎么还连笑脸都没一个?”
“许是上任之前顾大人就已经告知过的缘故吧?那时很激动的,险些当场蹦起来,”徐静书轻抿抿唇; 垂眼望着地面; 眼中有柔软潋滟; “此刻眼见为实,却只想……”
武德元年那个只盼着长高到足以谋活求生的徐静书; 手捧着书卷度过无数晨昏日夜后; 终于将自己的名字骄傲地定格在了武德五年京中官考文官榜榜眼的位置上。
这个佳绩昭示了她从十一岁到十五岁所有为人知或不为人知的努力; 也昭示着懵懂年少的求学时光正式终结。
上任这一个多月来的大小经历; 在不知不觉间推着她从“书院学子徐静书”走向“御史徐静书”的蜕变。就这样长大了。
回望来时路; 这几年来所有重要的瞬间,似乎都与身旁这人有着密切关联。
最后一抹夕阳从侧面投来,将她的身影拉得长长; 斜斜与赵澈的影子偎到一处。
此刻他们二人似乎就是从前徐静书希冀过的那般模样; 既并肩而立,又亲密依偎。
“此刻想怎么?”赵澈温柔噙笑,扭头望着她沉静垂眸的侧脸。
徐静书也扭头; 回他粲然笑靥:“想,再好一点。”
想成为更好一点的徐静书,光明正大、理直气壮地牵着你的手,坚定地、骄傲地走完此生长路。
前路还长,会有更多艰难险阻、跌宕起伏、是非成败。
若余生站在我身旁的人始终是你,那定是命运赠我的最大温柔与勇气。
*****
求学那几年,徐静书不是在书院,就是在信王府;进了御史台这一个多月来,她不是在御史台就是在柳条巷。
在镐京生活到第五年,这座城池中的大多数地方她都甚少涉足,城西这一片她也就是三月里到光禄府参加官考时才来过,那时却并没有四下闲逛。
今夕踏进簇新高楼林立道旁的街巷,她真是看什么都稀奇。
原本还担心会在这边遇到沐青霓、罗真与申俊三人,到了这里她才知道城西的夜市是十几条街巷的范围,且热闹程度不逊于午后大市,人头攒动、摩肩接踵,若不是事先约好,根本很难遇到的。
于是她整个人松弛下来,乐颠颠儿随着赵澈进了一个叫“馔玉楼”的地方。
馔玉楼前有二层雕梁高楼,后有三进大院,集酒档、食肆、戏园与一身,宾客络绎盈门,让徐静书大开眼界。
“书上不是说,酒档与食舍是分开的吗?怎么我瞧着这馔玉楼却什么都有?”
上楼梯时,徐静书忍不住踮起脚朝后院方向打望,似乎还能隐约听到管弦锣钹之类的声响。看来这馔玉楼不止酒档与食舍兼有,后院还有戏园之类供客人消遣玩乐。
赵澈耐心答道:“以往酒档与食舍确是分开的。这两年新政开始见效,民生复苏,来京定居或谋生的人多了,友邦来京的商贾之类也渐渐多起来,开门做生意的人自是要想法子各出奇招多揽客,有财力的东主就将几项营生并作一处,务求让客人们在自己一家就能得许多消遣。”
徐静书抿唇点点头,若有所思地跟着进了预先订下的那间雅阁。
大家已在里头等候多时。
赵渭、赵淙、赵蕊已有月余没见到徐静书了,这会儿见面便难掩热切。
赵蕊巴着徐静书的手臂将她拖去坐在自己身旁,笑逐颜开:“表姐,下午我们去光禄府门口替你看过榜了,你是文官榜眼呢,真厉害!改明儿你将应考时的那支笔送我吧?我得沾沾喜气。”
“我也想要。”赵淙可怜巴巴觑着徐静书。他是小少年,不好像妹妹那样去巴着表姐不放,真是吃了大亏了。
徐静书笑着揉了揉赵蕊的发顶:“我考官前两日答卷用的都是同一支笔,这下你和你四哥都要,我可真为难。”
大家笑说几句闲话后,酒菜就上齐了。
难得齐齐出了王府,没有家中尊长在旁,一群小辈像出笼的鸟儿般叽叽喳喳笑闹开,用餐也不像平日在府中那般拘谨,一边用筷子打架,一边笑嘻嘻斗嘴,这顿饭吃得好生热闹。
段玉山端起酒盏,浅啜一口梅花酿:“说起来,今次官考的文官前三甲都很任性啊。全应急召进了御史台从九等文官做起,你们到底怎么想的?”
今年官考的文官前三甲,正是沐青霓、徐静书与申俊。
以往官考的前三甲都会耐心等到放榜,再在光禄府内做“试俸官”,等到出现相对较高阶的职缺时才会选择正式步入仕途。
今日官考一出榜,众人惊觉前三甲全都在上个月进御史台做了官阶最小的殿前纠察御史,很是热议了一番。
徐静书腼腆抿笑:“那时顾沛远大人说,若我提前应这御史台的急缺,就不必经过‘试俸’。我想说早点谋职总是好的,毕竟我没有国子学求学的经历,许多事都还不懂,从九等做起也算是很好的历练。至于青霓,我没问过她为什么会应。”
赵荞拍桌大笑:“她怎么想我知道!武德元年那回不是御史台弹劾皇帝陛下与丞相孟渊渟么?她一直就觉得御史是天底下最威风的官!这回赶巧就是御史台有急缺,她才不会管是几等官呢。”
“那,第三名那个申俊呢?”素来比较寡言的三公子赵渭忽然加入话题,“听说他是遂州籍。这大老远来考京官必定是想大展拳脚的。又名列前茅,怎就肯应了九等小官?”
这个名字让赵澈握着酒盏的手顿了顿,余光瞟向徐静书。
徐静书茫然摇头:“虽我们几个共事一个多月,但之前大家相互都没打听过这种私事。我也是方才看榜才知他是第三。”
她的回答让赵澈淡淡松了口气。虽申俊看她的眼神过于炽热,不过显然她并没有格外注意对方,只当他是寻常同僚相处而已。
*****
早前信王府几个小的白日里已去光禄府外看过榜,知道自家表姐是今次应考文官的榜眼,自然全都与有荣焉,各自为徐静书备了贺礼。
席间大家纷纷向徐静书送上贺礼,又问了她今日庭辩的情形。
听赵澈简单说了徐静书在武英殿如何大放异彩,几个表弟表妹看她的眼神都直了,仿佛今日才初次相识一般。
作为徐静书的二度启蒙夫子,段玉山非常厚颜地自吹自擂:“看来我还是有点教学天分的,教出个官考榜眼来!明日可以好生同我爹吹嘘一番了。”
然后就被赵荞非常不客气地嘲笑一通。
一行人热热闹闹吃完小宴后,天色已完全黑下来,街巷上华灯渐次亮起,璀璨灯火使镐京春夜备添繁华。
今日赵荞与她的说书同伴们将说书台子就搭在离“馔玉楼”不远的闹市处,大家从馔玉楼出来后就说说笑笑一道过去给她捧场。
此刻夜市上的人已很多,说书台子前很快有许多人围上来。
赵渭兴致勃勃拉扯段玉山,领着赵淙、赵蕊在人群里左冲右突,最终稳稳占据了离说书台子最近的位置。
徐静书与赵澈都不大适应人挤人得场面,只能无奈笑着退到旁侧树荫下,隔着喧嚣人群听着说书台那边传来的连珠妙语。
赵荞的一位说书同伴先说了段志怪话本热场后,赵荞便正式登场了。
台下赵家兄妹三个像出笼的鸟儿,雀跃欢腾得在台前蹦跶笑闹,频频起哄让段玉山给打赏。段玉山也捧场得很,出手是十分大方,惹得周围其他听客觉得自己不慷慨解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