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雪嗤了一声:“你与我比作甚,你我各有各的路可走,我所求与你所求完全不同,不定你之饴糖,我之砒霜,而我之饴糖,你又瞧不上。”
沈霜霜:“你之砒霜,我之饴糖,说得倒是轻松,闺中女子能有何求,见过了牡丹花,谁还去稀罕狗尾巴草,熙熙攘攘过独木桥,不争便上不了桥,不抢就被挤下河。”
沈雪盯着沈霜霜,眼睛一眨不眨。
沈霜霜被盯得发了毛,挥了挥手:“我知道我的样子很狼狈,你也好不到哪里去。”
沈雪抿嘴笑一笑:“四姐姐,赏心悦目的不止有牡丹,春兰秋菊,夏荷冬梅,各有擅场,狗尾巴草还深得猫儿喜欢。”伸直腿抻抻,默然片刻,道,“花是世间最自然最纯真的美丽风景,不同的土壤生长不同的花,不同的季节开放不同的花,深春的桃花,仲夏的琼花,中秋的桂花,初冬的茶花,风姿各异,历久弥香。”
站起身扭了扭腰,却牵着受伤的左肩一阵疼,不由得吸了吸气,看着凝眉沉思的沈霜霜,想了想,续道,“至于花房里催开的花,美则美矣,十分脆弱,失去了风霜雨露大自然的浸润,也就失去了勃勃生机,开得越盛,凋零得越快。”
沈霜霜也站了起来,活动活动僵直的身体,不以为然道:“牡丹是人间富贵花,有花王之誉,岂是赏心悦目四个字轻飘飘带得过的。”
沈雪语音淡淡:“阿雪听说过有一种牡丹,远看雍容华贵,让人趋之若鹜,近前气臭味苦,让人避之不及,它的名字叫臭牡丹。”
脚步声由远而近传来,铁链哗哗响,铁门哐当打开,一个高壮妇人将四个小食盒依着顺序放在沈雪和沈霜霜主仆四人的面前,食盒里有饭有菜有鲜鱼汤,有碗有勺有银筷子。妇人扫了沈雪一眼,那双弯弯的形状很好看的眼睛,竟是死灰色的,无半点生气,她一言不发,转身离去。
沈雪冷哼了一声,听那开门锁门的声音是铁链外加大铁锁,这般严防死守,对付江洋大盗吗?
饭菜的香气散开。
春燕抹了泪,忙到沈霜霜跟前伺候,口中忍不住骂道:“该死的,也不知送桌子凳子来,真是蹲门口的贱命!”
沈霜霜却不介意,怡然地屈膝而坐,从容举箸,那神气,哪是处在破败不堪的地窖里,俨然置身于玉堂锦阁,显贵尊荣如昨。
沈雪瞧得好笑,低头一看菜肴,不觉呆了呆,掉头去看沈霜霜的菜式,双眉一点点蹙紧。
冬果歪着头凑过来,又紧张又兴奋,低声道:“小姐,奴婢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沈雪双眼一亮,放下银筷子,也压低了声音:“你来过?”
冬果点头,瞟了瞟沈霜霜和春燕,很小声地说:“奴婢被关在这个地方,开始只觉得有点眼熟,刚才那两个人进门,奴婢打冷眼瞧见了外面院子的样子,奴婢从前做……每次都要看好……后退的路,这儿是醉仙楼后面的一个两进小院子,住着两个老人,一个瞎老头,一个哑老太,两个特别和气的老人,奴婢和小伙伴们常常钻狗洞躲到这儿来,院子里有条黄狗,看起来很大很猛,对奴婢一点儿也不凶,这间地窖,奴婢和小伙伴都进来藏过。”
沈雪心头一窒,那两个善良的老人怕是已遭不测,该死的胖子!压下涌上的激愤,缓声道:“那你对这一带的地形都很熟了?”
冬果再点头:“地窖在院子的东北角,出去四五尺就是院墙,院墙拐角就是狗洞,爬出去就是醉仙楼倒夜香的巷子,跑出巷子拐一个弯就是西大街……”
沈霜霜被“狗洞”、“夜香”呕得再也吃不下,推开碗筷。
春燕见自家小姐眉头紧锁,心里十分恼怒,庶小姐就是庶小姐,自己上不了台面,带出来的丫环也粗陋不堪。春燕张口就要教训冬果,被沈霜霜凌厉的眼神止住,怏怏地取了自己的食盒,看着一碗米饭两个小菜,心情更差了,死胖子狗眼看人低,她可是镇北侯府长房嫡女身边的一等大丫环!眼光瞥到沈雪食盒里丰盛的菜式,暗自一握拳。
沈雪听着冬果的叙述,脑子里迅速勾画出地形平面图,绿衣胖子倒是深谙大隐隐于市之道,却不知既在闹市区,有利也就有弊,利是难寻,弊是易逃,只要逃得出地窖、逃得出院子,绿衣胖子就只能望着她们的背影兴叹。
沈雪回过身,一眼看见春燕捧着自己的饭菜吃得正香,沈霜霜坐在一旁,捧着双膝一脸神游太虚,不知是不曾发现春燕逾矩,还是故意不予制止。
沈雪冷笑:“四姐姐,你该换一换大丫环了。”
沈霜霜打了个战栗,茫然地看着沈雪,沈雪在看春燕,那冰凉的眼神似乎在看一个死人。
075 脱困
站在墙头的沈雪以无比吃惊的神情看着简少华那能令少女心粉碎的笑颜,大叫一声,晃两晃向院子里栽了下去!
绿衣胖子看得分明,照着沈雪掉下墙头那个姿势,重重砸向地面是左肩臂关节着地,脆弱的关节很可能在落地的一瞬间粉碎性损伤,从而留下左臂再也抬不起来的永久残疾!
巷子里的简少华看到沈五小姐瞠目结舌的脸容,始觉这张脸庞还真是秀丽明艳,心里继而掠过一阵自得,他知道自己容貌绝佳,长安城里没有一个少女能抵挡他的微微一笑,沈五小姐流露出来的神态是他惯见的,只是没想到她竟至惊呆到失足,不觉心生鄙薄,终究是个庶出,出不得厅堂。双足一点,掠过一丈多高的院墙,伸臂膀去抓沈雪。
冬果看到自家小姐摇摇晃晃,心知不好,不及多想,小姐已摔下墙头,一想小姐对自己的维护,立马跟着跳下去,恨不能给小姐当个肉垫。
绿衣胖子还没等到沈凯川的回音,手下人频频折损,重责在肩,岂肯猎物逃脱,抖身向下落的沈雪扑去。
沈雪选择这样的姿势坠下墙,便是想到,简少华既然来了,自己势必承他救命之恩,偏生衣裳破裂,真就坐实了肌肤相亲,再难逃嫁与他为妾,拼着左臂残废也不愿如了简少华的意!
只不过一眨眼间,每个人都是思绪百转。说时迟,那时快,沈雪向地面坠去!
一道黑影鬼魅般一闪而过,沈雪从众人的视线中消失,等他们定下神来再张望,院墙旁的柿子树下,沈凯川正解下披风裹住沈雪的身体。
对沈雪来说。这是她和沈凯川的第一次亲近接触,虽然已知沈凯川心里疼她到偏执,可落到行为上,她还是不太适应,退了两步,抬头望着她这一世的亲爹,看着他眼里那真真的、满满的怜爱,鼻子一酸,泪水扑簌簌滑落脏兮兮的脸颊,嘴唇翕张。唤了一声“爹爹”。
沈凯川看到沈雪坠下墙的时候,心都要裂了,又被她的狼狈恼得怒火冲天。一见素来清冷坚强的女儿泪如雨下,铁石的男人心顿时软成一汪水,喉咙里哽哽的:“傻丫头。”
绿衣胖子的脸上已无丝毫血色,目光中又是惊慌,又是恐惧。他没想到沈凯川这么快就找来了,人质已失,不逃更待何时,刚一挪脚,只听“嗤”的一声,一线乌光挟带着尖锐的风声。毒蛇般卷住了他的咽喉。那是一条黑得发亮的长鞭。绿衣胖子狂吼着双手紧扯鞭梢,片刻间一张肥肉脸被勒成紫黑色,舌头已吐了出来。眼珠子也凸在眼眶外,直直地瞪着沈凯川,喉咙里嘶嘶作响。
沈雪忙道:“爹,手下留情。”
沈凯川讶然道:“你要为他求情?傻丫头,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你今日放了他。明日他还会来捉你。”说着话,向上挥了挥手。
沈一刀带着两名美貌妇人将墙头上的沈霜霜和春燕接了下来,一名美妇背起沈霜霜。又四名仆从将那些中了迷。药的少年一个个捆起来捆成一根绳上的蚂蚱,另四名仆从清理现场内外痕迹。
沈雪微微一笑,眼睛的余光扫了扫走过来的简少华,拢拢披风,拉住一瘸一拐奔过来的冬果,问:“冬果,伤着哪儿没?”
冬果喜极泪下,连连摇头:“就是屁……摔得有点疼,小姐,奴婢什么事都没有的。”
沈雪微微一笑:“那好,去寻寻那两个对你很好的老人家。”抬眸望沈凯川,双眼闪闪发亮,满满都是促狭,“爹,你对这个胖子的长相不好奇吗?长出一身肥肉,可是最无破绽的改头换面,我刚才还在想,减掉两百斤内的胖子,不定是个美人儿。”
沈凯川失笑:“好,就依你。”长鞭如弓弦绷紧,将绿衣胖子拉近,鞭子蓦地一收,双掌齐出,“啪啪啪”连出十四掌,齐齐招呼上绿衣胖子的前胸后背,直打得绿衣胖子喷出一口老血,软塌塌倒在地上,变成一堆肥肉,生生废掉了绿衣胖子三十年苦练的武功。招手叫过沈一刀,“明日送到山庄交给二刀,一个月内减他两百斤肉。”
沈雪耸耸肩,她只是想看看人家是不是美人儿,可没想过废人家武功,也没想过让人家进行地狱减肥活动,还想着给人家找个三百五十斤的老婆,瞧,她总是心软的。
又两个人影掠过院墙,看到沈凯川,不约而同发出一声短促地“啊”,以无比同情的目光看向简少华,阿华哥,这么好的机会从手指缝里溜掉,功亏一篑,上天也太不开眼了吧!
简少华对沈凯川双手一揖,行了个晚辈礼:“少华见过沈教头,小姐安然无恙,少华也就安心了。”他在很隐晦地说,是他先找到的沈五小姐,因为他,沈五小姐才安然无恙。
沈凯川很恭敬地回了个臣子见皇族的礼:“有劳三位世子爷关心,臣侄女伤重急需医治,臣先告辞,有失礼之处,还望三位世子爷见谅。”
冬果急匆匆跑来,看到被沈一刀拖着走的绿衣胖子,冲上前一脚踢得比一脚狠,嘴里骂道:“你个黑了心肝的魔头,看家的狗被你们杀掉炖了吃肉也就算了,你他。奶奶。的是从石头缝里蹦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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