湄芳于是牵了施清遥的手,二人一道往后院来。敏瑜恰也从抄手游廊绕过来,远远地看见一个男子牵着她的女儿,她还当是施世范,就道:“这会子你到这儿来做什么?”
湄芳不做声,又走两步,敏瑜看那身量不像是施世范,心里不由存疑,忙叫施清遥:“清儿,过来。”
施清遥笑嘻嘻拉着湄芳的手,向她额娘喊道:“额娘,我和姑姑找你来了。”
敏瑜一怔,这才瞧出那小帽底下的面孔可不就是湄芳?
她又好气又好笑,将香烛交给家下人拿出去,自己站住脚道:“你又作死,打扮成这个鬼样子出来,今儿人这么多,仔细让人看见,参到你公婆那里。”
因她在丧期中,湄芳不敢同她开玩笑,就扬了扬唇角,浅声道:“我还不是为了能来看看你,哪里料到你这么没良心,连我都认不得?”
敏瑜多日的悲苦,在见她的瞬间,无来由的就消散泰半,知道不是施世范,她倒是自在些了。等湄芳到了眼前,才说道:“我这几日简直忙的不成样子,看什么都模糊得很,也不知是哭的还是累的。”
湄芳便向她面上瞅了一瞅,果然见她憔悴许多,又看她身上的衣服都有些旷了,叹了口气就道:“你尽了孝就行了,何苦把自己糟践成这样?逝者已矣,生者如斯,我只以为你看得开。”
敏瑜苦笑一声,最初她何尝不是以为自己看得开?只不过,人终归是恋旧有情的,昔年太皇太后驾崩,她足足在太后宫中大哭了几夜,累得跟着太后的嬷嬷都劝,再要不止住,连太后都叫她哭倒下了。那时,她方知自己是鲜活的,这个世界是鲜活的,才越发珍惜了生命。
这会子孝意她是尽不了多少了,趁着还能哭,也不妨多哭几场了。
因问起湄芳是同谁来的,湄芳道:“同我家表哥一起来的,他入门的时候遇着你家八爷,怕他认出我就将他带走说话去了。”
敏瑜便道:“是华圯还是华彬?”
湄芳不觉轻笑:“你记得却清楚,是华圯表哥。华彬表哥这几年成了亲,倒不如往常同我们好了。”
敏瑜点点头,成亲的人总有自己家室要顾全,哪里又能分出心顾得到别人?
湄芳又问她:“这两日祭奠的人多吗?宫里派人来了?”
敏瑜明白她要问什么,就道:“派了两位公公来颁旨立碑,三阿哥和五阿哥亲来了一趟,别的倒没见着。”
“怎么,大阿哥和四阿哥没来吗?”
宫中就以这几位阿哥为长,七阿哥胤佑生来带疾,素来不爱走动,倒也罢了。怎地大阿哥和四阿哥偏不露面了?
敏瑜摇着头,或者是熟知历史的缘故,在宫里她就对日后争夺太子之位最为激烈的几位阿哥不大亲近,八阿哥也是因为与湄芳订了亲,她才略略另眼看待。他们不来,她正乐意得很。
湄芳久在宫中来往,用心猜猜也知大阿哥和四阿哥打的什么心思,不过为了避嫌而已,生怕在皇上耳朵里落个私交党羽的罪名。
这份心思够利落,也够狠。
☆、第三十八章 妯娌
第三十八章 妯娌
“算了,他们不来也罢,我原就是指望丧礼的排场大些,你们新晋的靖海侯面子上也好看些,倒是我一厢情愿了。”湄芳失笑一阵,一手挽着施清遥,一手挽着敏瑜道,“你们侯爷也去的太快了,前些日子不还听说身子骨如常吗?那日在家里风闻接到你们的报丧帖,我还当是听错了。”
“我们也觉出乎意料。”
敏瑜低了头,眨眨眼将泪意掩去。想必靖海侯在未进京之前就察觉了不适,所以才匆忙携眷前来面圣,据侯夫人说,他那几日连着吃药,神气一时大好,家里也都失了警惕,再不想他是为了到京故意做出健康的样子。
“额娘……”施清遥人小鬼大,仰头看敏瑜不大高兴,忙拉了拉她的衣摆,“额娘,你怎么了?”
敏瑜半蹲下身亲亲她的额头:“额娘没事,额娘再同湄芳姑姑说话呢。”
“哦。”小丫头让她哄过去,便站到她二人之间,一手一边,拉住了她和湄芳的手。
湄芳摸着她的头发,问敏瑜道:“侯爷是在京里送葬还是回福建去?”
敏瑜道:“这事还得听从夫人的主意,我瞧十有八九是要扶柩还乡了。侯爷一生镇守海疆,临死前还在惦记着福建,这里留不住他。”
“可是扶柩还乡,你和清儿坐的惯船吗?”
“坐不惯也得坐,总要送侯爷回去的。”
湄芳便不做声了,敏瑜在这里停留许久,正不知前面忙成什么样,遂道:“你若累了,就带着清儿去我房里坐会子,我还有事,招待不了你了。”
“你有事且去忙你的,我自便呢。”
说罢,拉上施清遥的手就带她回房去了。
敏瑜便往前头灵堂而去,同几位命妇夫人相互施礼,又与三福晋五福晋道了万福,两厢略陪坐片刻,外头的人进来说福建的几位爷携家眷都来了。
敏瑜忙带了人迎出去,果然一出灵堂,便听着阵阵哭声一路传过来,当先的便是施家的二爷施世纶,他比施世范足足大了一旬,因居官场已久,此刻虽是官服换做素服,威严犹在。
施世范一见他的面就跪下去磕了头谢罪哭道:“伺候老父不周,致老父客死异乡,是我之过,伏望兄长责罚。”
施世范含泪同施世骥施世騋施世骠扶他起来,只道:“阿玛原就带疾,非你一人之过,我等亦是有罪,不该让阿玛强撑着上京来。”
那里侯夫人也得知几位公子爷到府的事,忙就挣扎起身搭着苁蓉的手过来,母子见面不免又是一番痛哭。跟着来的几位妯娌,也皆是泪盈于眶,生怕老夫人哭坏身子,都抹着泪珠儿上来劝道:“快别哭了,去看看阿玛要紧。”
敏瑜和施世范便在前头领着他们去灵堂后面的佛室里见了侯爷的遗容,施世纶兄弟几人扶棺泪流不歇,再想不到福建一别竟是天人永隔。
几位奶奶亦是跪地磕头大哭了一场,敏瑜跪在斜侧里,听那呜呜咽咽之声仿佛从四面八方而来,围拥着她,让她几乎不得脱身。
她知道,这才是丧礼的开始,今后的几天,少不得要如这丧礼一般,喧杂而悲切。
待哭完灵,敏瑜已让王妈妈教导出了眉目,忙搀着侯夫人劝她止住,这里方对几位奶奶道:“诸位姐姐舟车劳苦,又心怀悲痛,也请屋里歇一歇吧。”
那赶来的几位奶奶在路上已得知施世范袭爵的消息,若说不妒,那是诳人。要说妒,却没妒着施世范,唯独都对年纪轻轻的八奶奶大有兴趣。
她们几人是经常见面的,与敏瑜却仅仅在婚礼上见过一回,这些年只书信往来,其人如何其性如何,倒都是未知。此刻教敏瑜劝着止哀,众人也都顺势擦干眼泪,左右围随了侯夫人到内堂里去。
敏瑜落了一步地,在她们后面慢慢跟着,里头有一女子,度其年纪已三十许,看其样貌,倒是有花月之态。她见敏瑜走得慢,轻轻一抿嘴,就撤出手来,陪她一处道:“妹妹多日劳累,辛苦了。”
敏瑜连说不敢,因不知她是哪一房的妯娌,遂道:“姐姐怎么称呼?”
女子道:“妾姓冯,闺名玉镜。”
“原来是三姐姐,恕我眼拙了。”敏瑜忙陪一礼,她虽不大记得几位家嫂的容貌,对于姓名却都了然,知道冯玉镜乃是三爷施世骝的遗孀。
冯玉镜碍着丧礼,未敢露笑,只是朱唇轻抿,温声道:“自家妯娌,弟妹无须见外。”
她说时只在余光里悄然打量敏瑜一眼,看她一别数年,倒依旧是光阴未改的模样,虽因伤心多有悲戚之色,但眸中清明,面上敦良,倒是个好相处的。
她们在后面走,自然有多心的看见,敏瑜正与冯玉镜低声细语,不提防身畔又来一个人,却道:“三嫂同八妹说什么,也让我们听听。”
冯玉镜忙抬着头看向来人,曼声道:“原来是六妹妹,我们没说什么,不过闲话几句。”
敏瑜听她唤那人六妹妹,方知来的是施世骠的妻子,娶得是南安石井栖凤副将郑英之女,闻听单字一个“珂”字,乳名红缨,自小当男儿养大,颇随其父性情。
此时她退一步靠过来,敏瑜正能将她看得清楚。见她出身将门,倒是生了一副好娇艳的容貌,柳眉入鬓,双目剪水,樱唇半张,檀口微香,果然是女中难得一红缨。便略一止步,向她失礼道:“敏瑜见过六姐姐。”
郑红缨一把拉住她,忙道:“快别多礼,原就是一家人,你拜来我拜去的,别人的礼都还不够呢,自家就别添屈膝之苦了。”
敏瑜知道她说的是外头丧礼,掩住了口不敢笑,便道:“只望失礼之处姐姐别见怪就是了。”
“那有什么见怪不见怪的。”
郑红缨握着她的手,又道:“哟,你的手这么凉呢,都入夏了,想是妹妹身子虚,也该让人开了方子补补。”她说着,不动声色的就将敏瑜拉到了自己这边,孤零零的落了冯玉镜一人在后面走着。
敏瑜不知她二人旧怨,心里只道这个六嫂难怪能得老夫人欢心,在福建靖海侯府持家,原来是个极精细的人儿。
因她二人说话声大些,前头搀扶侯夫人的几位奶奶听见了,便都扭过头看了一眼,侯夫人也看了一眼,就对几个儿媳道:“你们一来只顾着去看侯爷,我却忘了给你们介绍你们的八妹妹了。她入门晚,年纪轻,你们几个入门得早,凡事她有想不到的,多提点提点她。千万别因你们是嫂嫂,就托大。”
说得几位媳妇都低头应道:“儿媳不敢。”
那郑红缨于是一手牵了敏瑜,一手搭着侯夫人的手,将她两个的手一叠,却道:“看额娘说的,让人心里怕怕的。喏,八妹妹如今是您老人家的心头宝,我把她还给你,省的哪里跌着碰着,您老人家再说我们做嫂嫂的托大,倒让妹妹受委屈。”
“你这个拔舌妇……”
侯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