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雨如织。碧草如丝。
雨丝笼罩着丛林里的灌木,丛林中、草地上,野花怒放。
小鹿在其间。
活泼、伶俐、刚健婀娜的小鹿。美丽、优雅、迷人的小鹿。
……
清丽的月华。
桨声悠悠。
散开的涟漪搅碎月影,静谧的湖面上,一条洒满碎银的小道……铺开、收拢、再铺开……
炽热的火光。殷红的血。
湖水,冰冷、黑暗、幽深……
如流星般亮丽,如流星般夺目,又如流星般转瞬即逝……烟花蓬然而起,炸开、升腾、熄灭,只剩下暗红的火星,冷冰冰的湖水。
冷冰冰的、黑暗的深渊。
吞噬一切的黑暗……
岳乘风颤抖着,用力闭上了双眼。
睁开眼,他便怔住。
他看见了两个人。一个站在他面前,姿势僵直可笑。另一个坐在一旁,正直愣愣地、奇怪地盯着他看。
穿窗而入,斜照在书案上的阳光告诉他,他走神了。
他清楚地记得,冷平湖和常理刚进门时,阳光还照在窗边的那张躺椅上。
这说明他走神的时间至少有两炷香时分。岳乘风抬起手,慢慢在前额上抹过,像是借此驱散仍迴旋在脑海中的那些残破的碎片。嘴角浮起一丝仍有些恍惚,但更多是负疚的笑意,指了指常理身边的一张椅子,微笑道:“坐,冷兄,请坐。”
冷平湖恭声道:“谢姑爷。”
岳乘风的笑容微微一僵,消失了。
不待冷平湖在椅子上坐稳,他便开口道:“你刚才说到哪儿了?”
冷平湖道:“自去年底,严三省开始在福建动手,已经挤垮了天目派在严平府的一个竹器行,一个粮米行,在建安的两个绸缎庄。”
岳乘风道:“崇安、浦城的两个分舵呢?”
冷平湖道:“已经撤走了。”
岳乘风点点头,道:“江西那边怎么样?”
冷平湖道:“广信府的楼外楼已被连沧海派人盘了下来。”
岳乘风道:“有没有冲突?”
冷平湖道:“有一次。连沧海与谢松年照了一次面,我们折损了四名弟兄,谢松年手下死伤十余人。谢松年本人败在连沧海手下,受了点轻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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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恍 惚(2)
岳乘风微微一笑,道:“干得好!”
他转向常理,道:“常老,广信府的楼外楼是不是天目派在江西最后的据点?”
常理道:“是。”
岳乘风笑道:“这么说,从现在起,宗万流已不可能从福建、江西两地捞到一两银子了?”
常理道:“以常理推之,应该如此。”
岳乘风满意地吁了口气,道:“现在,就看桑木根在江苏干得如何了。”
冷平湖道:“属下今天上午刚接到那边传回的消息。”
岳乘风不觉欠了欠身,往前凑了凑,道:“怎么说?”
冷平湖道:“天目派的人已撤离松江府。”
岳乘风轻轻拍了拍桌子,道:“好!”
冷平湖道:“但他们并没有撤回去,而是将松江府所有的人力财力都转到苏州去了。”
岳乘风重重地坐了回去,脸色渐渐阴沉下来。
常理道:“天目派在苏州素有根基。看样子,宗万流不会轻易放弃。”
冷平湖道:“的确如此。桑木根已得到消息,说宗万流手下最得力的沈天羽和郑怀英二人正兼程赶往苏州。”
岳乘风的眉头立即皱紧了。
冷平湖道:“属下以为……”
岳乘风道:“你想去苏州?”
冷平湖道:“沈、郑二人联袂出马,桑木根只怕会独力难支,属下在这边又走不开,姑爷看能不能让少爷过去?”
岳乘风道:“萧帜?不行,这里也离不了他。”
他顿了顿,沉声道:“这里的人不能动,其他地方也不能动!”
冷平湖怔了怔,急道:“那桑……”
常理打断他的话,慢悠悠地道:“不用急,小桑肯定撑得住。宗万流也绝不可能有在苏州与我们一决胜负的打算。”
冷平湖道:“为什么?”
常理道:“宗万流的根基在这里。果真要决战,他也只会选择这里。毕竟,在这里他是坐山虎,而我们是行山虎。虽然他这次派出了沈天羽和郑怀英,但以常理推之,他的精锐仍然大半留在总舵。”
冷平湖道:“苏州那边,我们总不能坐视不管吧?”
常理淡淡地道:“根本用不着管。你尽快通知小桑,只在生意上与他们周旋,避免和他们硬对硬地干。苏州是繁华之地,官府对这种地方的治安素来极为重视。宗万流在苏州不管有多宽的路子,也不能不顾及官府。再说,小桑每年塞进官府去的十来万银子是干什么用的?!”
冷平湖道:“只怕他们狗急跳墙,……”
常理摆了摆手,不让他说下去。仍慢条斯理地道:“那就要看你怎么做了。”
冷平湖一怔,恍然道:“属下明白了。”
常理点点头,道:“明白了就好。只要你在这边进展顺利,宗万流发现自己的心腹之地已被侵占,铁定会将所有得力人手全都压到这里来嘛!”
他慢慢捻着颌下稀疏的、花白的胡须,顿了顿,方接道:“这是姑爷此次行动计划的关键所在……姑爷,我说的对不对?”
岳乘风的眉心抖动了一下,淡淡地道:“不错。”
常理飞快地瞟了他一眼,转向冷平湖,道:“你这边的进展又如何呢?”
冷平湖道:“还是很不顺利。北关七个大码头中虽然有三个被我们控制,但运河上往来船只的押运生意,仍然被诚信镖局牢牢抓在手里。毛竹和生丝的价钱倒是压下来了,我们的价钱比这里还要低一成,但我们的损失也很大。”
岳乘风回过脸来:“有多大?”
冷平湖道:“去年一年加上年初这几个月,我们在江西、福建和江苏,总共损失了一百四十七万九千六百五十二两。”
岳乘风道:“你心疼了?”
冷平湖默然。
岳乘风道:“你算没算过天目派这一年多来有多大的损失?”
冷平湖低声道:“杀人一万,自伤九千。这样的事,老帮主在时……”
。。
第三章 恍 惚(3)
常理瞪了他一眼,冷冷地道:“小冷!”
岳乘风一笑,道:“没关系,冷兄说的是实话,也很有道理。只是有一件事我想冷兄不该忘记,老帮主死后第二个月,冷兄擅自决定强攻天目派总舵,结果如何?”
冷平湖站起身,垂首道:“属下败了。”
岳乘风道:“你是败了,而且败得很惨。徽帮弟兄死伤百余人,却连独松关也没攻破。冷兄,你失败的原因是什么?是徽帮弟兄的武功不如天目派吗?”
冷平湖道:“不是。是地形。我们根本不熟悉那里的地形,被他们埋伏突袭,打了个措手不及。”
岳乘风道:“所以我才要设法将宗万流逼出来。只有能逼得他会全力反扑,我们才有机会替老帮主报仇!”
他咬了咬牙,沉声道:“别说才一百多万两,只要能逼出宗万流,就算把徽帮全部家底都送掉,也值!”
冷平湖道:“是。”
岳乘风轻轻吁了口气,道:“官府那边有什么新的进展吗?”
冷平湖道:“该招呼的都招呼到了,总共二十万两,只有一份被拒收。”
岳乘风道:“谁?”
冷平湖道:“掌管巡捕的同知、兼领杭州府总捕头的安正。”
岳乘风皱眉道:“又是他。”
冷平湖道:“这次是属下亲自送过去的,却连他的面也没见到。”
岳乘风冷笑道:“真是难得。看来,这杭州府还真有个清官。”
常理慢悠悠地道:“说起来,他算是我们的大同乡。”
岳乘风讶然道:“他也是徽州人?”
常理道:“不是徽州,是宁国府。他老家就在千秋关下的云梯镇。”
岳乘风沉吟道:“既然是大同乡,是不是可以由此套套近乎呢?”
冷平湖道:“可能性不大。”
岳乘风道:“是吗?”
冷平湖道:“属下近来一直多方打听这位安总捕头的情况。据说,他是个古板、固执、不通情理的人,素来寡言少语,手段却极狠,不论是什么人,只要犯在他手上,从来绝不容情。”
岳乘风低声道:“是吗?”
他微微一摇头,伸手搔了搔额头,又微微点了点头,道:“这个人交给我。”
冷平湖道:“是。”
岳乘风道:“没别的事了,你下去吧。”
冷平湖弓身道:“是。属下告退。”
常理慢悠悠地捻着胡须,慢吞吞地道:“姑爷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岳乘风怔了怔,讶然道:“常老何出此言?”
不待常理答话,他微微一笑,接着道:“不用说,当然也是‘以常理推之’才有此一问?”
常理道:“不错。”
岳乘风的嘴角闪过一丝讥讽:“请讲。”
常理道:“姑爷今天的脸色不太好,有点恍惚。而且,刚才对小冷也太过严厉了。”
岳乘风的眉头挑了起来:“是吗?”
常理道:“是。姑爷真不该提及那次进攻独松关的事。”
──可那是事实!
岳乘风淡淡地道:“的确不该。”
常理道:“小冷向来忠心耿耿,姑爷应该知道那样对他会令他很伤心的。”
──不仅仅是伤心,他更应该内疚、惭愧,更应该吸取教训!
岳乘风叹了口气,道:“以后不会了。”
常理道:“我老了。人一老,就爱多嘴。姑爷不会见怪吧?”
岳乘风笑道:“哪里,常老多心了。”
他顿了顿,又道:“其实,那个安总捕头不是大问题。最令我头疼的,是我们并不清楚除了诚信镖局外,在杭州一带天目派到底有哪些生意。”
常理又捻起了胡须,悠悠地道:“姑爷还记得二绝茶庄的那个茶博士吗?”
岳乘风道:“当然记得。他很能干,也很机灵。”
常理道:“因为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