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是不是太聒噪了?”
僧人温和地笑笑,他的笑容有种魔力,让仓舒的心平静下来。
“自然不是。”他一顿; 又道:“这样很好。”
他仍然是侧耳聆听的模样; 一边拉开小抽屉,取了几只胡桃慢慢地剥。
一旁的猫咪尾巴不轻不重地打了谈近雪的手臂一下。
仓舒羞赧道:“我只是喜欢热闹。”
“我资质不高; 也不勤于修炼,没什么本事。”他振奋起精神; 拍拍胸脯道:“不过要想了解什么小道消息; 我保准都能告诉你!”
他的确有些聒噪; 像刚来这个世界时的白菟。宗梓懒洋洋地躺在谈近雪身侧,这样想着。
但她似乎更喜欢这样不矫揉,带着无拘无束烟火气的性格。这只耗子精也算有点用处。
果然; 听到谈近雪笑声,宗梓想醋; 可想想又是自己放了仓舒上来,也只得作罢。
“世人皆求得道飞升; 长生不老,我却不喜欢。”仓舒道:“我喜欢这人世间的一切。”
他望着谈近雪,“只是近雪大师; 你太美了,简直不像这个世界里的人。”
僧人白皙的手中持着精致小锤,轻轻一砸,便将胡桃破开,然后细致地将胡桃肉剥出来。他一举一动的姿态,自然地带着一种纯澈的气韵,令红尘中行走的人,觉得自己遍染灰尘,自惭形秽。
他太好了,不像真的。
然后仓舒便见僧人朝他伸出手来,手心上是几粒剥好的胡桃。
“想你爱吃这些东西,宗梓霸道,你不敢拿。喏,吃吧。”
仓舒怔怔地瞧了他片刻,这才从僧人手中小心地接过那几颗胡桃。他触到谈近雪的掌心,皮肤细腻,带有暖和的温度。
他是真的,活生生的,万里无一,令人沉溺而神往。
仓舒忙不迭地把胡桃肉放进嘴里。这时节胡桃尚有些青涩,却有种难得的脆嫩。
他敢打赌,这是他这一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胡桃。
'叮——男配角仓舒爱意值:90'
——————————————————
”你说的是什么混账话!”
另一辆马车内,胡椒终于露出不同以往的声色俱厉,他听到了临走前胡萝对谈近雪说的话。
胡萝仍做女子打扮,他垂眸沉默片刻,低声道:“哥,你该懂啊。”
“你也喜欢他不是吗?青丘狐族,若是真的喜欢上一个人,又怎么受得了生离死别?”
青丘狐族,放浪形骸声名在外,一生却只会爱上一个人。
胡椒淡淡道:“爱一个人,不一定就要与他一同去死。”实际上,他至今也不明白自己对谈近雪的感情。从倾慕,到敬佩,再到……
太复杂了,智计无双的璇玑子,竟然也有参不透的时候。
胡萝低声道:“青丘有你,用不到我,你也别拦我了。”
胡椒看着弟弟,半晌,才道:“好。”
天地将崩,非那七七四十九粒菩提子不能挽救。他忽然想到从此再见不到谈近雪,突然心中一痛。
这一路,却不再像最初那镇子上那样繁华。路有饿殍,几乎不少市镇,都已经荒芜人烟。
待到达那苍童山镜泽湖时,众人身上的盘缠银钱都已经用来赈济灾民了。
苍童山位于这片大陆上最庞大的山脉之中,山下镜泽湖,则一望无际,几如大海。
山峦耸峙,峰嶂叠翠。湖面上烟波浩渺,远接天际,景色怡人。与这一路上众人所见的景象一比,真如同世外桃源一样。
从进入苍童山镜泽湖地界,修者便不被允许使用法力了。无数法力高强的修者纷至沓来,车马华盖,竟将进入苍童山中的隘口给堵了个水泄不通。
众人挤在一处,有的是老友相见,有的却是旧仇相逢,一时间格外混乱。
“娘亲!”
斜刺里冲出一个八九岁的稚童,几乎像是撞在谈近雪身上一样,死死抱着僧人的腰便不撒手,牛皮糖一样,看那架势是撕都撕不下来。
谈近雪倒也不惊讶,来人是谁,已不用猜测。
他温声道:“小友,恐怕认错人了。”
龙宵抬起一双湿漉漉的大眼睛,一脸无辜地望着谈近雪,“我没认错!”他笃定地道。全不管这对话无比熟悉,仿佛不久之前还发生过同样的事情。
男孩小脸上有几道伤痕,刚刚结痂,看上去像是猫抓的。
白毛团子宗梓从僧人衣襟内探出头来,冲龙宵亮了亮爪子。
龙宵反而更努力地往谈近雪怀里蹭去,“娘亲,不许再抛下龙宵跑掉!”
他仿佛贪恋谈近雪身上的味道,深深吸了口气,无比满足地依赖在僧人怀里,浑然不管周围人惊诧目光,更似没瞧见僧人完全不同女子的衣着打扮。
胡椒瞧着小童八爪鱼似的挂在谈近雪身上,眼睛微眯。
胡萝气哼哼地撸袖子,打算冲上去将这占近雪便宜的小王八蛋扯下来好好“教育”一番。
被胡椒一抬手拦了下来。
“你拦我做什么?这哪里来的野孩子,也敢在近雪跟前这样放肆!”他愤愤不平,眼睛都嫉妒红了。
……他还没这样抱过近雪呢。
胡椒淡淡看他一眼,“他是龙。”
胡萝迷迷茫茫地转转脑袋,在兄长脸上没瞧出一丝玩笑的模样,愣住了。
——龙,真的存在么?
“娘亲,龙宵等你好久了!”小童委屈道:“娘亲不要走了好不好,龙宵可以保护娘亲!娘亲想要什么就有什么!我们在镜泽湖长长久久地过好日子,好不好?”
不像个央求母亲的孩子,倒像是许诺爱人的小情郎。龙宵那张稚嫩的小脸儿上无比认真,紧紧盯着谈近雪,对她的回答又是紧张,又是期待。
谈近雪眉梢微皱。
龙宵见不得她皱眉,伸出小手就想去抚平她眉间簇纹。
懒洋洋的宗梓突然探出头来,爪子一亮就朝龙宵抓去,喉中发出低低的威胁声。
湛蓝猫瞳中的警告不容忽略。仿佛只要龙宵再放肆,多说一句,他便能将龙宵重新打回原型,叫他遍体鳞伤地逃回镜泽湖里去。
龙宵神色一僵,他慢慢放下手。
宗梓这才稍稍收回外放的戾气。
下一刻却是那稚童猝不及防地跳起身来,在僧人脸颊一侧用力、响亮地亲了一口——
“娘亲再见!”
宗梓气得毛都炸开了,变成个蓬松的大毛球,鼓鼓囊囊地塞在谈近雪胸口,愤怒地发出一声猫叫。
第68章
chapter 68
撷芳大会。
这世间修者,以美为尊; 均缘起于此。
镜泽湖畔; 苍童山下; 一片桃林。一条清溪从中穿过。
桃林布有阵法; 无论多么强大的修者,竟是无法往进多走一步。
那一条清溪之中,轻飘飘浮动着一枚枚阔圆的绿叶; 叶片莹润; 不知是什么仙草。绿叶中央皆托着琥珀酒樽,其中盛满美酒; 醇香醺人。
便是这溪边的位置,一众修者也争了个你死我活。不能用法术; 便是动用蛮力拳来腿往; 也要挤到那溪水边去。
谈近雪一行人; 轻轻松松便占到了一个位置。
——毕竟,来这里的修者,渴望的都是得道飞升; 而不是在强者面前自找死路。
谈近雪从清澈溪水中执起一盏酒。
旁边的白菟有些担忧地望着他,似乎想说什么; 却最终咽了回去。
僧人将那酒一饮而尽,对端坐身边的胡椒露出一个极淡的笑容。
饮酒; 他又破了一戒。
胡椒眼神晦暗一瞬,他抢在白菟前面,接住了僧人倒下来的身子。
白菟嘲讽道:“胡兄不准备去试试那‘大机缘’了吗?”
她现在不怕狐狸了。非但不怕狐狸; 她也不怕狼、不怕虎、不怕龙。她只怕她这个傻师父,真的为了天下苍生,将自己的生死一掷轻乎。
这一路上,瞧着谈近雪施舍百姓,救助病苦,白菟的恐慌也越来越大。
只因她越来越了解,谈近雪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世界上,任何人的苦难疾厄,他都能感同身受,都愿去度。无论要付出什么代价。
她甚至后悔,最初就不该将这神神叨叨的璇玑子,带到云笈山白驹寺的结界之前。
那盛有美酒的酒樽还在不断从桃林深处,随着溪流缓缓而出。
一盏即醉,大梦不知何处。
胡椒却道:“我的机缘就在此处。无需再饮。”
天人近雪,就是他的机缘。
无法预测凶吉,无法得知结果的机缘。璇玑子想。
白菟一挑眉,这狐狸平日中假惺惺的惯会作态,此时的话却不像是作假。
她痛快地拿起一盏酒喝了下去,“若是我醒过来,我师父身上少一根汗毛,我都要将你的九条尾巴全薅秃不可!”话虽粗俗,却是实打实的威胁了。
白菟说完,便觉得头脑一昏,这才放心地闭上眼睛。
胡椒看着少女“啪”地一下倒地,脊背硌在岸边一块石头上,叹口气,将白菟调了个姿态,避开了石头。
都是痴人。
众人皆喝下了溪中佳酿,只余他,还有一人——
朗七。
那身材高大,面容冷峻坚毅的男人坐在谈近雪另一侧,望着潺潺溪流,不知在想些什么。
“若他被天道择中,就此踏破虚空,不再回来,你待如何?”
朗七听胡椒同他说话,回头看他一眼。
“走。”
胡椒一怔,又问:“去哪里?”
“不知。”
朗七的回答干脆,谈近雪近日一直在教他发音,他的声音不再那样艰涩古怪,但却说起话来仍旧简练。
甚至更有几分斩钉截铁。
没有了需要守卫的人,自然要走。
可这世间若无她,流浪千里,万里,都没有区别。他不过是再变回以前的那个朗七罢了。
胡椒没有再问。
他只是又叹了口气。
——————————————————
谈近雪已在幻境之中。
烈烈长风吹过,衣衫鼓动,入目是一片耀眼的白。
四处皆是白色,皑皑白雪覆盖之下,是坚硬无比的冰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