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行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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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行记- 第30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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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父亲常说,吴侬软语只能是从女孩子的口中说出来才好听。何况我小时和兄弟们一起玩耍,自然说的是和他们一样的话。”

“他们……小时候都很让着你么?”她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

“让得很少。”他笑:“所以我很早就开始练武,我母亲怕我被人欺负,教给我的都是些厉害招式。很快就没有人敢欺负我了。长大了兄弟们倒是经常让着我,我想主要是因为怕我父亲。”

“你的父亲是个很严厉的人么?”

“大概是罢。”他微哂:“人人都这么说。不过,他对我一直很慈爱,常常偷偷地带我出去吃最辣的火锅。回家的路上却又一个劲儿地叮嘱我装饿,因为我母亲总是做好了晚饭等我们回来。”

“你是说,你常常被迫一次吃两顿?”

他笑了,答道:“差不多。当然,出去吃的时候,我通常不会吃得太饱。”

“那岂不是很不尽兴?”她嫣然一笑。

“总比惹我妈妈生气要好。”他的脸上有一种淡淡的伤感。

她看着他忽然沉默下来,不禁轻轻地叹了一声。想不到自己居然和一个唐门的人拉了一夜的家常。居然整个通宵没有一丝睡意。

思绪迷离开来,她有些怀疑地看了看四周。客房整洁雅致,并没有多余奢华的装饰,和云梦谷里的房间没有什么不同。柚木家俱沉重的阴影投射在地毯上,随着烛光微微晃动。茶炉上的铜壶不时地叫起来,点心很甜,伴着茶吃下去正好。反正他也看不见,她吃了很多块枣糕。

她忽然觉得,在一个瞎子面前她可以很自由,自由到不必关心自己的举止,不必怕失态,甚至于,不必过多地注意自己的容貌。

反正他也瞧不见。在他面前,她竟有一种从未有过的放松。

——难道这真的是在那个传说中阴暗恐怖的唐门?

“你不象是唐门的人。”她捧着茶壶,细细地给他烫了一碗茶,端到他手边,然后坐下来看着他。

他一笑:“我虽生在唐门,但我是我自已。……唐门的人很多,各种各样,有的有趣,有的讨厌。每家都有自已谋生的法子,并不是每个人都在江湖上。十几年前,它的名声并不坏。现在……虽然开始走下坡路,我对它仍有信心。”

他顿了顿,接着道:“也许这就是亲人与敌人的不同的罢。如果是你的亲人,不论他有多么糟糕,你总是对他寄于希望。如果是敌人,你就只想灭了他,不用讲那么多客气。我是唐门的人,所以总相信唐门可以变好。”

她脸色苍白地听着他说下去。

“许多唐门子弟不好好练武,只因暗器与毒药用起来太方便、太有效。若是暗中出手,根本不需要有很高的功夫。”

她刺耳地反驳道:“你可能并不知道唐门在江湖上有多霸道。就以你们对付先生的那一套,就很下作。”

“你说得有道理,但其中有更深的矛盾。你也许不知道,唐门与云梦谷其实是生意的伙伴与对手。每年两家的交易额都是很大一笔数字。”

她吃惊地摇头:“什么?唐家还与我们做生意?——我不信。”

“这个你以后可以慢慢打听。实际上,那天我们在田记布庄里打得热火朝天,两家的总管在一个酒楼里谈生意,也谈得热火朝天。”

她继续摇头:“这不可能。”

“去谈生意的人是我的六叔,他在船上还和我谈起这件事。”

“那他们一定是瞒着先生的。”她越来越糊涂了。

“我敢打赌慕容无风对此事一清二楚。外面早就传说他做生意非常精明——有一回年终,郭漆园向他报了一整天的帐。那只是每年例行的手续,听的人多半只注意几个大的数字,对于其它的细微末节并不往心里去。——那么多枯燥的数字,就算是认真地听,一趟下来也记不住。他非旦听进去了,末了还说有一个地方错了,应当是多少。郭漆园回去一查,果然如此。以后再报帐时候,他自己要亲自复查三遍无误,方敢去见慕容无风。”他笑着问她:“你是云梦谷的人,这个传说是真的么?”

她点点头:“我也听说过,当时只是觉得他很聪明而已。”

“云梦谷的生意越做越大,原因就是慕容无风的弟子很多,弟子又收弟子,遍布各省。这些人一开方子,从来只写云梦谷的药。他的弟子一入太医院,采药局里便只盯着云梦谷。一入蜀中,唐家的药材收入当年就减少三分之一。”

她默然,知道此言不假。连她自己开方子一向也是以本谷所产的药品为主。一直以为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唐潜接着道:“渐渐地,云梦谷已经左右了药材的市场。他们抬价或减价,其它的药商就非跟着做不可,不然就会吃亏。这一带经营药材的地方很多:云梦谷是一处,唐门是一处,还有其它好几家。几年下来,基本上只剩下了云梦谷与唐门。而唐门为维持收入,不得不时时妥协。”

“慕容无风却还在不断地写书公布唐门毒药的配方和解法,致使唐门在江湖上的地位一落千丈。那些不认真练武的子弟一旦手头上的毒药不起作用,很快就被逃汰下来。他们只好干起了更恶劣的勾当。”

他喝了一口茶,道:“这原本只是一场商家的角逐。唐门输了,输得很惨,生意接二连三地垮,总管换了好几个。大家的日子过得大不如前,有气没处发,算来算去,自然就把总帐算到了慕容无风的头上。我们为了抓到他,订过无数个计划,也失败过很多次。”

“可是你们最后还是得手了。”吴悠冷笑。

“慕容无风是个聪明人,知道云梦谷有财力却没有足够的武力。和唐门决战只能是两败俱伤。是以他忍气吞声,从来不和唐门发生正面冲突。断腿那么严重的一件事,几乎要了他的命,回来之后他居然一声不吭,搞得我们都很诧异。当时,我们从各处请了一百多名好手严阵以待,准备和云梦谷决一死战。想不到他却连龙家的拉拢也不参与。唯一知道的是,赵谦和与郭漆园突然猛降药价,唐家在一夜间又失掉了一大半的客户。 云梦谷现在是财源滚滚,日进斗金。你想象不到慕容无风会有多富,只要他高兴,完全可以掏钱把唐门买下来。而他自己则隐居深谷,一连数月都不露面。”

吴悠长叹一声:“那是因为他病得很重,卧床不起。”

“俗话说,拿人饭碗者若杀人父母。唐家与慕容家的仇恨原本就是利益之争,跟个人恩怨没什么关系。”唐潜道。

吴悠笑了笑,在这样温馨的一刻,她努力要避开这个令人烦恼的话题:“这些好象者是男人们关心的事情。我只知道先生常常告诉我们,只要好好行医即可。赚钱的事情由他与几位总管操心就行了。所以我进谷以后,从来没为钱发愁过。”

“哈,不为钱发愁是一件多么幸运的事!慕容无风的确是个很能干的人。”唐潜道:“六叔一向很佩服他。”

“你这话好象是在涨敌人的志气啊。”她咯咯地笑了起来,忽然道:“天不早了,我要回家了。”

他愣了愣,脸色微变,道:“你……你要回家?”

吴悠道:“当然。你说过,只要我想回家,随时都可以回去,对不对?”

“当然。不过能不能晚几个时辰?……今天早上我原本另有安排。”

她脑中闪出荷衣临走时吩咐她的一句话:“明早你替我想法子调开唐潜……”

“我现在就要走。”她的声音充满了恐惧:“我害怕呆在这里,你们的人早晚会把我抓到水牢里去的。”

他坐到她的身边,将她拥在怀里,柔声道:“有我在你身边,你不必担心。”

她忽然挣开他的怀抱,站了起来,淡淡道:“你不送我也没关系,我可以自己走。”

说罢,她真的拉开门,真地大步走了出去。

他只好追了出去,拉着她,从一个僻静的小门走出堡外。

清晨的风很凉,她走得很慢,唐潜只好不紧不慢地陪着她。

“我不知道码头该往哪里走。”她东张西望。

“你跟着我就行。”他淡淡道。

她很紧张,却故意没话找话,生怕他半路会突然停下来。

走了几乎一柱香的功夫,她“啊呀”地叫了一声。

他一把拉住她:“你没事罢?”

“脚扭了一下。”她蹲下来,抚着自己的脚踝。

“你还能不能走?”他问道。

“没关系。”她浅浅地一笑:“你扶着我啊。”

一双有力的手扶住了她,她的整个身子都好象是挂在了他的身上。

她的身上有一种宜人的香气,香汗点点,娇喘微微。柔软的手紧紧地攀着他的手臂,腰肢在他的身侧款款地摆动出一种韵律,不时地叫累,不时地停下来要休息一下。渐渐地,她几乎整个身子都吊在了他的手臂上。总之,他有些不知所措,又禁不住浮想连翩。

然后他们往左一拐,走进了一条林荫小道。

“唐潜,我们进了林子。”她提醒了他一声。

他掏出竹棒往路上一点,道:“你说得不错,我们原本是要经过这片林子。现在很早,路上只怕没有什么人……不……好象有一个人向我们跑过来。”

“我没看见啊!”她踮起脚往远处一看,过不了多久,就听见跑步声。

她忽然尖叫了一声,一下子缩到了他的背后,蒙住自己的眼睛,道:“那是个男的……他……他什么衣服也没穿!”

“没穿衣服的男人你又不是没见过。”他哼了一声。

“唐潜,你什么意思啊!”

话一说完,猛然想起自己初见他时所干下的勾当,又不免脸上一红,把脸埋在他的腰后耍起赖来:“我不跟你说了。”

说话间那男子已跑到了她们的面前。

“十叔早!”唐潜道。

“早!”

“吃早饭了么?”

“小潜,你借我二十两银子,好不好?”

“又赌输了?”

“手气不好,输得精光。”

“这是银票。”他从怀里掏出来一张纸。

“你背后的那个女娃儿是谁?”

“咳咳……一个朋友。”

“抱歉,得罪了。借件衣服。”

他脱下了外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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