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思抬眼,问:“所以一个人如果第一次偷了邻居一只鸡,第二次又偷了邻居一只鸡,第三次邻居的鸡丢了,就一定是这个人偷的?”
人群里七嘴八舌议论起来,有些人说是,有些人说不一定,吵得薛桂脑袋疼,狠狠一拍惊堂木,大喝道:“都给我肃静!”
然后他才看向堂下站着的相思,冷哼一声,道:“自然多半还是这人偷的!”
相思面色平静,继续追问:“大人凭何推断呢?”
“这人既然是惯犯,自然会再次犯罪。”
“大人判案如神,实在让人佩服。”
本以为相思要辩驳一番的,谁知她竟这么痛快地认输,薛桂觉得其中有古怪,正要斥问,却听相思幽幽开口道:“没有任何证据证人证词,大人便能算出案子嫌犯,还如此笃定,当真是在世青天大老爷。”
先是一阵寂静,接着“嗡”地一声,围观的百姓炸了锅!
“这年轻人是在骂薛大人糊涂吗?”
“好像是啊!”
“薛大人脸都绿了!”
“快别说了,你们都想站笼不成!”
……
薛桂的手气得有些抖,他自做了这金川郡的父母官,百姓无不畏他敬他,哪里有人敢这般夹枪带棒地与他说话?惊堂木拿起来又放下,一张脸又黑又紫,堂外的百姓见此忙都闭了嘴,生怕自己触了薛大人的眉头,被拉出去站笼。
奇的是,堂内人人噤若寒蝉,却见那被温阁主扶着的少年微微仰着头,仿佛没看见薛大人那黑如锅底儿的脸色。
“大人,其实我说的这个案子确有其事。”相思眨眨眼睛,忽然开口道。
薛桂眉毛一挑,心想这偷鸡的案子分明就信口胡诌的,若这不知死活的少年还敢信口雌黄,别怪他不客气!心里虽这般想着,面上却强压怒气,问:“那你倒是说说这是哪里的案子?”
众人也都被激起了好奇心,都看向站在堂中央的相思,只听得她幽幽道:
“宣永十四年,淳州府,玉佛失窃案。”
这几个字一出,人群“嗡”地一声炸开了,或有一两个不明缘故而发问的,便立刻有热心的街坊邻居悄声解答。
薛桂本准备好要发难的,听了这话却是心下一凉。
唐玉川也知道这玉佛失窃案,也在旁帮腔:“对,宣永十四年玉佛失窃案,薛大人不会不知道吧!”
戚寒水拉了拉唐玉川的袖子,低声道:“你就别说话了,小心被薛桂抓住把柄,到时候拆了相思的墙。”
唐玉川心里憋屈,却见相思对他眨眨眼,于是心里又好受了些,遂乖乖闭嘴站着不再说话。
见薛桂不说话,相思却不肯就这般放过,轻声道:“宣永十四年,淳州府有一赵姓富商,家中曾两次失窃,官府追查之后,皆为一飞贼所为,这飞贼亦认了罪,服了刑,谁知两年后,赵姓富商家又遭了贼,这次财物未曾丢失,只是家中祖传玉佛被盗了。”
相思抬头看看薛桂,见他胸口激烈起伏着,微微笑了笑,继续道:“于是官府再次抓了那已刑满释放的飞贼,既未过堂审,亦不需证词证物,府官便认定了依旧是那飞贼所为,只是无论怎样严刑拷打,那飞贼就是不认,最后人晕死过去,直接在认罪书上按了手印了事,然后流放三千里。”
“你到底想要说什么?”薛桂沉着脸开口问。
相思却似没有听到一般,继续道:“在府官审案的过程中,那最关键的玉佛一直都没有出现,但是府官自信判案无错,只当玉佛是被那飞贼脱手了,也未放在心上。直到宣永十八年春,京兆尹抓了个土匪,那尊玉佛才终于得见天日。”
这案子薛桂自然是听过的,后面如何他亦清楚明白,心中三分气恼,七分急怒,若不是此时有温云卿在旁护着,门口又有诸多百姓看着,相思这顿板子是吃定了的!但眼下却动不得她,你说气不气?
相思实在是气人的一把好手,此时又有依仗,自然是不怕的,眨眨眼笑着问薛桂:“后来的事,大人知道吗?”
第78章
“你有话便说,不要和本官卖关子。”
相思知道薛桂有些气急败坏了,心里的火气总算消了些,道:“这玉佛确实是个宝贝,办案的大人详查了它的来历,才扯出四年前的冤案来。原来是赵姓商人的管家监守自盗,知道那飞贼已出了牢狱,所以故意栽赃,那淳州府的府官自以为明察秋毫,果真问也不问便定了罪。后来风平浪静,那管家才将玉佛脱手给了这山匪销赃。”
薛桂的脸色越发的难看了,相思勾了勾唇角,问:“大人与那府官相比,有些平分秋色啊。”
“嗡!”衙门外看热闹的百姓听了这句极有挑衅意味的话,莫不惊诧骇然,但到底相思说出了他们不敢说的话来,这些年薛桂作为金川郡的父母官,严刑重罪,这帮百姓便是一句他的不好也不敢说,生怕因此被抓了站笼,其实哪个心里不骂薛桂呢,不过是不敢宣之于口罢了。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都盯着坐在堂上,背后挂着“明镜高悬”匾额的薛大人,都想看看他会如何回答,只见他铁青着一张脸,并不言语,却是相思再次开了口:“玉佛案和偷鸡案原没有差别的,而大人方才说南方六州的商人都狡诈,或也可做个类比?”
看着不卑不亢,不疾不徐的相思,温云卿眉头舒展,放在她腰上的手掌略略收紧。
相思此时心思全在薛桂身上,并未发觉温云卿的异样:“因为大人见过几个南方六州的商人,且都是狡诈的,便说南方六州的商人都狡诈,若与郡中百姓起了纠纷,都是这些药商的错,这反而比那淳州府的府官还要更武断些罢?”
此时门口的百姓越聚越多,虽然各个面上露出惶恐之色,心中却都在叫好。
“宣永元年,圣上便下旨‘除谋反外,余罪皆不行诛连’,薛大人这算不算是一种诛连?”相思一瞬不瞬看着薛桂,面色平静,眼睛雪亮。
便是与她一同长大的唐玉川,也从未见过她这番模样,更别提旁边的戚寒水:“差不多得了,他这是要给薛桂扣帽子啊?”
唐玉川挠了挠头,回道:“相思这是被气急了,他要是被气急了,不争出个高下来是绝不肯罢休的。”
“这犟驴子!”
薛桂素来重视官声,眼看便要年底考核政绩了,相思这一刀捅得正是地方,他有火亦不敢发,只咬牙道:“圣上英明,本官谨遵圣意,你所说的乃是无稽之谈!”
相思挑了挑眉,正要开口,却听衙门口一阵骚乱,两个衙役带着日间告状的几个药农进了堂内来,那秋老头头上的伤口已用布条包上了,只是面色有些惶恐。
带人来的衙役上前禀报:“启禀大人,原告及证人已带到!”
薛桂心中一松,那秋老头和同来的几个药农已然跪下。
“堂下原告,你状告何人,所为何事?”
来府衙的路上,秋老头已知道相思和唐玉川真是忍冬阁的人,自己闯了大祸,此时又见忍冬阁的温阁主就站在堂中,便心生退意,颤声道:“草民是郡里的药农,状告……状告……草民不告了!”
“大胆刁民!日间你可不是这么说的!这公堂之上岂容你说反悔便反悔!”薛桂怒喝一声,连拍了数次惊堂木。
那秋老头腿儿都软了,显然自己若是不告了,薛大人肯定不会轻易放了他,要是接着告,定会得罪忍冬阁,无论得罪哪一边,他秋老头的日子都不会好过了!想他这么多年,凭着耍赖斗狠的绝招,多少外地的药商栽在他手里,如今竟轮到他阴沟里翻船了。
他若坚持告,只怕依靠忍冬阁的力量,再找出几个肯说实话的证人亦不难,到时候还是要输。
权衡再三,秋老头颤巍巍道:“启禀大人,他们两个不曾打我,是草民自己摔倒了,想赖他们两个汤药钱,所以才……才来诬告的。”
“啪啪啪!”
“大胆你!你大胆!”薛桂哪里能料到这干瘦的老头儿说反口就反口,又见秋老头有些畏惧地看着温云卿,和官府比起来,竟是更怕忍冬阁一般,越发气急:“来人!给我把他拉出去站笼!”
“大庆律法,诬告不致死刑,且嫌犯又是自首,更应减刑。”一直沉默的温云卿忽然开口。
秋老头知道自己赌对了。
相思看向温云卿,眼睛眨了眨:“可是薛大人说的话就是律法呀,他才不管圣上颁布的法令呢。”
这次不止衙外,便是堂内也“轰”地一声炸开了锅。而薛桂大老爷,像是离了水的大鲤鱼,张大嘴吸了几口气,许久才平静下来,黑着脸下令:“主犯重打三十大板,从犯重打二十大板!”
衙役们领了命,抡起杀威棒便是一顿揍,堂内立刻便惨嚎震天。
这边发落了秋老头一干人等,便轮到处置相思和唐玉川,薛桂这次实在很没有面子,又被相思连番怼了几句,恨不得打她个皮开肉绽,但也只能放在心里想想罢了。他清了清嗓子:“既然是诬告,你们二人便可以离开了。”
唐玉川一听,大大松了一口气,便要转身往外走,却听相思轻声问道:
“所以我们二人在外面吊了一下午,受了大人这无名冤刑,就这般算了?”
本来见到这云州府的药商少年怼威严的薛大人,金川郡的百姓就都有一种古怪的满足感,如今见这少年还似不肯罢休的模样,这帮看戏的百姓便都雀跃了起来。
感觉到衙外百姓的骚动,薛桂面色越发不好,瞪着相思问:“那你想怎样?”
“既然做错了,总归是要道歉的吧?”相思眨眨眼睛,笑着问。
薛桂尚未说话,一直在旁记录的师爷闻言震怒:“你这刁民,大人已经给你脸面,你竟不知好歹!”
相思却不恼火,扯了扯嘴角,道:“我听说�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