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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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旅人- 第71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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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姐脸上现出明显的焦虑,她拢拢披肩起身上了楼。

    到自己孩子面前,她才将带刺的外壳卸掉,看他一脸苍白病容既心疼又自责,最后低头柔声问阿晖:“告诉妈妈,你想吃什么?”

    阿晖想了好半天,才低低讲了一句:“我想吃……想吃奶油蛋糕。”

    二姐答应下来:“好,妈妈马上给你去买。”

    她叮嘱奶妈给阿晖喂点米汤,自己则回房间换了身衣服。

    去年做的衣服穿在身上,腰身明显宽松了一圈,对镜子照照,下颌尖尖的,头发也有好一阵子没去修整了。

    她叹口气,拿上小皮包下了楼,跟佣人说:“叫姚叔去开车。”

    佣人回她:“姚叔刚刚开车送太太去工厂了呀。”

    她这才想起大嫂刚刚出去了,只好说:“那帮我去喊个人力车。”

    佣人很快帮她叫来一辆车,秋风飒飒,即便有太阳照着,也是有点凉了,车夫倒还是露着胳膊卖力拉车。

    一路奔至霞飞路,阿晖钟爱的那家西饼店却紧闭着门,二姐下车反复确认,门锁落在外面,玻璃橱窗里边空空荡荡,看来有阵子不营业了。

    车夫问她:“太太你要买什么呀?”

    二姐皱着眉不耐烦地回说:“奶油蛋糕。”又抱怨:“又不是战区,关什么门停什么业?!”

    车夫便讲:“要买奶油蛋糕啊?新垃圾桥附近有家店开着的呀。”

    二姐一听,急忙忙又坐上车:“快点带我去!”

    人力车载着她在秋风里奔驰,苏州河里浮着尸体,北岸的炮声间或响起,租界和战区的交界,藏着零星冲突。

    太阳移到了当空,又不慌不忙地往西斜,盛公馆里最后一点蝉鸣声疲倦地歇下来,午睡的人早就醒了,孩子们在花园里捉迷藏,清蕙坐在客厅里看书,一直听佣人嘀咕“二小姐去买个蛋糕怎么还不回来”。

    她听得烦了,搁下书,客厅里的座钟铛铛铛地打了五下。

    清蕙起身去小花园里喊孩子回来,待他们都到了楼上,她一个人在门口踱了会儿,想了半晌,快步走回室内打了个电话出去。

    “叮铃铃——叮铃铃——”电话声乍响,坐在餐桌前翻看旧书的宗瑛霍地站起来,下意识接起了电话。

    “喂?”那边是清蕙急切的声音。

    “清蕙?”宗瑛反问,又应:“是我。”

    “宗小姐!我三哥哥呢?”

    宗瑛刚讲“你三哥哥在睡觉,有事吗”,就有人从她身后伸手接过了听筒。

    盛清让比宗瑛高了大半个头,宗瑛错愕侧身,视线刚及他下颌,只见他喉结轻轻滑动,声音仿佛透过薄薄的颈间皮肤传出来:“好的,知道了,我马上打电话给巡捕房。”

 57|699号公寓(1)

    盛清让说完挂了电话,另一只手越过宗瑛腰侧,拨动号码盘,联系工部局巡捕房。

    几经转接,他同负责人讲明二姐的情况,恳请对方帮忙留意,如有消息望第一时间告知。

    宗瑛从他叙述中得知,二姐一大早出门说去买蛋糕,但近日暮了仍一点消息也没有,清蕙觉得心慌,便打电话给盛清让,请他帮忙找一找。

    按说一个成年人出门办事,晚点回来也没什么大不了,可如今是战时,一切不比往常,清蕙的担心和焦虑并不多余。

    盛清让搁下听筒,垂眸对上宗瑛的目光:“怎么了?”

    宗瑛不答,仍侧着身抬头看他——身着睡衣,头发因没干就睡显出难得的蓬松凌乱,刚睡醒的脸上少了维持距离的客套,看起来反而更具真实感。

    盛清让意识到她在打量自己,倏地避开视线,侧头看了眼座钟。

    下午五点十七分,这意味着他在沙发上睡了将近十二个小时,而宗瑛就这么看着他睡了一整个白天。

    他顿觉尴尬,连忙转过身,讲:“我去洗漱。”

    宗瑛看他快步走向浴室,重回餐桌捡起那本在读的旧书,又往后翻了两页,却怎么也没心思读下去了。

    她走进盛清让卧室,拉开斗柜,从老位置找出自己的那套衣服。

    刚刚换好,洗漱完毕的盛清让就迎面走进来,她拿着换下的病服避到一边,不待他开口,便替他带上门,站到外面去等。

    夕阳入室,一派静谧。

    如果不必出门,也无外事扰,这个公寓倒真是风平浪静,令人心安。

    盛清让还会在这里住多久?住到租约到期,还是住到打算离开上海的那一天?

    他会和盛家人一起离开上海吗?

    宗瑛想着想着,就听到卧室房门开的声音。她转过身,只见他头发梳理妥当,衣衫整洁,手提公文包,一副要出门的架势。

    果然,他讲:“现在我需要去一趟公馆。”

    宗瑛颔首,回道:“一起。”

    盛清让刚才见她换了衣服,便猜到她打算跟着出门。

    也好,留她独自在这里,他也放心不下。

    宗瑛见他没反对,端起餐桌上的茶杯走过去递给他,叮嘱“喝点水”,随即又返身进厨房,从橱柜里找出一盒饼干。

    她拿了饼干走去玄关换鞋,盛清让伸手取下架子上的风衣。

    她打开门,只觉身后披上来一件外套,走出门转身,也只见盛清让低头锁门,并没有同她讲什么多余的话。

    他锁好门,单手提包,另一手象征性地轻揽了下她后背:“走这边。”

    从服务处取出自行车,在叶先生的探询目光关注下,两人出了门。

    白天热气将尽,风已经转凉。

    天际云霞铺叠,一片金光。

    宗瑛穿好风衣,卷起略长的袖子,坐上自行车后座。

    晚风拂面过,她拆开饼干盒问盛清让:“饿不饿?我带了一盒饼干。”

    骑着车的盛清让腾出左手,伸向后方,从她手里接过一块饼干,巧克力夹心,甜腻腻的。

    饥肠辘辘的胃腹有了一点食物的填补,终得片刻慰藉,将暮前路似乎也没那么晦暗了。

    赶在公共租界入口关闭前回到盛公馆,这时大嫂也刚刚回来。

    大门敞着,姚叔正在停车,看到他们两个,熄火下车问:“三少爷怎么来了?”

    盛清让回:“我与大哥大嫂谈些事情。”

    他说完伸手拉过宗瑛,径直走向公馆小楼。

    太阳落尽,院子里的梧桐树叶簌簌下落,又被风挟着往前翻滚,最终被拦在小楼入口的门槛外面。

    客厅里只亮了一盏灯,几乎所有人都在,唯独见不到二姐。

    孩子们眼巴巴望着厨房的方向,期望能尽快吃到晚饭,但因人未到齐,便没人往餐桌上摆餐具和食物。

    盛清让和宗瑛进去时,佣人从厨房出来,问大嫂:“太太,可以开饭了吗?”

    大嫂刚回来就听清蕙说了二姐的事,多少也有些担心,便同佣人说:“不,再等等。”

    她说着转向同盛清让和宗瑛:“你们也来了?坐。”

    盛清让应一声,随即拉开一张椅子,请宗瑛坐。

    大嫂又嘱咐佣人:“晚饭再多准备一些。”

    佣人得话折回厨房,盛清让从公文包中取出一只牛皮纸文件袋,递给大嫂道:“都在里面,你核对一下。”

    文件袋里装的是离开上海必需的通行证、车船票——盛清让已经全部替他们办妥。

    大嫂除了道谢也没旁的可说,这个家欠他的,一时还不清,到最后她也只补了一句:“有劳你了。”

    她说完又看向门外,叹息一样说道:“清萍还没有回来。”

    天色愈沉,大门一直开着,门口却始终不见人影。

    二姐夫坐不住了,说;“一定是去霞飞路买蛋糕,又被姚太太拉去打麻将了,我去找她回来!”语音刚落,外套也不及穿,他找了辆自行车便飞快出了门。

    清蕙坐在沙发里对着黯光翻读手里的书,但其实早就读不下去。

    大嫂转头问奶妈:“阿晖那孩子后来吃饭了吗?”

    奶妈愁眉苦脸地摇摇头:“说没有胃口,一定要等妈妈回来才吃。”

    坐在轮椅里的大哥闻言发话:“怎能由得一个小孩子胡闹,他说不吃就不吃,难道打算饿死?叫他下来吃饭。”

    奶妈一脸为难,大嫂便说:“给他盛碗汤送上去。”

    其他孩子一听阿晖能吃晚饭了,更觉得饿,然大嫂不发话,便只好借着廊灯看外面风卷落叶,听屋外秋虫鸣。

    天彻底黑了,二姐、二姐夫迟迟不回,屋子里连小心翼翼的谈话声也歇了。

    最后孩子们饿得脸都耷下来了,大嫂才说:“让孩子们先吃吧,我们等清萍回来再说。”

    宗瑛坐在盛清让身旁,昏昏欲睡,听到大嫂说话,猛地敛神,从口袋里摸出药盒,倒出一次量,正打算一口吞,盛清让却忽然伸手拦了她:“你等等,我给你倒杯水。”

    他起身去倒水,还没走到厨房,小楼里电话铃声乍响。

    佣人匆匆忙忙跑去接起电话,听了两句茫然转头,对盛清让道:“洋人打来的,听不明白。”

    屋里人倏地一愣,盛清让说:“也许是租界巡捕房。”

    他快步走过去,从佣人手里接过听筒,电话那边听到他的声音,惋惜地开口:“lsosorry。”

    一盆冷水浇下来,从头淋到脚,脊背窜起一阵寒意。

    那边慢吞吞地推测事情经过,讲事情结果,讲现在该做些什么,盛清让一直听他说,自始至终话少得可怜。

    所有人都屏息等他结果。

    盛清让“咔嗒”一声搁下听筒,沉默片刻,缓慢转过身。

    屋子里静得吓人,客厅里的座钟不慌不忙地敲了八下。

    “铛、铛、铛、铛、铛、铛、铛、铛。”

    “二姐走了。”他说。

    清蕙怔着;大嫂下意识张嘴,想问却一时又不知如何开口;宗瑛握着一把药片,一言不发地看向他。

    盛清让说:“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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