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都往夏正谦那里看了一眼。只见夏正谦苍白着脸,紧拽着拳头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夏正慎则在他身边低声地也不知说些什么。显然今天再不适合看病。大家暗叹一声,陆续地往外走。
“对不住大家了。明儿个大家来,不用排队。先给大家把病看了再开张。”夏衿跟在后面拱手送客。
对刘三爷的仗义和病家的理解,她十分感激。
“行了,不用送了,回去好好安慰你爹。”走在最后的一个六十来岁的老头儿拍拍她的肩,走出了门。
待夏衿回到夏正谦身边,就听夏正慎在一旁道:“……传扬出去。对你也没有好处。虽说你三十几岁,已经娶了妻生了子。凭医术能混口饭吃,冷不着饿不着。但祁哥儿和衿姐儿呢,你想过这事对他们的影响没有?那讲究些的人家,谁愿意跟这样一个出身的人做亲家?不说远的,就说近的,单是弟妹家里恐怕都不愿意吧?”
“爹,我们不怕。”夏衿深知夏正谦对儿女的疼爱,生怕他被夏正慎说动,靠过去扶住他的胳膊,“‘英雄莫论出处’,‘王候将相,宁有种乎’。有眼光的人,只看人而不是看出身,绝不会为这流言遮住了双眼;而那没眼光的人,咱们在乎他们做什么?巴不得离这种人远一点呢。等我考了秀才中了举人,你说别人是敬我,还是敬那街头卖烧饼的嫡出的阿福?”
夏正慎好不容易把脸色吓人的夏正谦劝得松动些,夏衿又来说这番话,他顿时急道:“祁哥儿,大人说话小孩家家地插什么嘴?你年纪小小哪知道这其中的厉害?不懂站一边去,别胡乱说话。”
神色一直木然的夏正谦此时抬起了眼眸,看向夏正慎。
夏正慎也知道这弟弟对一双儿女最为着紧,立马闭上了嘴,眼巴巴地回望过去,等着他的回话。
他刚才,可是巴拉巴拉说了一大通,想必已把夏正谦的心说动了吧?
“大哥,你先回去吧。”夏正谦却面无表情地吐出几个字,拉着夏衿转身就走。
“三弟,你这是什么意思?”夏正慎冲着他们的背影嚷道,“你回不回去,好歹给个话。你也知道娘那脾气。要让她知道你没答应回仁和堂,非得再来闹不可。到时候,我可就拦她不住了。”
夏正谦停住脚步,转过身来,眼睛定定地看着夏正慎,似乎要把他的五脏六腑都看透看个明白。
“你你、你这是干什么?”夏正慎被他这目光看得心里发毛,连话都说得不利落了。
“我不会回去。”夏正谦又面无表情地吐出几个字。
夏正慎一噎,脸色一沉,翻脸怒道:“合着我说了那么多,你都当我放屁呢?我告诉你,你要真不回去,也可以。反正你也不知是从哪里抱回来的野种,是不是我夏家的人都两说。养你三十五年,帮你娶了妻,再把你一双儿女养这么大,这笔账咱们可得好好算一算。
这夏家老宅。是我祖上传下来的,你一不明不白的野种,也没资格住。赶紧地把房契交出来,再写个三百两银子的欠条,我就再不打扰你。否则,咱们明儿衙门里见。”
夏正谦瞪大了眼睛望着夏正慎,仿佛不相信这话是从他嘴里说出来了。好半晌,才哑着嗓子道:“衿姐儿,你去把房契拿出来。”
夏正慎轻瞥夏衿一眼。以为夏正谦受刺激过度喊错了名字,把“祁哥儿”喊成了“衿姐儿”。丝毫不以为然。
“是。”夏衿对夏正谦赔钱的事不但不恼,反正有些高兴。
以她的本事,挣几百两银子不成问题。但有一群极品亲戚,却是十分让人烦恼的事。能用几百两银子打发他们。那是再好不过了。
她飞快地转过身,朝门口奔去。一边走一边还不忘塞了一张纸条给景和:“去把这两人请来做个证。”
她说的这两人,是住在这附近的两个人。眼看着新开的医馆病人极多,团团向病人们打听了夏正谦的医术之后,他们便也从家里扶了老人过来看病。刚才老太太闹腾的时候,他们就在这里。
杏霖堂跟老宅大门相连,老太太和夏正慎乘马车到医馆里来时,早被守门的婆子看到了,回去禀了舒氏。夏衿进院子时。舒氏正站在院门不远处,手里绞着帕子,满脸的忧虑不安。一看到夏衿进来。她急急问究竟。
前面夏正慎和夏正谦正等着,夏衿生怕夜长梦多两人改了主意,不敢耽搁时间,三言两语把事情说了一遍,又给舒氏分析了几句利弊,对她道:“娘。您快把房契拿给我。”
舒氏听说夏正慎不光要把老宅收回去,还要让夏正谦写下三百两的欠条。心里着实不踏实。丈夫虽有本事,但一时哪里赚得来钱?怕是打明儿起,全家都要睡到大街上去。
但她是贤惠妇人,这事夏正谦做了决定,并放了话出去,她便不好反对。
她拿出钥匙开了柜子,不舍地把房契拿了出来。夏衿一把夺过,转身就跑。
待回到杏霖堂,夏正谦早已把欠条写好了。夏正慎拿着墨迹未干的欠条,一脸阴鸷。
他医术不好,账却算得极精。老太爷辛苦一辈子,就留下一处大宅和一个医馆。现在夏家名下的两百亩良田和三处铺面,都是夏正谦成名后仁和堂赚的钱所置办的。再没有人比他更清楚,有夏正谦在的仁和堂就是一只会下金蛋的母鸡。没了他,赵郎中和谭郎中根本不顶事。
而夏正谦今年才三十五岁,如果他愿意回去,剩下的几十年,不知会为夏家赚来多少银子,这远远不是一处破旧老宅和三百两银子所能替代的。
他甩甩手中的欠条,极为郁闷地吐了一口气。
他知道,如果他狮子大开口,叫夏正谦写七百甚至一两千两的欠条,早已横了心愿意破斧沉舟的夏正谦必不会同意。到时候他既不写欠条,又不回仁和堂,拿身世来要挟也不见起效,双方又撕破了脸,恐怕夏家连这处老宅和三百两银子都收不回去。那亏的可就大发了。
见夏衿跑进来,他抬起眼,沉脸问道:“房契拿来了?给我!”
说着,伸出手来就想去拿夏衿手里的房契。
“慢着。”夏衿将手一扬,让他抓了个空,“这房契和欠条我们给你,但你得立个字据。”
夏正慎本就心塞,此时见以前挺老实的一孩子竟然敢对他这样说话,顿时勃然大怒,反手就是一巴掌:“滚,这里没你说话的份!”
“爹!”夏衿惊叫一声,轻轻一侧,像是被掌风带一下似的,倒在了夏正谦身上,顺手把夏正慎手里的欠条给抽走了。
正文、第六十三章 写字据
夏正谦把女儿扶住,转身就揪住夏正慎的前襟,咬着牙道:“你敢打人,你还敢打人!我本来看在爹的份上,看在咱们兄弟一场的份上,不想做得太过绝情,把房契还给你,把欠条写给你,算是互不相欠,往后合着就走动走动,不合就拉倒。却没想到你们根本不把人当人!好,既然如此,那咱们就来算算。”
他将夏正慎往外一推,把他推了个踉跄,指着他的鼻子道:“我七岁入学,念了八年书,从十五岁起,就跟着爹爹四处行医。这十五年里,穿衣吃饭,笔墨纸砚,所有花费,最多不过七、八十两银子。
十五岁之后,我便开始赚钱。每个月,我给夏家赚了多少钱,我又花了多少钱,你最清楚。这些年家里置的田地铺子,大部分都是我赚的吧?那可值两三千两银子。这么一算,你们得倒回给我多少?结果呢?分家的时候一文钱都不给,就给个值一两百两银子的破屋。就这,你还想把房子要回去,还要我写欠条?我呸!”
一听夏正谦这是想反悔了,夏正慎悔得肠子都青了。他手怎的就那么欠,打什么“祁哥儿”。这下好了,四、五百两银子就被打飞了。
“账、账可不能这么算。”他话都说不利索了,“要没我娘留下你,没准你早饿死了。就算不饿死,在某些肮脏的地方生存,你不定长成什么样。更不会娶个好娘子,生一双龙凤胎。你算算这值多少钱?再说,我爹那身医术可都传给你了。这医术又值多少钱?”
“大伯。话不能这么说。”夏衿可不能让他把歪理给说通了,“这么多年,老太太对我爹非打即骂,又害得我娘没了两次孩子,这样还想让我爹感恩戴德不成?两条人命,两条人命啊,你倒算算值多少钱?再说。我爹的亲娘就算不是老太太,亲生父亲是老太爷总归没错吧?我爹既是老太爷的亲儿子。老太爷把他抚养长大,供他念书,不是应当应份的吗?合着到了你这里,就该算银子了?那你跟二伯又算了多少银子给老太爷?怎么一分不算。还要继承老太爷的遗产呢?”
听得这话,夏正慎鼻子都要气歪了。今天,每每说到紧要处,眼看夏正谦就要被说动了,都是这“祁哥儿”跳出来横插一杠子,把话又扯回去,叫他白白做无用功。现在,这可恨的家伙又开始插话了!
他咬着牙槽骨看着夏衿,却不敢再动手了。
刚才那一巴掌可是惹了大麻烦。否则他早拿到房契和欠条了。
“行了,废话少说。”他一挥手,决定耍赖了。“你要把房契和欠条交出来,咱们就一刀两断,谁也不欠谁。可要不交,那以后你就是夏家庶子,逢年过节都得孝敬老太太,家里有事也得相帮。叫你回去你就得回去,就这样!”
夏正谦眼睛紧盯着夏正慎。胸口一起一伏,显得被气得不轻。
他还没说话,夏衿就抢先道:“你先写个字据,就说夏家分家,我爹净身出户,并倒贴夏家三百两银子作为以后老太太的养老孝敬钱。往后夏家不管啥事,都不与我爹相干,更不得再来找我爹要钱。”
“你……”夏正慎被这话气得想要吐血。他还打着时不时来找夏正谦要钱的主意呢。
夏衿不等他张口,又声音清脆地道:“写!不写就不给。你说庶子什么都无所谓,反正来叫我们我们不去,要钱钱也没有,最多逢年过节叫人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