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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五的端午节,因时处夏日,蚊虫滋生易生疫病,所以被视为是五毒皆出、邪祟肆虐的“恶日”。因而,辟邪厌胜之物的准备是非常要紧的事。每家每户门外都悬挂艾草,插着因形似剑而称“蒲剑”的菖蒲叶。另还须用五色丝绳结成续命长寿缕,或挂在门上、床上,或缠在手臂上,用以去除邪祟。给孩子做的续命缕又称长寿索,可以锁在腕上或戴在颈上,更有祝福之意。当然,除了这些,实实在在驱虫的药香囊也需要准备充足,既可自己佩戴,也可赠与来客。
端午的吃食、饮品同样是重中之重。粽子自然不必提,菖蒲酒、雄黄酒也都是必饮之物。这些在食肆、酒肆中都能买得到,西市中的虞家食肆做的粽子更是闻名长安城。不过,王家这样的世家大族,通常都是由自家准备这些吃食饮品,外头买来之物也只是尝尝鲜罢了。
端午这一日,曲江池畔还有竞渡活动,也便是后世所言的赛龙舟。到了那时候,长安城简直是万人空巷,但凡能赶过去的长安人都不会错过这场热闹。王家想要找个好些的位置看竞渡,并且从人海汪洋中全须全尾地回来,亦需细细安排一番。
一般而言,端午晚上通常都是家宴,但也可能会有不请自来的客人,自是该早早吩咐厨下好生筹备,以免待客失礼。
林林总总,确实有许多的事情需要忙。王玫仔细想了想,道:“若阿嫂不嫌弃,我愿领了筹备辟邪厌胜之物等事。只是,阿嫂须得派人来帮我才好。”其实,年年都需要过节准备这些东西,肯定早就有成例做法在了。她只需要吩咐侍婢仆从按去年的成例好好筹备,再随时监察督促一番便可。不过,她毕竟对这些事很是陌生,需要一个靠得住的人在旁边提点。
“好,那些事便交给你了。我身边可差使的人少,实在分不出人手来,不如求阿家将她的心腹侍婢暂时遣给你用,也便宜些。”崔氏道。
王玫看了一眼她身后立着的两个十□□岁的贴身侍婢,记得她们名叫桃娘、杏娘,平日确实很得崔氏倚重。嫂嫂不想将自己的人给她,大概也不止是人手不够,还有一丝避嫌的意思在罢。“那我便向阿娘讨要人罢,阿嫂也记得时不时来瞧一瞧,免得我出了什么错漏还不自知,也好及时补救一二。”
崔氏笑道:“那是自然,放心罢。若是出了什么差池,阿嫂替你担着。”
王玫勾起唇:“有阿嫂这句话,我便放心了。”
说罢,两人便分开了,各自去忙碌。
王玫回到内堂,一五一十将自己领的事说了,又向李氏讨人:“阿娘也知道,我身边的丹娘、青娘当初随我去洛阳时都还是小丫头呢,与家中上上下下都生疏了,哪里能办得了这种事?少不得还须阿娘给一个人,我才能帮得上阿嫂的忙。不然,怕是给阿嫂添乱呢!”
李氏瞥了瞥立在旁边的丹娘、青娘,点头道:“你身边确实没有个经事可靠的仆婢。”她想了想,唤婢女璃娘过来:“璃娘过些日子便要出嫁了。嫁的是你阿爷身边的小管事,往后也大小算是个管事娘子。以后,便让她去你身边帮衬着你,如何?”
王玫怔了怔,她本来只想借个人使一使,没想到母亲却干脆把人给她了。虽说似乎不好推辞,但她实在不愿意身边多一个陌生人。目前,她与身边的婢女都有患难之情,私下言谈也很是随意自然,璃娘一来,恐怕会影响她们相处时的气氛。而且,她也有些担心她瞧出自己有什么不对劲,便报给母亲李氏知道。
“怎么?只想借人,不想要人?”李氏挑起了勾画精致的蛾眉,嗔道,“阿娘的人,还能害了你不成?”这话一出口,她便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眼眶又微微一红,轻轻握住女儿的手,对周围使了个眼色。
待婢女们静悄悄地退出了内堂,李氏这才接着道:“玫娘,阿娘也仔细想过了。你在家中长住,身边没有个熟悉家里的人怎么能行?璃娘的性情温和稳重,与你身边的丹娘、青娘应该也处得来。而且,她到你身边时,又是已出嫁的管事娘子,你那些贴身婢女的差使都不必变,让她将外头往来的事情挑起来便是了。还有你嫁妆中的铺子、田庄的出息,阿娘也不能一直替你管着,你也得学着自己接手才好。”
说着,她流泪道:“阿爷阿娘都想过了,以前真是太宠着你了,又以为你身边的仆婢都是我们精挑细选出来的,必能全心全意地服侍你,夫婿也是仔细看了又看的,必能让你安乐无忧——如今想想,哪里有什么人能一直忠心不二?哪里又能有那么好的运气遇上如你阿爷、阿兄那般的佳婿?如今你归宗回家,就算阿爷阿娘眼下能顾着你,我们百年之后,你也尚可靠着你阿兄。但若你阿兄不在了,大郎、二郎又只是侄儿,你还能靠他们多久呢?靠这个靠那个,倒不如靠自己。玫娘,阿娘可得狠狠心,好好教你些家务之事了。你身边的婢女,也须得由你来□□,让她们个个都能独挡一面才好。”
“阿娘……”王玫心头一震,大为感动,忍不住扑进她怀里。她觉得李氏说得实在是太对了:靠谁都不如靠自己。只有自己努力适应这个时代的生活,融入这个时代,成为一个能够半独立生存的女子,她的后半生才不会沦落到无依无靠的境地。兄长确实待她很好,但天有不测风云,她不能像蒲草一样失去依仗就只能等死。即便不能扶助兄长,至少也应该做到不拖累他,不让他有什么后顾之忧才好。
“你也想通了,是么?”李氏爱怜地抚着她的头发。
“以前儿不愿意学这些,觉得这都是些俗务。”王玫想了想,从前身留下的文卷和读诗文的喜好来看,确实可能是清高不通庶务的性子。也只有这样的性格,才会在年少时误托终身,后来又在内宅中四处碰壁。“如今想来,人身处在俗世当中,哪里能脱得开俗务?吟诗作对抚琴都是风雅,但若是没有衣食住行,又如何能做得了这般风雅之事?”
李氏一怔,接着长长一叹,垂泪道:“我的儿,真不知受了多少苦,才转过这个弯来。”
“阿娘,能转过弯来,便还不迟。”王玫安慰她,“我便从这回筹备端阳节的事开始,多帮帮阿嫂的忙,接触这些庶务便是了。”
“你阿嫂是个好的,心也宽,性子又细致。”李氏拭泪笑了,赞了崔氏几句,“以前你总觉得她看起来清雅,实际却俗得很,不愿与她多亲近。十五娘是清河崔氏嫡支女,骨子里也有傲气在,所以对你也颇为不喜。阿娘此前还担心,你回来后,你们会处得不好。如今看来,却像是姊妹一般了。”
王玫双颊微红,轻嗔道:“以前都是儿不懂事,阿娘如今提起来,儿都觉得羞愧呢!阿嫂对儿赤诚,儿当然须得还一片真心。以真心换来真心,自然便亲近多了。仔细想想,儿还须得跟着阿娘、阿嫂好好学呢。”
“确实懂事了。”李氏将女儿紧紧搂在怀中,喃喃道,“懂事得,都像换了一个人似的。”
王玫心中微微一紧,不免叹息:这躯壳中确实是换了一个人。但她如今,也已经完全当自己是王家的女儿了。
“阿娘,儿当日确实已经死过一次了。”感觉到李氏的身子因她这句话竟微微颤抖起来,王玫轻轻地搂住她的腰,“被救活之后,儿原本不愿意再活下去,但见到阿兄,便想到了阿爷阿娘。儿便想着,若是儿死了,阿爷阿娘阿兄不知该有多伤心,岂不是令亲者痛仇者快了?所以,以前执着不放的那些事,便都想通了。从今往后,儿哪里都不去,只管侍奉阿爷阿娘。”
“好,好。”李氏温柔道,“玫娘想做什么便做什么。横竖,阿爷阿娘一直都陪着你呢。”
王玫心想:有这样慈爱的父母、这样体贴的兄嫂、这样可爱的侄儿侄女,她如今便已经很满足了。
☆、第十九章 端阳来临
一阵轻风拂过宽敞的院落,叮叮的铃声仿佛舞动一般陆陆续续响了起来,此起彼伏、时断时续,如同奏起了不知名的乐曲。院落中遍布的花木亦摇动着枝叶,以簌簌的叶涛声相和,使幽静的午后更多了几分安宁的气息。
薰风阁小楼的二层,此时亦是轻纱曼舞。烟霞色的纱幔时而被风卷出了栏杆,时而又飘落回来,微风穿过它们之间的缝隙,为坐在阴影中的人带来丝丝清凉。王玫轻轻地理了理旁边的五色丝线,继续有些笨拙地编织着五色缕。编五色缕的花样很多,她学了一种类似编发辫的法子,自以为掌握得很快,编得也很是用心,实际上却连六岁的昐娘都比她灵巧多了。
王玫也并不气馁,横竖明天才是端阳节,别说她已经早就编得够了,就算再多编上几条五色缕,时间也是绰绰有余。而且,她认为自己最大的优点并不是容易满足,而是坚持与执着。只要是下定了决心与目标,她便会用尽自己的全力去完成,最终无论结果如何,也都不会留下遗憾。譬如,如今她已经决定学些简单的女红针黹技巧,至少贴身的衣裤须得自己缝制才好——到目前为止,她还是不习惯过于宽大的亵衣亵裤,穿着总觉得格外别扭。
五股丝线交错相缠,编到能绕手臂两三圈的长度后,在尾部细细地打个漂亮的结,又留下一段丝线当作流苏。按照这种较为简单的方法,终于又编完一条五色缕,王玫认真地察看了一遍,这才满意地放入旁边的小篮子里。抬首朝对面瞧去,她却发现只剩下晗娘仍然坐在茵褥上编着长寿索,昐娘已经不知何时趴在了纱幔外头的栏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