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邵佩霞说,江潮就是太客气,把事情想得太周到。可比她家白航会做人多了,要是他出身再高一点,绝对不会像现在一样窝在三水村那个山坳坳里,一辈子都出不了头。
回去的时候安溪正逗着隔壁床的小孩。小孩刚出生,脸还没长开,红彤彤,皱巴巴的,像个小老头。安溪从孩子砸吧的小嘴里仿佛看见自己孩子的影子。
不一会,安溪抱在手心里的小家伙突然哭了起来,安溪半是无措的把小家伙还了回去。她转头看向江潮,眼睛眨了几下。
江潮哪能不懂她,知道她是在跟自己不好意思。小丫头性格内敛,和陌生人处在一起会很不自在。
江潮刚刚在外面洗了一点李子,递到安溪跟前。安溪眼前一亮,“江潮,你在哪里买的。”
“刚刚上街的时候,看到路边有卖,知道你喜欢就买了点。”
李子酸多过甜,有点考验人的牙口。安溪其实是怕酸的,不过自从怀孕之后,她就很能吃酸了,嘴里咬着李子口舌生津,那双明动舒服地眯成了一条线。
江潮揉着安溪柔软的发顶,失笑不已。
晚饭时候,余秀丽杀了一只鸡,给安溪熬了一锅鸡汤。余秀丽手巧,鸡汤熬地又香又浓,为此安溪多吃了一大碗。从街上买的大母鸡只熬了三分之一,剩下的都被吊在井底保鲜。
晚上,江潮陪在医院里,余秀丽住家里。即使在晚上,天仍然闷热不已。只是偶尔有几丝凉风吹进病房。
闷热的天气让人心口也闷住了,像是糊了一层米糊,黏稠地空气让人喘不上气来。安溪身上有一层粘意,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觉。江潮只在床上占了一点位置,侧着身躺在旁边,拿着从报刊栏上拿来的报纸给安溪扇着风。
寂静的夜里,报纸摩擦空气的声音尤其明显。安溪转了身,和江潮面对面,抓着他的手小声说道,“江潮,你热吗?”
“不热”,江潮低低的声音像是一只小虫子一样钻进她的耳朵里。安溪把江潮的手抱得更紧了。
手臂上有些黏稠的湿意,热源蒸到了她的毛细血孔里。虽然热,但结实手臂却能给她安全感。
“怎么可能不热,我都快要热死了”,安溪嘟囔了一句。
“是不热,农忙的时候要在太阳底下晒一天,这已经算是很舒服的了。”江潮嘴上说着,手上扇动报纸的力度开始大了起来。
安溪是知道干农活的辛苦的,当初她在公社食堂只干了一两天就累成了狗。公社食堂的工作还算是轻松的,和下地在太阳底下暴晒更是不能比,她有些心疼地在他手上蹭了蹭。
“江潮,你把报纸给我。”
“怎么了?”江潮问道。
“你歇一歇,我来扇。”她仰着头望他。
闻言,江潮忍俊不禁,“这么看不起你男人。”
“我是怕你累啊”,安溪眼睛一睁,打了一下他的手臂,懊恼于他的不识好人心。
“放心,我耐力好着呢!你累了我都不会累的,不是试过吗?”江潮故意把声音压到最低,凑在安溪耳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
安溪脸酡红了一片,装作不懂他的意思,闭着眼睛把脸埋在枕头里,装死起来。
原本只是装睡,在江潮的轻拍之下,渐渐睡意上头,闷热开始在脑海里剥离,越来越远,意识也越来越模糊。
江潮看着安溪逐渐沉静下来的睡颜,他手搭在安溪隆起的小腹上,感受着里面两个小生命的存在,眼底不禁染上一层柔色。
那是他和安溪紧密相连的血脉纽带。
旁边的大婶不时看江潮一眼,心底不禁一阵感慨。这小伙子是真心疼媳妇,做什么事都把媳妇放在第一位。女人一辈子图什么,不就是盼着能找着一个会心疼人的。小姑娘福气是真的好。
半夜两点的时候,医院里静悄悄的,只在走廊上亮着灯,昏黄的灯光时明时暗,时而会有脚步声响起。
安安静静躺在床上的女人忽然全身一阵抽搐。手脚不住地动了起来。
“嗯哼”,女人嘴里开始无意识地溢出痛苦的闷哼声。
渐渐地动静开始大了起来,是女人脚重重踏在床板上的嘭嘭声响。
江潮从浅眠中陡然惊醒,感受到身旁人痛苦,江潮忙跳下床去,寻到角落里开了灯。
由暗过度到明,刺地他眼睛忍不住眯了起来,江潮反应极是快速的回到床边。
安溪小脸扭曲在了一起,嘴巴大张,沉重地痛呼声从那嘴里喊叫出来。
“江潮,要生了,哼”,安溪痛地牙齿死死咬住嘴唇,血丝从她牙齿缝隙里漫了出来。
“安安,等着我,我去叫医生”,江潮紧张地喘着粗气,嘴唇颤抖地在安溪额头上印了一个吻,然后飞速地跑了出去。
小腹处开始有垂坠感,阵痛是一波一波的,连给她喘息的缝隙都不给,之前从来没有哪一次像这么痛过。
安溪疼得大脑一片发懵,脑子里像是闪过无数道闪电,炸裂泵响。痛到连呼吸都是一种奢侈的时候,她开始拿脑袋往铁架上撞着。
被江潮从办公室里强行扯过来的值班医生,很是不耐烦地袖子一甩,旁边人的焦灼丝毫不能影响到他。
见安溪确实痛苦,他才不急不缓地指挥着护士把安溪往产房送。
产房外面亮起了红灯,在暗沉的走廊尽头尤为刺眼。江潮靠在走廊处的墙壁上,双腿已经软成了一团,只能靠在墙上才能勉强支撑。
产房内女人地尖叫声无时无刻不再刺激着他的神经。
不一会,产房的门开了一个缝隙,从里面出来一个戴着口罩只能看见眼睛的小护士。
“你和产妇什么关系”,小护士问道。
“我是她丈夫”,江潮浑身不知道哪里来的劲头,支撑着他走到小护士面前。
小护士打量了他一眼后,从手头抱着的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递给他。
“签字吧!”
江潮接过文件夹,上面是一纸免责协议,产妇在生产的过程中出现的任何问题都与院方没有干系。签就生,不签就离开。
江潮死死的握着笔,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我媳妇会有事吗?”
在医院里见惯了生离死别,小护士对待别人的生死早就凉薄不已,也只是用着公事公办地语气回道:“这谁都不能保证,别耽误时间了,赶紧签吧!”
“江潮,我不要生了。”产房内安溪尖地仿佛能刺穿耳膜地声音一次次击中他。
他心渐次往下沉着,从来没有哪次像现在这样无力过。最终,他只能咬着牙在免责书最后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江潮。
字迹凌乱不堪。
产房的大门又一次各了上去。
第二天早上,余秀丽一大早就来了医院,去了妇产科病房的时候却看到床位上空荡荡的。
“大姐,你媳妇昨天晚上被送进产房了,现在还没出来呢?”那抱着孩子的妇人说道。
余秀丽一听,也是惊了一跳,哪里敢耽误,赶紧往产房那边跑去。
大约是六点的样子,天还未完全亮开,仍然带着些朦胧不清。余秀丽赶到产房的时候,就看到江潮抱头坐在位置上。
“潮子,你媳妇怎么样了,生了没有”,余秀丽问道,照理说女人生产那可是惊天动地的大事,可现在周围却太安静了,安静地她一阵发慌。
江潮抬起头的那一瞬间,余秀丽差点没吓一跳。
这真是她儿子。
脸色苍白,眼睛猩红,看不到眼白,还胡子拉碴的,外面的乞丐都要比他好一点。
“难产了,再剖腹产。”
江潮的声音沙哑且带着浓浓的疲倦。
第52章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 外面天渐渐大亮了起来。窗边的树影一半落在走廊上,余秀丽握着双手在走廊上不断的走动着。嘴中念念有辞,似乎是在唱着佛偈,祈求神佛的保佑。
幽深尽头的那一扇大门紧紧地闭着。江潮坐在长椅上; 仰着头盯着顶上的天花板,白色的墙面已经变黄变暗,留在上面的黑色斑点在他眼前不断打着旋。
时间越是难熬,滴滴答答。
江潮在心中数着时间; 数到最后他也忘了自己数到多少去了。只听到产房内接连传出两声婴儿地哭声。
母子平安。
身体里突然涌出一股热量; 他陡然站起身,眼前一片天旋地转; 江潮不知左右的跌了好几步,才勉强把身形稳了下来。
一对龙凤胎; 哥哥先出生,妹妹晚了几分钟。
安溪从产房里被推了出来,因为注射了麻醉药,她人仍旧处在尚未清醒的状态; 那张小脸呈现出病态的惨白; 隐约可以皮肤底下交错的青色血管。那双时而会俏皮地瞪他的大眼睛紧紧闭着; 安静地仿佛没有了声息。
婴儿的哭声很是响亮,声音仿佛能穿透云层。哥哥要比妹妹看上去胖那么点,一看就是更会抢食的那一个。两个小家伙不断蠕动着小嘴; 吐着细小的唾沫泡泡。虽然刚出生的小家伙看着更像是两个小猴子; 但余秀丽看地是满心欢喜。
病房内落下一层光影; 直到病床前头才断了下来,阳光下,安溪的脸愈发透明,仿佛下一刻就要消失不见一样。
江潮握着安溪的手放在嘴边,倦怠的眼睛浑浊不堪,里面却可以看到安溪的影子。
余秀丽叹了一口气,也难怪江潮这么担心。这女人生产就像是在鬼门关走一遭,尤其是生这第一胎。安溪怀得又是最磨人的双胞胎,凶险程度直接翻了个倍还不止。得亏了当初他坚持来医院生,不然这一关怕是很难过去。
“潮子,妈在这里守着,你回去好好收拾收拾,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别安溪醒过来,你再把她吓一跳。”余秀丽拍着小孙子的背小声说道。
闻言,江潮眼睛微抬了一下,眼中挣扎片刻后,他点点头,稍后听话地回了家。
大约下午五点,安溪才清醒过来。
“江潮”,安溪喊了一声,才发现浑身酸软不已,手指头都抬不起来,小腹上的重负已经没了,只不过会隐隐作痛。她才想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