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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条不可能是写给葛莱格里·曼勒宁的,理由一点也不复杂,因为它还没有写完。它写到一半就中断了,而且最后那半行在途中就被删掉。如果你写一张便条给某人,你可能会因为某个原因而忘记签名。但你不会写到一半就突然停住,然后把便条塞入信封就寄了出去。事实上,这张便条甚至没折成和信封相称的大小规格。它被折叠成方形,其折痕鲜明,而且整张纸扁平,仿佛是被重重压过似的。
简而言之,写这张便条的人,在手边没有废纸篓的情况下,做了许多粗心大意的人在写信时所会做的事情。起初写的寥寥几句不合他意,或者是决定不写了,于是就搁笔中断。然后呢,为了不让别人知道有这封信存在,于是将信折好,塞入大衣胸前的口袋,然后信又被口袋里其他的纸张给压平。所以,曼勒宁根本还没读到这张便条吧;不过,写便条的人会是他吗便条是在他身上找到的,但我不认为便条有可能是他写的。
首先,便条是在曼勒宁的大衣口袋里发现的,由于信塞得很随便,所以它很容易就会掉出来。你不会穿着大衣坐在打字机前面……更何况,那是一件晚上外出时穿的大衣……你甚至不太可能把未写完的便条,塞到一件夜间大衣的口袋里面;你不会在别的口袋里先把它压平,再拿出来,用煤灰把它弄脏,然后又漫不经心地塞回去,使得它很容易掉出来。情况开始像是曼勒宁不仅还没看、而且也没写过这张便条。事情开始像是他在某处捡到便条,然后匆匆忙忙地把它放进口袋里。便条上面的日期是〃星期三〃,这意味着曼勒宁可能是在这两天内捡到它的……或者是在上个星期三之后十多天当中的某一天……而且,尽管我有如失心疯地乐于见到煤灰无所不在,但不管是在哪里捡到这张便条……无论是在伦敦这个大城市的任何地方或者在这间博物馆附近……其实几率都是一样高的。
虽然以上推论纯属臆测,然而曼勒宁乃阴险小人的可能性已开始动摇,并且如蜡热熔似的崩盘瓦解。此时,我发现自己不可理喻地抓狂起来,因为在察觉到这个可能性之前,我尚未对曼勒宁展开逼问动作;我的心剎那间凉了半截。为了预防大局在握之前有状况发生,我急急忙忙地闯入馆长办公室。
在门飕然转开时,里面的四个人各自以不同的表情抬头。坐在角落的是普恩,正在玩单人接龙的他缩着身体,瘦削的膝盖上放了一张计分表,脸色不悦地把牌翻转过来。在普恩身后屹立而站的是警员马丁,他若无其事地从普恩肩后往下瞥,脸上的表情像是在建议红十之后要打黑九。在大桃花心木桌的远远一侧,蜜丽安·韦德抓着椅子扶手半起身,泪水婆娑地望着门口。她的怒气并非是冲着我来的。
这么说来,她的怒气是因曼勒宁而起的啰现场寂静无声,从周遭所弥漫的蛛丝马迹来看,这里一定发生过口角或情绪上的冲突。此时,曼勒宁一转身,我马上感受到氛围中的情绪波动;他身躯挺直,侧背朝着韦德小姐而立,双手交臂合拢,目光阴郁地投向房间对墙上的保险箱,脸上神情有点像是一位高傲冷笑的夜贼。再一次地,他那乌黑的头发、粗犷的脸庞,以及纠结紊乱的眉毛,再次展现在我面前。在这个比警局更充满异国风味的摩尔式场景的衬托下,他给别人的印象更是深刻。而狰狞的微笑在他脸上缓缓浮现。
〃嗨,巡官,〃他用邪恶的口吻、殷勤的态度跟我打招呼。〃我们正在想,你一定是丢下我们回家去了。〃
普恩持牌的动作停在半空中。他有气无力的声音听起来很嘶哑。
〃感谢上苍,好在你回来了,〃他出口抱怨。〃你不算是什么大人物,但起码你还是个人。也许你可以叫那个花花公子闭上嘴巴,他一直在骚扰蜜丽安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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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节:第八章苏贝蒂灵柩是空棺(3)
〃普恩!〃蜜丽安怒斥,而普恩就像是被打了一针似地安静下来,并坐在椅子上低头嘟囔着。随后,蜜丽安把她那涨红的可爱脸蛋转向曼勒宁。她的眼睫毛上面仍有泪水,脸上表情则是不安愧疚。有的人就是这么幸运。
〃说真的,小葛,我所说的话并非那个意思。我很心烦意乱,而且这个可怕的事件把我困在这里,〃她充满恶意地看着我,〃害得我快要精神错乱了。〃
〃亲爱的,试着别去理它,〃曼勒宁说道。〃我们俩都感到心烦意乱。〃他轻拍她的手。〃我会跟巡官沟通交涉的。〃
〃韦德小姐,〃我对她说,〃你哥哥现在也在这里,他和何姆斯先生、巴特勒先生一同在外面另一个房间里。如果你想去见他们,他们三位会等你的。他们还不知道你在这里。普恩,你最好也一块过去。〃
她飞奔出办公室,速度之快宛若打了曼勒宁两记难堪的耳光。他站着将手握紧了又松开,然后在桌旁坐了下来。女孩和普恩离开时,我对站在门口的霍斯金低语:
〃把柯林斯调离那个房间。让他们去谈,我们只要听就好。〃
接下来,马丁也离开了,我拿着笔记本回身面对曼勒宁。曼勒宁对我似乎视若无睹。他软趴趴地跌坐椅中,表情在霎时间变得神态自若且恶毒冷峻,斜眼看人的模样几近畸形的丑陋怪物。当下气氛有了转变;不知怎么的,该说是压力或生命力的东西减弱了下来。他坐着用握拳的食指轻拂拇指,然后再双手动作互换。他开口讲话时,由于话语是猝然道出,使得他像是在据理力争。
〃我到底是怎么了〃他问道。
〃什么意思〃
〃唉,你懂我意思的。我是个凡人。任何卑鄙小人我都不放在眼里……说起来,我根本不在乎他们怎么看待我的人生……直到这里的瓣膜出现了个窟窿,〃他按着心脏下方的胸口处,〃活动也开始变慢了。以前我不用思考就可以驾轻就熟的事情,现在却做不来。我试着做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结果还是搞砸了,后来的情况甭提你也知道。我啊,就像是个我自己看了都觉得碍眼的大傻瓜,〃他咬牙切齿地说道,音量虽低微但口气激动得脸都红了。〃天啊,这世上如果有我最讨厌的事情,就是看起来像个傻瓜!〃
我心不甘情不愿地发现自己有点喜欢这个男人。
〃别想太多,〃我说道,〃什么烦恼也都没了。〃
〃想想看!仔细想想!这好比叫一个人走进房间,但得忍住目光不要去瞄墙壁一样。叫人家去戏院,却不可以看舞台上的表演。天底下的人每个都是本位主义者;至少,我就是这种人……而且啊,还在不久之前,我一直认为这种想法非常正确。我喜欢这种以我为尊的感觉,〃他用一种浑然忘我的傲慢口气说道,〃因为这本来就是天经地义的事嘛,而且我看起来一点都不像傻瓜。但情况变了,就在突然之间;而我现在却必须不断解释我所说过的话,说这个说那个、说个没完没了……喂,听我说,我是见过世面的人;我真的有干过一番成就,但是除非你能说服我,否则我不愿再谈论它们了。一提起那些陈年往事,我就觉得自己像个满口无聊鸟话的驴蛋。你懂我的意思吗所以我得开口损人。我想到了,我以前曾辱骂过他们……老实说,因为我对他们的评价有点低,〃他的口气非常冷静,像是在平铺直叙一件事实,〃但我现在的思绪可是经过一番深思熟虑,尤其是和蜜丽安那帮人扯上关系时。〃
〃你认识他们〃
〃我认识何姆斯和克尔顿那个女的,就这两个人而已。其他的人我可不想认识,〃他语气冷淡,〃因为我对他们一点兴趣也没有。我记得蜜丽安有一张山姆·贝克特那家伙的照片……是一张放大的彩色照片;她喜欢那种幼稚的东西。而我画过一张精准无误、需要高度技术的类似图片,它巨细靡遗地呈现一只马来半岛的红猩猩。〃
〃这的确非常需要技术。〃
他细想了一会儿。
〃好吧,我的说法当然是有点言过其实。不过,当蜜丽安告诉我贝克特在开罗公使馆待不到8个月,就可以说一口像当地人一样溜的阿拉伯语时,我却认为在正常状况下,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他的微笑又被困窘的悲痛之情所取代。〃我为何不想认识他们呢为什么我可以和他们应对进退而面无惧色,我对他们任何一个人的负面批评可以骂到下个礼拜,我可以……但是,就因为我像个可恶的傻瓜,扛起装满陶器的大皮箱,然后像个小女生晕倒了!〃
◇欢◇迎◇访◇问◇。◇
第37节:第八章苏贝蒂灵柩是空棺(4)
他突然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没有用的。我必须孤军奋战到底。我现在告诉你这件事,部分原因是想说出我的肺腑之言,另一部分原因则是想解释为何今晚我在你的办公室里丢人现眼。我只知道我和你的警员发生争执,除此之外我不晓得我是怎么了。我昏迷得不省人事:当你提到有个留着白色络腮胡的人攻击巡佐时,我为什么会突然昏倒呢这是什么原因呢我不知道。不过,关于今晚这里所发生的命案,我真的毫不知情;而且,我以前也没见过那位死者。〃
说完了肺腑之言,曼勒宁深深吸了一口气;我突然觉得,他又在调整自己的情绪,重新回到那上了妆、时而皱眉愁容、时而高视阔步的军人角色。再一次地,周遭气氛有了微妙的变化。曼勒宁露出了笑容。从他轻蔑而漫不经心的神态来看,显然他正打算发表一些〃别再无意义地空想了!自己又是好汉一条!〃之类的言论。不过我得泼他一头冷水。
〃如果你什么都不知情,〃我说道,〃那么这张便条你是从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