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星茹满脑子全是疑惑不解,全是她无法面对的问题,根本理不出头绪,说不出缘故,只觉得想到就全身心的痛,便努力不去想,回避想,然而却又都是她无法回避的。这个世上能进入她的思想深入与她交流的人恐怕只有两个,一个是新家人完全不愿想到的沈德鸿,一个就是不可能再回来的肖明川。除此,没人能令她打开心扉。
徐雅文也觉得自己对星茹是有些过分了,她毕竟是刚刚恢复正常,有些事情本来就难已接受,他们已历经六七年的伤痛如何能让她一朝一夕化解?想到这些,她对外甥女那份怜惜又从心底涌出。
030 第一章 新效明的悲哀
第二卷
第一章
1
徐雅之可能真的已经用尽了气力。又一个十年过去后,那个少年时曾对她依恋如母的妹妹再未曾挽回,起因就是四十年前她一时心窄,嫉妒、疑虑过妹妹对新效明如父如兄般的亲密……
而她当初明媚烂漫的女儿看来也很难回来!
她累了。所以最后一次她拾阶而上往二楼去时,忽然有些力不从心,她扶住楼梯把手勉强又上了两层,终于还是双腿一软,从第四五层楼梯处跌倒下来。
……
这是新效明今晚上第二次上楼来。
第一次他极缓慢地从女儿的房门前走过时,看到房门是开着的,星茹背对着门,穿一件灰蓝色的短袖衫,露着两条细长的胳膊,慢慢收拾床上的衣物。那时他就觉得胸中刺拉拉的有什么东西在翻动,极想咳一下,却又怕有故作之嫌,被女儿误会为他在表示和解。他可不想给女儿这种错觉,要他作父亲的上赶着儿女,成什么话!何况这件事上实非他的过错,即使有一点,情绪激动了些,言词激烈了些……那也是因为她们太让他伤心了,就不能多谅解他这么个老人?
他终于承认,女儿现在真的变了,那个见人就笑,看着像阳光一般温暖的女儿没有了,只是冰凉的、沉默的、躲在壳里生活一样的隐形人。
他对目前的局面感到十分的悲哀。虽然他的生活从来不是尽如人意,但也没像今天这样让他有这般强烈的感触。生活一下变得像个铁疙瘩那般棘手,所有的一切让他无比失望、彷徨、不知所措。谁会想到这一切竟都是因为妻子的去世!那个轻柔得像空气一个的女人,那个像他的眼镜般亲切自然得常常让他忘了存在的女人,这一去,竟带走了他整个世界似的。想到这,他尤其觉得凄凉苦楚,过去他一直觉得自己是个铁铮铮的汉子,家国天下父母妻小都是他义不容辞的义务、责任。活到今天,于国于家,他都是一颗忠胆,一腔赤血,什么事情先想到的都不是他自己。可事实呢?结果呀……
他已经被胸中那团刺拉拉的东西堵得脸色涨紫。急步跨到走廊尽头的露台上,使劲地咳了几声,又深深地喘了口气。
他和女儿星茹之间的境况就像他心尖的一根立刺,时不时地触到,那感觉都有恨不得摘心般的痛楚。如果是磕磕碰碰的冲突他犹可接受,星茹竟是从来不与他争吵一句,却是一张看都懒得看他似的冷脸。不过父女间这么多年倒也没什么不可调合的冲突。有些不快发生,过不了几天,也常常是不了了之。他以为这次也一样,以前都这样!可他又想错了。一星期眼看就过去了,父女俩依然没见任何缓和,而事态也无一丝遂他所愿。他已经在气恼与失望中忍耐到极限,也终于想明白:所谓“以前都是这样”原来不是必然,而是妻子的功劳。
最靠近露台的一个房门打开了,李珂从里面走出来,她往露台上看了眼,然后走过去。“怎么了,爸?”她关切地问他。
新效明向儿媳妇摆摆手,返身要离开,又想起点什么,扭回头看了看,朝着放在露台一角的喷水壶过去。李珂看他左手支着膝盖,身子吃力地半蹲半俯下去。她急忙过去,想帮他拿起来。新效明却已先拿到手里,并含含糊糊地说:“楼下那个坏了……”
“爸,我来吧?”
新效明未置可否地嗯嗯了两声,径自走了。李珂望着他的背影直到拐下楼梯。
2
新效明第二次上楼来,好似是放回那把喷水壶的。
星茹的房门仍然开着,床上摊着的黑色手提箱里,装了几件日常穿的衣服,星茹却不在他的视线里。他便在门口处站住了,听了听房里也没有动静。他很想抬脚迈进去,两条腿却像灌了铅样的沉。他的腰脊不知不觉地变松了,头也垂下去,心口处那刺拉拉的感觉又开始往上翻涌。他茫然地往露台处又走了几步,却不知所以,便又提着水壶,拖着两脚下了楼。
新星培看到父亲神色恍惚地下楼来,心中很是不忍,迎上前,接过他手中的水壶,另一手轻轻托住他的一只胳膊,送他坐到沙发上,并搭讪地问了句:“爸爸,纪元他妈在楼上吧?”
新效明没听到儿子的问话,他的眼皮抖动着,一滴泪水缓缓地流下来,流过他过于棱角分明的脸庞。他没有马上觉察,当那滴泪水滑过他的嘴角,使他触到里面的苦涩时,这才惊觉,急忙在儿子端给他一杯热茶之前悄悄拭去。
031 第一章 去意已决
看起来,他的阻挠并没有使事情有任何转机,反而适得其反,更坚定了星茹离开的决心,竟是复水难收了!这种结果让他又懊恼又痛心。妻子的去世,使他原以为钢筋铁骨般的意志一下子变得岌岌可危,此时,女儿她们再一走,无疑是雪上加霜。妻子的泪水曾是他是最恼恨的,因为看之揪心却又应对乏力。如今,这些无骨的浊物竟也常常在他眼里泛滥,不请自来,浑然不觉中已老泪纵横。
回七品市的老宅看看,这是徐雅文上周在一次早饭将要结束时不经意间说出的。当时座上只有星培夫妇、新效明和她,星茹向来很少和家人一块正经儿吃饭,特别是早餐。星培夫妇怀疑自己听错了,瞪着眼睛看了看父亲和姨妈,没敢吱声。新效明的表情先是讶异,而后就脸涨红起来,最终还是长出了口气,语气还算温和地说:“你这又想起哪出了,你们就不能让我好好地喘口气吗?”
徐雅文说的目的似乎只是为通知他们一声,对新效明的意见完全不在意,对星培说:“我想在那边住些日子,你和那边支一声,帮着准备一下应该没问题吧?我就住老宅子。”
徐雅文说的那边是指亡夫与前妻的孩子。这么多年她虽然再没踏上一步七品市的土地,也没和那边有过任何交流,但近些年七品市那边每年倒不忘来封信或电话问候两次。虽然徐雅文从来不亲自接电话,表现很漠然,但心底里也存了许多安慰。而且新星培三年前还代表她去那边帮着处理过一点事务,从她当时的决定上也可以看出她对那家人是宽厚的,看不出有太大的怨恨。但这么多年来她分明又无法放下,不是怨恨又是什么?这也许连徐雅文自己都不能十分地清楚明白。
新效明有些气噎在喉,或者正不知如何表达他悲愤的情绪。
李珂估计情势,知道公公左右不了局势,打圆场道,“爸,姨妈想去看看也没什么,咱们找辆车,我陪姨妈去,早一点走当天就可以回来了。要是姨妈觉得这样乏,住一晚第二天再回也行。”
新效明憋了良久,最后没再吭声,脸上气色逐渐回缓,看来是默许儿媳妇的主张。新效明自经历了星茹的打击特别是老伴去世后,让他不知不觉地变得柔软好多,他知道儿媳妇的用意,也就顺坡而下。
徐雅文马上想否决李珂的提议,但嘴角动了动没说出来,终究对姐夫有些不忍,不愿太刺激他。
星培夫妇只顾紧张饭桌上的气氛,没提前注意到星茹已走下楼梯来,忽然听到她说:“姨妈,我跟你一块走。”
“星茹!”新星培急切中有许多无助,他担心地看了眼父亲。
徐雅文默然地坐下来。新效明手臂发抖,他第一次冲动地把手中的物件——一双他忘记放下像屏障一样紧紧握在手中的筷子扔向自己的女儿。他怒吼:“都走!都走!走得远远的!反正你们从来也没一天让我省心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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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2 第一章 追悔
3
徐雅文对新效明的两次上下楼都听得真切,李珂进来时,一直把门微掩着。那一声声沉闷的碰击楼梯的脚步声声声落在她心里。在李珂出去后又一次进来时,她靠到藤椅上,把眼闭上了。
“姨妈,你累了吗?”李珂问她。
徐雅文点点头,“改天再收拾吧,星培这时候该回来了,你下去看看吧。”
李珂似有话还想说,犹豫了一下却没说出来。“好,那你歇会儿吧,饭好了我叫你。”
“又让你一个人忙活了!等我们走了你也清闲清闲。”
徐雅文无意之间的一句话,把李珂的眼泪差点勾出来,她红着眼睛说道:“姨妈!你要是这样说我……我真是会委屈死的……你不知道我有多舍不得你,说实话,我更舍不得的凝儿,她从小和我自己的女儿一样,从没离开我,你不知道,想起来,我不知道哭了多少次呢!我也不放心你和他姑姑,又不知道该怎么劝你们不走……这些年来,你和妈妈也待我像自己的女儿一样。天天都是你和妈妈为我们忙活,我们都是各忙各的,连好好陪陪你们的时候都不多。想不到妈妈走得这么早这么突然……星培现在还是想起来就落泪,觉得对妈妈太不孝了,可是再也没机会尽孝了!你不知道我们多想姨妈可以给我们个机会……”
徐雅文不禁眼睛里湿润,她苦笑了下,“傻孩子,姨妈当然知道你心里怎么想的。我刚才的话就是想到那儿就说出来了,没别的意思。”
“我也知道姨妈没有别的意思,我就是自己心里不好受。姨妈,真是不能不走吗?”李珂见机相劝,“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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