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可惜了这美人儿’心中如是想着,手底下便要下刀。他们兄弟想得明白,能拖一日是一日,能拖一时是一时,总不能自己先露了怯。
“慢着!”沈太后在另一张玉床上躺了下来。“那张脸皮一会儿是要换给哀家的,先割下来便不新鲜了。你们先帮我割掉这张难看的脸罢。”
这可真是进退两难。在太后脸上动刀那必然是没活路了,可眼巴前若是推拒也难活命,两人把心一横,敷过麻沸散后,便沿着太后的下颌慢慢切开。
麻沸散可减轻痛苦,却不是完全麻痹。下半张面皮被银刀划开,露出只剩筋膜的脸,沈太后疼的浑身打摆,眼里却有飞扬光彩。终于,她终于要摆脱这腐朽的皮囊,重获新生了。
可脸割开一半,白玉宫的前殿却忽然乱了起来。向来安静如同哑巴的一室宫人们变得吵吵嚷嚷,隐约喊着什么‘叛军入宫了’。兄弟二人手下没停,只悄悄对视了一眼。
卿乐到前殿查看情况,可等她再回到后殿时,只见沈太后疼的滚落在地。那两个巫医早跑的不见踪影,还趁乱偷走了翡翠摆件。
“娘娘,娘娘您怎么样?”
沈太后下半张脸被割开,鲜血淌的脖子衣襟上全是,别提多吓人,她一把推开卿乐:“去!去把他们二人给哀家抓回来!换脸,脸还没换完,他们不能走!”
“是。”
服从与执行,是死侍的宿命。卿乐放开她,一闪身形追了出去。或许这是她主子下的最后一道命令。
。
。
李绾从没遭过这种罪,被绑在冷硬玉床上也就罢了,心里的折磨才是酷刑。一会儿要被人割脸,一会儿要看着沈太后割脸,仿佛自己下一秒就也会变成这血淋淋的模样,只觉得满室冷香也终于盖不住这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就在她满心绝望之际,到处都喊着‘叛军入宫了’。人人慌乱,李绾却松了口气。是爹爹他们来了,再撑一会儿,他们一定会找到她的,再撑一会儿。
有了生机,哪怕只有一线机会,也得试一试。后殿中此时只剩下她和沈太后二人,李绾手脚都被绑着,跑也跑不了,只能先想办法把绳子蹭断。可送到白玉宫的一切都是最好的,玉床也一样,边角打磨的圆润极了,生怕伤到主子分毫。李绾偷偷磨了半天,绳子连毛都没起。
就在她焦急之时,沈太后却忽然耷拉着那半张脸皮扑到李绾身前。若说以前她带着些癫狂,那此时就是真疯了。握着小刀,嘴里一直念叨道:“换脸,我要换脸,换脸。”失神的眼睛和细碎的动作都透着不正常。
李绾吓坏了,连忙哄她道:“太后、太后您听我说,咱们得等巫医回来才能换脸。若是贸然动手,弄坏了怎么办?还是再等一等罢。”
沈太后动作犹豫了一瞬,却又举起刀。她执拗的想要剥下这张完美的面皮,戴到自己脸上。
李绾被绑的结实,根本躲不开。只能由着沈太后脸上的血滴在自己肩膀上,眼瞅着银刀逼近面门,她吓得紧紧闭上眼。
可想象中的疼痛没有到来,‘呛’一声是刀子落地的声音。
一身银甲的年轻将军,在看到脸色惨白的李绾那刻起,就已经气得发了疯。他甚至连举刀的人是谁都没有看清,就直接一脚将人踹开。
不管是谁,谁也别想伤她。
“不怕,绾绾,我来了,不怕。”李绾被人解开绳子用披风包住,抱在了怀里。突如其来的温暖,与突如其来的疼宠,令她鼻子一酸,这会儿才觉出委屈来。
听到那熟悉的称呼她终于敢睁开眼,望着男人英挺的眉、深邃的眼,李绾的眼泪大滴大滴的往下落。她狠狠锤在宋怀秀肩上,“你怎么才来?我都要吓死了!”
宋怀秀见过她笑,也见过她恼怒,可全是困在一方规矩里。李绾这人连哭都像是练过千百次,哀哀切切的掉眼泪,却连半点儿声响都没有。
今日倒难得哭的像个孩子,带着埋怨与依赖,躲在他怀里,手臂紧紧勒着他的脖子,说话都带着委屈哭音儿,只让宋怀秀一颗心全软成了泥,先前的气恼不甘全飞到了九天外,他认栽。
他这辈子注定要输给她。
他连声哄着:“好好好,都是我不好,是我来晚了。你打我骂我都好,只别再哭了,一会儿眼睛要难受的。”
第61章 姜汤
李绾被宋怀秀用衣裳包的严严实实; 像抱孩子似得; 抱着往殿外走。
刚才她实在是吓坏了,自己差点儿被人剥了皮,所见所闻还一件比一件血腥可怖; 直到见着宋怀秀才算是死里逃生。一时没绷住; 便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这会儿回过神来; 李绾觉得丢净了脸面; 把头埋在宋怀秀的肩上,红着眼圈儿不肯说话。瞧着蔫蔫儿的; 其实是在生自己的气。
她好歹也是做过贵妃、做过公主的人,死都死过一次了,竟还被人吓得放声大哭,实在是没用极了!偏还是当着他的面。。。。。。
正暗自懊恼着; 一个男人跌跌撞撞的与他们擦肩而过。他身形细瘦,披散着头发; 李绾没看清他的脸,却闻到他身上薰着帝王独有的龙涎香,这味道她再熟悉不过。
刘钰交出了玉玺,交出了皇宫的布防图,他用尊严和一切; 换了来见她一面的机会。
此时的刘钰什么都顾不上了。顾不上丢了冕旒发髻散乱,顾不上天寒地冻只着单衣,甚至顾不上他的皇贵妃被别的男人抱在怀里。他只有一个念头; 他想在临死前,再见她一面。
他一眼就看到了蜷缩在角落的沈太后。她赤足散发,跌坐在墙边,细瘦的胳膊紧紧抱着自己,眼神中带着惊恐,不停环顾着四周。
现在的她,与刘钰印象中那个绝美的女人相距甚远。她美丽不再,血红的半张脸,露出了筋膜,鲜血染得脖子衣襟到处都是,瞧着简直像是吃人的恶鬼。昔日里,那朵大邺最美的牡丹,曾见证了这个王朝的兴盛与衰落,并和它一同死去,剩下这残败的躯体,只让人觉得恶心。
可刘钰却觉得心疼。她口中念念有词,声音太低听不清楚,整个人都微微打着寒颤,许是因为冷,许是因为失血,反正他从未见过她如此无助的模样。
刘钰蹲下身抱住她,低声道:“母后,你又何苦把自己作践成这般模样。。。。。。”见她不答话,刘钰也不敢再耽误时间,直言道:“是朕输了,不过那人倒不是什么残暴之人,宫中妇人不见得容不下,兴许他会留你一命。以后无论是行宫还是冷宫,你都自己多保重,装疯倒也是保命的好法子。”
女子们尚且还会有条活路。可刘氏皇族的人没有,他这个亡国君主更没有,他得要头一个赴死。李昭许他来见沈太后一面,已是仁至义尽,那捧着毒酒的人就候在白玉宫外,等他交代完想说的话,没了牵挂,迈出白玉宫的那刻,便是他上路的时辰,刘钰心中清楚。
天光破晓,时候不多了。
他垂下眼,眸色温柔,抬手帮沈太后把散乱的几缕发丝拢到耳后,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不想再说了,抿了抿唇刚想同她告别,忽然胸口一凉。
刘钰垂下头去看。
那柄刀精致极了,银质刀柄镶着璀璨红宝,是大食国来的好东西,更是他亲自送给沈太后让她防身。女子的手也是数十年精心保养的细白肤色,指尖涂着柔粉的蔻丹,握着刀都有种纤弱的美感。
是沈太后紧紧握着短刀,毫不犹豫插进了他的胸口。
刘钰惊讶的睁大眼睛去看她,终于听清了她口中念叨的话:“我不想顶着这张脸活着,我不想,快让巫医来给我换脸!”
“你们都不识抬举,哀家杀了你们!”眼中不剩一点儿光彩,全是执拗与疯癫。
刘钰摇头苦笑,原来不是装疯,她是真疯了,到头来爱的还是自己的那张脸。无论是父皇的死,还是自己的死,都引不起她半点儿难过,唯独失了美貌,一瞬间就能逼疯她。
不过也罢,这倒是成全了他。与其让她容颜尽毁,疯疯癫癫在世间任人欺凌,倒不如死在一处。
沈太后举止疯癫踢倒了烛台,竹青色的纱幔一下子就烧了起来。可刘钰并没制止、也没喊人,他只是死死拉着沈太后的手不肯放。斯文细长的手指,用力到指骨泛白。
刘钰面色安详,那呛人的浓烟,仿佛在他闻起来是什么袅袅仙雾,他甚至嘴角带着丝笑意。
他为什么做这皇帝?勾心斗角爬上来,战战兢兢想要坐稳,无非是为了她。眼下倒是最好结果。世间曾有那么多爱慕过她的人,可她只会与自己死在一起,她不再属于父皇,不再是别人的女人。他与她会被烧成一堆灰烬,分不出你我,再不会有人指摘他的爱,是肮脏不堪的心思。
得偿所愿,也算是吧。
。
。
白玉宫的火势越烧越烈,李昭却示意不用救火。他不是什么善心人,但也尊重别人选择的死法,搭上一座奢靡宫殿罢了,随他去吧。
他们几人就待在白玉宫正对的听水阁里,既能看清楚对面情况,也用不着挨冻。
李绾裹着一床锦被,窝在软榻上。
偌大的一座皇城,骤然想要改天换地,可没那么简单,谁杀谁留,到处都是事儿,进来回禀的人就没断过。
可百忙之中,李昭还总能逮着空隙盯李绾喝药。说是药,其实就是姜汤。这天寒地冻的,又是受惊吓又是来回折腾,他怕李绾的身子娇气回头着了凉,想着先灌几碗姜汤下去驱驱寒,说不定便不闹病了。可李绾最恶心姜味儿,闻着都难受,哪里肯喝?又像小时候一般耍起了性子,裹着被,捏着蜜饯有一口没一口的嚼,姜汤就是一口不肯喝。
气得李昭没法儿,便让底下人想辙去,做碗没有姜味儿的姜汤来。
姜汤姜汤,哪能没有姜味儿?这不是为难人嘛!比想吃肉味儿的大馒头可难多了。但御膳房的人一得了信儿,便喜的集体拜菩萨,哭天抹泪直道感谢老天爷。没瞧宫里别处到处抓人、杀人?可那位未来的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