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以诗歌为职业其实就是严肃地把诗歌生活本身来对待,而反之亦然。波拉尼奥喜欢说,如果作家以这种写作精神为生,那么读者自然会感觉到那种激情的,也会以之为生的:“如果诗人自己沉浸到事物中去了,读者自会沉浸进去。”
这个理念产生的效果在波拉尼奥所有的作品中都可以感觉得到,但在《荒野侦探》中尤为明显。他在这部小说中有趣地唤醒了1976年左右的各种人物、恋爱事件、争论以及*不羁的墨西哥城最琐碎的细节。他甚至罗列了街道的名字,有些墙上还抹着说给他听的涂鸦。他记得,有一次偶尔看到自己的一个超现实主义对手涂抹在墙上的话:“滚回圣地亚哥去,带上你的圣地亚哥。”(当然,第一个圣地亚哥是指智利首都,后一个圣地亚哥是指马里奥?圣地亚哥)。1998年,波拉尼奥在西班牙的家里给马里奥写了一封信,当时距离马里奥被卡车撞后身亡前不久,他在信里这样说: txt小说上传分享
罗伯托·波拉尼奥及其《荒野侦探》(4)
“我开着窗户,外面正在下雨,这是一场夏季的暴雨,电闪雷鸣,属于那种让人兴奋或者忧郁的天气。墨西哥怎么样?墨西哥的街道、我的幽灵、我们看不见的朋友们怎么样?‘天堂的东侧’还开着或者已经休息了吗?在类似这样的某个晚上,我口袋里还有点钱的时候,我也许就上你住的地方来了。如果没有钱,那也没关系。在某种意义上,我们一起行走过的那段街区已经成为历史,但它依然长存。我的意思是,我假设、我感觉,它依然活生生的,虽然在黑暗中,但依然活生生的,依然那么傲慢――谁会这么想呢。好了,不要扯远了。我在写一本小说,在这本小说里你叫乌里塞斯?利马。小说的名字叫《荒野侦探》。此致关怀。罗伯托。”
波拉尼奥和马里奥?桑迪耶戈就像《荒野侦探》里的贝拉诺和利马,他们于1977年离开墨西哥城远赴欧洲,那场诗歌运动失去了领袖。圣地亚哥还去了以色列,又在巴黎待了一段时间。波拉尼奥最后落脚在巴塞罗那。
佛朗哥将军死后已经两年了,巴塞罗那依然充满了解放的感觉,不仅仅在政治方面,性和艺术方面同样有这种感觉。波拉尼奥在老城的中心地带有间公寓,白天或者晚上,拉美和西班牙的朋友经常来拜访。他干过洗碗工、服务生、码头装卸工、垃圾处理工、季节性短工、接待员等。他声称自己最喜欢的工作是巴塞罗那城外一家野营地的夜间看门员。他一贫如洗,经常生病,一度染上海洛因。这么多年下来,他的大部分牙齿都掉了,像“汉舍尔和格丽特”的面包渣般掉在他徒步旅行过的那些国家了。
三十出头的时候波拉尼奥开始浪子回头。他对文学机构的排斥差不多到了激愤的地步。“我对所谓的官方文学非常之轻蔑,不过也只是比对边缘文学的轻蔑稍微重一点点而已。”后来他离开巴塞罗那去了吉罗纳小城,随之又搬到更小的海边小镇布拉内斯,在巴塞罗那北边40英里处,在那里靠做小本珠宝生意养活自己。中午的时候喜欢带着水下吸管去一个防浪堤附近游泳,当时那里依然还能看到章鱼。到了晚上,在一叠厚厚的本儿上记妥帐目之后,他就开始爬在地上写东西,因为没有书桌。
1982年,他跟卡塔洛尼亚?卡罗琳娜?洛佩茨结了婚。至此,波拉尼奥才算彻底安顿下来。在某程度上布拉内斯对他而言是个临时的家,一个有着休闲海滩和公寓塔楼的交通中转小镇,一个平淡无奇的小镇。也许他喜欢的就是这点。这是一个很中性的地方,到处都是游人。他自己已经不再是游客了,但也算不得本地人。多年以后,他写到布拉内斯时充满了惜爱之情,甚至在1999年发表了这个小镇的年度演说,在这篇演说中他向在布拉内斯最初认识的朋友们表达了敬意,“几乎所有的瘾君子……如今他们绝大部分已经不在人世。”
1990年,波拉尼奥的儿子劳塔罗出生(后来又有了女儿亚历山大),从那时开始他决定干更有赚头的职业:由写诗转而写小说。1990年代早期,他开始写些短篇参加西班牙举办的地方性文学大赛,这些竞赛往往有着不菲的奖金。1993年,他获了好几个这样的奖,此后就完全靠写作来养活自己了。
1996年,他的几部重要作品陆续出版:包括《美洲的纳粹文学》和《遥远的星辰》。前者是一部关于虚构作家的虚构的百科全书,后者讲述的是一个法西斯诗人和宣传家的故事。在这些作品中,他找到了对一个讽刺家来说最重要的主题:坚持政治上的极端主义以及文学本身对作家的诱惑,这个思想在波拉尼奥的小说中还发挥着类似最后的乌托邦的作用。他的法西斯作家的群像代表着无数阿谀奉承、想获得权力,想与现行体制、文学机构、与左派和右派的陈词滥调怡然共处的诗人和小说家。
罗伯托·波拉尼奥及其《荒野侦探》(5)
这两部中篇小说给波拉尼奥赢得了西班牙最权威的出版家豪尔赫?赫拉德(他的安纳格拉马出版社出版了波拉尼奥的《遥远的星辰》和之后的所有作品)。到了1998年,随着《荒野侦探》的出版,波拉尼奥成为大师级的人物。他获得了Herralde和西班牙语世界最重要的文学奖罗慕洛?加列哥斯国际小说奖,从评论家那里得到了标志着版图改换的赞美,从读者那里得到了只有献给冲动地期待着的小说才会有的美誉。
那个关于两个隐隐约约地探求着什么的诗人的故事是波拉尼奥作品中一目了然的个人经历。主人公阿图罗?贝拉诺当然就是波拉尼奥了,而波拉尼奥形影不离的伙伴乌里塞斯?利马,自然是马里奥?桑迪耶戈了。他们对诗歌的激情就是波拉尼奥对诗歌的激情,他们多年的漫游经历就是波拉尼奥多年的漫游经历。
波拉尼奥有一次说《荒野侦探》就是自己对马克吐温的《哈克贝利?费恩历险记》的反响。跟这部先驱作品一样,《荒野侦探》表现的也是友谊,不仅是贝拉诺和利马之间的友谊,同时也是他们和推动着这部作品叙述发展的作家伙伴们之间的友谊。跟《哈克贝利?费恩历险记》一样,它也是一部表现纯真失落的故事。小说从墨西哥城开始,一直漫游到巴黎、以色列、维也纳和巴塞罗那,最重要的是,主人公们也经历了20年不可逆的经验和普遍的幻灭。正如波拉尼奥在接受加列哥斯国际小说奖的演说中所说的那样,整个拉丁美洲撒遍被遗忘的青春的骸骨,他在《荒野侦探》中再次唤醒了这些青春的生命。
侦探一词对波拉尼奥而言具有非常重要的意义,或者,更准确地说具有多重意义。首先是指老套的风格,指老道隐秘的目光,冷静又睿智。其次是指形而上意义,隐藏在这个世俗的主人公内心的意义的探寻者。然而,更重要的是,波拉尼奥似乎把这位侦探偶像化成某个寻找更加可怕的迹象而不是其他任何人的老手,而且他从不放弃,从不畏缩。他是一个见证者,一个观察者,一个钻到别人肺腑中去的人,一个钻到绝对血淋淋的核心中去的人。《TRES》中有一首他写的诗:“我梦想我是一个年迈多病的侦探,去寻找那些已经迷失了很久的人们。有时我偶然看向镜中,认出了罗贝托?波拉尼奥。”
《荒野侦探》发表的时候,波拉尼奥已经患病在身,且已有些时日。1992年,他查出患有致命的肝病,这意味着他的几乎所有小说都是在死亡的威胁下写出来的。他的生活从来都是很简单的,现在变得更加简朴了:*茶、无尽的香烟、永不停歇地写。
波拉尼奥抱有非常严肃的文学不朽理念――即便把它变成一个玩笑时也矢志不渝。在他的小说中,无论长篇还是短篇,失败潦倒的作家频频成为主角,其中也不乏失踪的作家,他们的遗产必须要保存下来。在发表过的唯一有波拉尼奥重现的短篇小说《摄影》中,他碰巧看到一本记录1960年代和70年代法国诗人的带插图的百科全书。他在观看诗人的照片,阅读现在已经恍如隔世的传记时,他在地平线上看到一线鸟儿,“一幅带电的插图在鼓动着或者展开它们的翅膀,渴望着它们的死亡,渴望着我的死亡,波拉尼奥想,接着把眼睛闭了足够长的片刻,好像在闭目思索或者哭泣。”
罗伯托·波拉尼奥及其《荒野侦探》(6)
从1990年代中期开始,波拉尼奥决心不一切代价每年出一本书,同时在写着他的《2666》,他坚信这部规模庞大的小说将成为自己的代表作。他对长篇巨著和短作的不同优势想得很清楚。“长篇小说就是遗憾的艺术。它可能是所有文学体裁中最不完美的形式。你写的页数越多,暴露出的遗憾可能越多……就像盖一幢普通房子跟建造一座摩天大楼是不一样的,一幢普通房子只要舒适即可,而一座摩天大楼的要求却要高很多。”
在波拉尼奥看来,自己最完美的作品应该是安纳格拉马出版社于2000年出版的《智利之夜》。他对这部作品复杂的结构非常自豪。他还觉得这部小说非常有趣(“至少我写的时候笑得要疯掉”)。无论长短,波拉尼奥所有的作品都是一个规模更大的romanfleuve的一部分,或者互有关联的作品的延续。《荒野侦探》出版两年后发表的中篇小说《护身符》基本上就是前者一个长章节的扩展版;长篇小说中出现的很多人物同时也在短篇小说(可找到的精彩的英文选集只有《地球上的最后一夜》)中有镜像般的对应,波拉尼奥的作品中随处可见各种重复的活动、相似性以及回声,这并不是象征着无数重叠的世界,而是象征一个独立的世界在穿越不同的化身。这些人物犹如在一场梦中,不断改换着形象、名字或者背景,其实这些东西完全是一回事。真实生活中的人物弥漫在整个短篇和长篇小说中,《荒野侦探》中那个贝拉诺要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