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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承认,刹那间,我的脑子闪过“恐怖行动”这个念头。我仿佛看见本能现实主义者准备要绑架帕斯,我看见他们撞进帕斯家(可怜的玛丽亚?何塞[1]诗人帕斯的妻子。[1]还有被砸碎的瓷器),我看见他们簇拥着帕斯出来,把他高高地举过肩头或者像块地毯般抬出来,我看见他们乘着一辆破破烂烂的黑色凯迪拉克消失在内特萨瓦尔科尤特尔的贫民窟里,帕斯在后备箱里颠着滚着,但我迅速恢复了正常。肯定是我太紧张了,或者从起义者广场上(我们就坐在人行道上聊天)刮来的阵风挖掘着行人和司机内心最疯狂的念头。我再次拒绝了他的邀请,他仍然坚持不懈。我想告诉你的东西,他说,将动摇墨西哥诗歌的基础。他甚至都说到了拉美诗歌的基础。但还没有说世界诗歌的基础。你可以说他狂妄的吹嘘仅限于西班牙语世界。他告诉我的事情会颠覆西班牙语诗歌。好啊,我说,找到胡安娜修女的未刊手稿了?或者发现胡安娜修女写的墨西哥命运预言书了?不是,当然不是,那是本能现实主义者们曾经找过但永远不会看到的17世纪的失踪藏书。那是什么?我问。到我住的地方才会告诉你,卢西欧斯?思肯说着把手搭在我肩上,好像要把我拉近些,好像又要请我在普雷亚波恐怖的舞池里跳舞。
我开始战栗起来,他注意到了。为什么最倒霉的事儿都让我碰上了呢?我想,为什么我就会吸引那种最阴郁、最缺乏教养、最绝望的人呢?我每年这样扪心自问两次。至今还没有找到答案。我告诉他,我有一个朋友画室的钥匙。我们可以上那儿去,很近,步行可到,他可以在路上告诉我想说的事情,我以为他不肯答应,但他却答应了。忽然,夜色显得很柔美,风不刮了,我们步行过去时只有微风相伴。他开始讲了,但坦率地说,他说的事儿我几乎全忘了。我头脑中只有一个念头,一个希望:那晚埃米里奥别在他的画室(埃米里奥托?拉古纳,他如今在波士顿学建筑,父母受够了他在墨西哥的小资生活,打发他走了:要么去波士顿拿个建筑学位,要么找份工作干),我还希望那里不要有他的任何朋友,后半夜不要有人——天哪——出现在画室附近。我的祈祷应验了。不仅画室里没有人,而且还很干净,好像拉古纳家的用人收拾好后刚刚离去。思肯说这个画室太棒了,这种地方让你不由得想画画,我不知道如何是好(面对此情此景,我很难过,但又很难为情——比难为情还要糟糕),我开始给他看埃米里奥的画,我想不起还有什么更好的事儿可干,我把这些画布贴着墙竖起来,听着他在我身后喃喃赞赏或者评论(他对油画一无所知),画不断被摆出来,我想最近埃米里奥还真画了不少,谁都会这么想,除非是他的朋友们画的,这种可能性很大,因为我只扫了一眼就发现风格不止一种,特别是几张红色的非常帕伦[1]帕伦(Wolfgang Paalen,1905—1959),奥地利抽象画家,1939年应芙烈达?卡萝邀请,到墨西哥定居作画。[1]风格的画,样式比较固定。可是谁在乎呢?事实上,我对这些画根本不以为然,但我没有这种原创的才华,四壁全摆满埃米里奥的画后,我转过身,汗水淋漓,问思肯觉得怎么样,他面带邪恶的微笑说,我完全没必要费这个劲。说的没错,我想,我这是蒙自己,干完了这个,我全身灰尘,臭汗淋漓。接着,他好像看透了我的心思,说你流了这么多汗,问我画室有没有卫生间,他去冲个澡。你也需要洗一下,他说。我说,可能声音特别细小,是啊,这儿有淋浴器,但我觉得可能没热水。他说挺好,冷水更好,我经常洗冷水澡,楼顶上是不供热水的。我不情愿地走进卫生间,脱掉衣服,打开龙头,冷水的激流差点把我击晕了,我的肌肉缩了起来,最后竟然感觉全身都是骨头。我闭上眼睛,我也许都喊叫了,后来他也来洗了,用胳膊搂住了我。
第二部荒野侦探(15)
下面的细节我不想透露,我至今仍然是一个浪漫主义者。几个小时后,我们在黑暗中躺下,我问谁给他取的卢西欧斯?思肯这个名字,如此富于暗示性,如此贴切。这就是我的名字,他说。嗯,我说,挺好,是你的名字,但谁取的?我想了解你的一切。做完那事后你再说这种话就显得有些蛮横和愚蠢。他说:玛丽亚?芬特,接着又不言语了,好像忽然被记忆击溃。在黑暗中,我觉得他的侧影显得很忧伤,心事重重而忧伤。我问,也许语气中带有一丝讽刺意味(也许嫉妒心左右了我,但我也觉得很忧伤),不知玛丽亚?芬特是不是获劳拉?达米安奖的那位。不是,他说,获奖的是安格丽卡,玛丽亚是她的姐姐。他说了更多安格丽卡的事,我现在想不起来具体内容了。这个问题好像自然从我嘴里迸出:你跟玛丽亚睡过觉吗?他的答复(我的天,思肯的侧影多么忧伤漂亮)令人崩溃。他说:我跟墨西哥的每个诗人都睡过觉。当时我本应要么保持沉默,要么抱住他,但我什么也没有做,而是不断地问他问题,而且问题一个比一个糟糕,每一个问题都无凭无据。早上五点钟,我们各奔东西。我在起义者大街打了一辆出租,他步行向北走去。
安格丽卡?芬特,科里马大街,康德萨区,墨西哥城联邦区,1976年7月。
这个时代可真奇怪。我成了潘乔?罗德里格斯的女朋友。阿图罗?贝拉诺的智利朋友费里佩?穆勒也爱着我。可我最喜欢潘乔。为什么?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最喜欢潘乔。不久前,我获了劳拉?达米安青年诗人奖。我不认识劳拉?达米安。但我认识她的父母,以及许多认识她的人,甚至她过去的朋友。在一次长达两天的派对结束后我跟潘乔睡了。最后那天晚上,我跟他睡了。姐姐说要我当心。可她凭什么给我这个忠告?她现在就跟卢西欧斯?思肯、莫克特苏马?罗德里格斯,潘乔的弟弟睡觉呢。她还跟一个叫吉普的诗人睡呢,一个三十多岁的酗酒者,不过她至少还算文雅,没有带那人上家里来。我实在忍受不了她的那帮情人。你干吗不到他们的猪窝里去操呢?我有一次这样问她。她没有回答,后来就哭了,她是我的姐姐,我爱她,可她缺乏自控能力。一天下午,潘乔谈论起她来。说了那么多,以至于我觉得她跟潘乔也睡过了,当然没有,我熟悉她的所有情人。晚上我常常听到他们在距离我的床不足十五英尺的地方呻吟,光凭他们发出的声音,凭他们的高潮反应,有的很安静,有的很闹,凭他们对我姐姐说的那些话,我就能分出是谁。
潘乔绝对没有跟她睡过。潘乔跟我睡了。不知为什么,反正我选了他,甚至有那么几天我在爱的陶醉中都有点迷失了方向,尽管我从来都没有真正地爱过他。第一次非常痛苦。什么感觉都没有,就是疼,但这种疼并不是无法忍受。我们是在格雷罗区的宾馆里做的,一家*可能经常光顾的宾馆。高潮过后,潘乔说想跟我结婚。他说他爱我。他说要让我成为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我望着他的脸,刹那间我想他一定是疯了。后来我意识到他其实怕我,害怕我,这让我很难过。我从来没有觉得他显得如此渺小,这也让我很难过。
我们又做了几次。再也不疼了,但也不见得感觉有多好。潘乔看着我们的关系像——像什么呢?——眨眼般迅速熄灭,好像一天结束时工厂里的灯全灭了。不,更像一幢办公楼的电灯,渴望融进无名的夜晚。这是一个人为设计出的意象,但却是潘乔自己的选择。这个造作的意象上还附着三言两语脏话。一天晚上,诗歌朗诵会结束后,我想潘乔已经意识到发生了什么,那天晚上,我说我们分手吧。他的反应并不激烈。我想,有一周时间,他试图把我弄上床,但都没有得逞。后来他又试图跟我姐姐睡。我不知道他得逞了没有。一天晚上我梦里醒来,发现玛丽亚在跟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子*。行了,我说,我想安安稳稳地睡个好觉。平时读着胡安娜修女的作品,可是行为却像个浪*。我打开灯,发现跟她在一起的是卢西欧斯?思肯。我让他立刻走人,否则就要叫警察了。玛丽亚的表现非常古怪,并没有抱怨。卢西欧斯?思肯穿上裤子时还说请原谅吵醒了我。我姐姐可不是*,我说。我知道自己的举止有些乖戾。不仅我的举止,我的语言也如此。总之一切都很乖戾。卢西欧斯?思肯走后我到姐姐的床上去睡,我搂住她哭起来。后来,我去了一家大学剧团打工。我有一部书稿,父亲想把它寄给几家出版社,但我没同意。我不再参加本能现实主义者的活动。我不想再跟他们有任何关系。后来,玛丽亚告诉我潘乔已经不再是这个群体的人了。我不知道他是被开除了(是不是阿图罗?贝拉诺开除了他)或者他自己离开的,或许他只是对一切都心灰意冷了。可怜的潘乔。他的弟弟莫克特苏马还在这个团伙中。我印象中在一本选集里看到过他的一首诗。但是,他们再也不上我们家了。我听说阿图罗?贝拉诺和乌里塞斯?利马在北方失踪了,父母曾经谈到过这事。母亲大笑。我记得她说:有朝一日他们还会露面。父亲似乎很忧虑。玛丽亚也很忧虑。我不。那时我的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