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这还尚且不算最重点的。
这次的12条,明确了三级所有,并且还是以队为基础的。也就是说,以前的集体所有制是以公社为基础的,集体财产都归公社所有。而现在,则变成生产队所有了。
李向阳虽说是公社副社长,但他也兼第一生产小队的队长啊。那么一队队员的家庭副业和自留地,就该他来负责动员、兴办了。
如此一来,他身上等于同时压了三件大事。
幸好,前段时间跟黎燕燕一起搞的水车建造,还有稻田挖渠等事情,现在已经干得差不多了。
全社范围内的稻田,现在已经不需要社员们每天专门去挑水灌溉了。而且水车的效率可比人工高多了,东方红公社的所有社员,现在没有谈到李向阳和黎燕燕不树大拇指的。
只不过,有人得意,就有人失意。
因为李向阳越来越受拥戴,原本的正社长老田反而被边缘化了。
田社身边的那些人也开始有些不听使唤了,和田社私底下聊天的时候,竟也当着他的面,对李向阳赞了又赞。这种行为简直是在田社心里扎刀子啊。
县委副书记牛有仁呢,凭借在灾荒时期指挥调度得当,不仅本县的死亡人口是全国各区县间最低的,而且还多产了那么多小球藻干粉上调到市里去,配合市委救济了不少重灾区。
这么大的功劳,怎么着也该再往上升一升了。
于是,他理所当然地从副职,变成了正职。
照理,这么喜气的时候,他是又要把李向阳的位置,跟着一起往上调一调的。可这回,却遭到了李向阳的严厉拒绝!
“我当副社长就够了!你还把我往上提?!我这个人不够圆滑,你又不是不知道!你这么一而再、再而三地提,这不是把我架火上烤吗?烈火烹油懂不懂?指不定哪一天,哪个红眼病看不惯我,就使出啥阴损招数来收拾我了!我肠子又不像那些人那么弯弯绕绕,到时候把我整死了,你来负责啊?!”
这下可把牛书记怄到了。他明明是看他在这次灾荒里,又有功劳又有苦劳的,觉得他辛苦了,所以才想把他位置往上挪的。
这家伙居然还不识好人心!
不愿意升,就不给你升!谁还求着你升了?
可老牛同志回去看了一圈,MD,人踏实肯干,又有干活儿头脑的还真没有。特别是,李向阳这个人不像别的那些挖空脑子钻营的人,一天到晚搞勾心斗角,然后把心力、精力全消耗在内斗上面。
唉,人才难得……
然后第二天,他又给李向阳打了个电话:“你要不想到县委来工作,那要不然……你来坐老田那个位置吧?”
这是要把他提为正社长了。
李向阳愣是不要。
依然不要。
当他傻啊?表面看起来,牛书记是要给他升职,背地里指不定还想着怎么劳役他做这做那呢……
他现在都忙得焦头烂额,脚不沾地了,再来点儿事,能直接把他累死!
再说了,他要把田社长的位置给挤掉,田社长能放过他吗?眼瞅着现下要搞集市、搞副业,还有搞自留地的。这三样当中,任何一样出点儿事,都要命呐!
而且……
他一下子就想起了黎燕燕……
她已经有将近一个月时间,没理他了……
就是很突然地,她就不理他了。
明明两个人头天还甜甜蜜蜜,一如既往地手牵手,说情话。第二天,她看到他,眼睛马上就红了。
他正要问她怎么了,她掉头就走。
咦?!
她这是怎么了?!
本来事情就忙,然后又出了这事,搞得他心神大乱的。
偏偏,她只要远远地瞅到他了,马上就会掉头跑掉。
光天化日的,他一个大男人要是当着大家的面儿追过去,拉着她不放,那看起来岂不是像耍流氓吗?
他好歹也是副社长了,也要顾及生活作风问题嘛。
晚饭呢,她也不上他家吃了。
人呢,没事儿就在女干部宿舍里呆着。
就不出来!
让人去喊她,她也不来。让红果儿去找她,她也只是垂着头,啥也不说。
唉哟,真是把人给急死了!
一天两天还好说,三天四天,他也能捺着性子等。可是……一个月呐!
这一个月间,他先是莫名奇妙,再是心慌意乱,再是觉得自己被抛弃,深受打击。他不会喝酒,现在供销社里也没有酒卖,他只能化悲愤为食欲,狂吃海吃!
结果吃嗝了,更不舒服了……
接着,他就开始疯狂地想念她起来。他一个大老粗,居然还开始念什么“为伊消得人憔悴”之类的诗句来了。不小心就把文人的那种酸气,玷了些回来。
再接着,他变平静些了,忽然觉得再难过,生活也要继续下去。
然后,他非常非常认真地工作了好些天。
再然后,他开始自厌起来,觉得自己可能前辈子干了啥祸国殃民的大坏事。所以这辈子,谈得好好的对象,莫名奇妙就不理他了……
而对他来说,特别突然的这件事,对黎燕燕而言同样突然。
她并不是故意要这么折腾他的。
只是,之前她给父母写的信,后来收到了回信而已。
她原本是想请父母帮她拿个主意的,可却没料到,远在京市的父亲竟突然性地被降了级。原本是处级干部,现在却降成了科级待遇。
关键是,上面降了他的级,却没有给出明确原因。只说他年纪大了,供应管理司综合处的工作强力太高,让他把位置让给其他年青人。
可假如事情真的这么简单,那上面的做法不该是让他让出位置,保留原处级干部应享待遇吗?
她父亲在信上跟她说:“爸可能是挡了人家的路,被人揪住你哥的事不放了。燕燕,对不起,拖累你了。”
她父亲整封信,没有半个字谈及李向阳。只在信尾说了这么一句,她就明白了,她和李向阳不可能了。
等旱灾完全过去,到国家论功行赏之时,李向阳还有农科院那帮科研专家肯定会被国家大力表彰的。
而她和他要是结婚了,那么暗害她爸的人一定会慌张的。本来官场上的倾轧就是这样,一出手必须把人害到永世不得翻身。要不然,对方一翻身,害人者肯定会遭受反蚀。
而有一个好女婿,绝对是翻身的一大助力。那个人考虑到这点,指不定就会连李向阳一起害。
她家只会拖累到他的。
因为这个太过突然的消息,黎燕燕第二天只能突然性地不理李向阳了。
但她心里有多苦,她自己知道。
而且这个苦,她还没法子跟任何人说——自己全家的把柄,怎么能随便送到别人手里去呢?
因为心情太糟,她每天把自己关在宿舍里,哪儿也不去。假如不是窗外的阳光没有偶尔照射到她身上,可能她真的会发霉。
看到她这样一个落魄样儿,同宿舍的其他女干部们起初还拿看笑话的眼光,看着她。但时间一长了,大家反而有点同情起她来。
有两个甚至还跑过来主动关心她,问她是怎么了?需要她们帮忙不?
人就是这么奇怪,当你生活变好时,人家会嫉妒,会犯红眼病。可当你过差了,有些人的同情心反而出来了。
只是她心情依旧很糟,她根本不知道该怎么跟他交代——这不止是她一个人的事,还是她爸她妈的事。
不见他,不理他,时间一长了,他就该懂了吧?
只是,这种“不见不理”,也不知煎熬了谁的心。她整个人一下子就消减了。
***
李向阳心里虽然不好过,但工作还是得做的。
特别是露天集市的开放,是大事。做好了,社员们都能得到大实惠。而城里人也能在这边,买到在城里买不到的东西。
可谓是皆大欢喜了。
那这个集市怎么搞呢?
先肯定是得开动员大会啊,你得告诉人家搞集市有什么好处,人家才肯去摆摊卖东西嘛。
“有了集市,你们就可以跟人家互通有无嘛。比如,你们可以来个以物易物啦,或者直接卖钱啦。你看,往年咱们辛苦一年,每天都在地里挣工分,可等到年尾,队会计核算完给大家分钱,一户能分个十来二十块,就算是好的。现在,你们的东西,你们自己定价,想卖多少就卖多少,这还不好?”
底下一片笑声。
可还是有较真的问他:“好是好,可我一个莲花白卖一百块的话,那也得有人肯买啊。现在粮食紧缺,把自家吃食拿去卖,卖低了,不划算。卖高了,人家又不肯买。也伤脑筋啊。”
这时候,李向阳肯定得提自留地喽!“你们现在每户都分了半分地,自己有地了,还怕粮食紧缺?我跟你说,你就种红苕!本地苕产量高,而且苕尖掐下来还能做菜吃,多好!”
“唉哟,李副社,你得了吧!红苕藤、红苕尖以前都是拿来喂猪的。你这不是让我们把自己当猪喂吗?”
“你也可以拿去喂猪崽儿啊。现在不是开放副业了吗?哦,对了,母猪不能养哦。上面有政策规定,母猪是不准养的。只能养公的!”
“为啥?”
“母猪要下崽儿啊!都跟你们说了,现在国家开放的家庭副业是限制了规模的。”
下面一片嚷嚷。
嚷得李向阳脑仁都痛起来了。
“安静安静,安静呐!”
可是,能安静下来吗?
不能。
以前旧社会时,不是没有庙会之类的自发性集市。而且自留地也曾经有过,只是建立人民公社之后,又收归社有了。
土改时,甚至土地本来就是分给农民的。
去年其实就搞过一季自留地的。当时地才分下去时,大家就高高兴兴地去种菜种地。结果到了快收获的时候,还没收割呢,上面就宣布自留地取消了。
大家白忙活一场,地里的东西还都是集体的。
所以你看,这回再有好政策下来,人家第一反应就是不信任。
“反正我不是会养猪的。养了,万一哪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