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梳头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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梳头娘子- 第2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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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在这只是最后的一点波折。
    当到了和那莫娘子约好的辰正时分,阿愁站在慈幼院的台阶上,远远看到那莫娘子踩着惠明寺报时的钟声进了慈善局的大门,她这才悄悄松了口气。
    见她守着时,莫娘子满意地冲她点了一下头,叫她于门边上候着,她则进去交了钱,兑了阿愁的户籍纸出来。只片刻的功夫,二人便出了慈善局的侧门——那速度快得,叫阿愁心里不禁一阵忐忑。
    跟在莫娘子身后出了侧门,打慈善局那一年都不会打开一两次的正门前经过时,她下意识地快走了几步。直到这时她才发现,她心里竟在隐隐害怕着那门里会跑出个什么人来,只说那莫娘子其实并没有交钱,她,还得回那慈幼院去……
    其实算一算,从她莫名穿越到如今,前后还不到一个月的光景,可阿愁却觉得自己似乎已经在这里被关了一年之久。这段日子里,她受了许多前世不曾受过的罪,挨饿、受冻、被打,几乎是家常便饭。她觉得自己之所以没有崩溃或者病倒,除了因为身边有一群同样受着罪的小伙伴给她作着支撑外,也因为这具身体并不是属于那个娇生惯养的秋阳,而是属于原本早就已经适应了这种程度虐待的那个小阿愁。
    这般想着,阿愁忽然感慨起当初作为秋阳时,她那种种矫情来。
    在她嫁给秦川后,因为总觉得自己一身的草根气质,跟看起来就是精英的秦川颇有些不相配,于是她刻意恶补着各种“高雅”功课,什么花茶诗酒画,只要是秦川那个圈子里太太们擅长的,她都刻意去学,可她学得越多,心里对自己的怀疑就越多,就越发地觉得自己其实是在东施效颦,甚至是邯郸学步——没觉得高雅的那一套,反而把原本的自我给弄丢了……她之所以想跟秦川离婚,就是觉得,再那么下去,她会变得越来越不自信,越来越看不起自己。
    她奶奶常说:“别人看不起你不可怕,最可怕的是,你自己也看不起自己。”
    对比着那高墙内缺吃少穿的孩子们,阿愁不禁一阵苦笑。曾经有一个论调,说现代人越来越不容易感觉到幸福,是因为现代的人拥有太多。如果那时候的她三餐不济,大概整天想的就只会是怎么吃饱穿暖,再不会去想什么自我不自我的问题了吧……
    “你这衣裳是怎么回事?”
    忽然,她的耳旁响起莫娘子的声音。
    阿愁愣了愣才反应过来。她抬头看向莫娘子。
    这位莫娘子有着一双严肃的眼。这双眼,不由叫阿愁联想到她的奶奶。当年她小的时候,每当她跟别的孩子起了冲突,她奶奶总不问她是不是受了委屈,只以一句话回她:“为什么他不欺负别人,单欺负你?”所以久而久之,她受再大的委屈也不会跟人诉了。
    莫娘子的眼,莫名就叫她联想到她奶奶,于是她匿了真相,冲她那养母弯眼一笑,吐着舌头作着天真状,道:“不小心刮破了。”
    莫娘子的眉蓦地一皱,很是严厉地看她一眼,道:“不说别人的坏话原是好的,但若是你不想说出实情,你可以什么都不说,说谎就是你的错了。”又道,“这是头一次,再没下一次了。”
    阿愁一滞,立时垂了眼。
    妈妈米呀,她心想,不会是刚出虎穴又入狼窝了吧!
    便不是狼窝,只冲着这位跟她奶奶几乎一模一样的严厉,阿愁也觉得,自己未来的日子大概也不比慈幼院里好过多少……
    

第十七章·落户
    直到看不到慈善局的围墙,阿愁那莫名有些紧绷的心才渐渐放松下来。
    抬眼间,她才发现,她已经跟在莫娘子的身后来到庙后街西侧的街口处。
    从这个街口向南,便是阿愁她们平常做工的那间制衣坊了。那是除了圣莲庵和慈幼院外,穿越后的阿愁唯一到过的地方。而继续向西,或者转而向北,那就是阿愁从来没有到过的街区了——至少她的脑海里没这个印象。
    融合了两世记忆的阿愁早就发现了,不知道是因为之前的小阿愁在人贩子那里受到的惊吓,或者是被家人抛弃的打击太过深重,使得小阿愁似乎患上了自闭症。穿越后她就发现,小阿愁的思绪似乎是被禁锢在了一片虚空之中,她对外界任何事物都不感兴趣,甚至连每天上工都要经过的这条街上热闹的街景,都不曾于她的脑海里留下过任何印象。
    而因为历年间都有慈幼院里的孩子逃跑的事发生,所以慈幼院对他们的行踪管控得极严,除了上下工以及一些“公务”外出之外,他们平常哪里都不能去,哪怕只是一街之隔的邻街。别的孩子多多少少总会对那一片陌生的地方感觉好奇,只有原本的小阿愁,对此从来都只是漠不关心。
    跟着莫娘子过了街口往西,看着眼前那一片被其他孩子们向往了许久的陌生街景,阿愁忍不住又心疼了一会儿这身体的原主,然后开始思考起一个十分具有哲学意义的问题来——她是谁。
    她现在算是谁?秋阳吗?还是阿愁?如果是秋阳占了阿愁的身躯,那么原本的那个小阿愁去了哪里?如果她还是阿愁,只不过是莫名其妙多了一段原该属于秋阳的记忆,那么,对于一个才生存了九个年头的孩子来说,脑子里挤着一个生存了三十六年的记忆……她,还能算是原来的那个阿愁吗?
    就在她胡思乱想之际,莫娘子却忽然伸手拉了她一把。瞬间,一辆马车从后面吆喝着擦着她的肩头飞驶过去。
    阿愁吃了一吓,不由看着莫娘子一阵眨眼。
    莫娘子则皱着眉头对她道了句:“小心看路,莫要发呆。”话毕,却是将她推到了自己的里侧,她则走在靠近外缘的地方。
    阿愁抬头看看莫娘子,然后默默又眨了一下眼。以前她奶奶也总是这样,虽然看着她的眼神里充满了不赞同,可手底下该怎么做着依旧是那么做着……而这熟悉的一幕,叫阿愁心里忽地滑过一个有些荒诞的念头——这莫娘子,不会是她奶奶穿越的吧?!
    有那么一刻,她险些想要冲着莫娘子试探着叫上一声“奶奶”了。
    不过,她显然不是。
    阿愁认为,一个人之所以成为一个不同于旁人的、独特的人,是因为每个人都有着他(她)独有的生长环境,独有的心理历程,独有的经历……这些一切种种,才造就出一个不同于别人的、独有的自己。一个人可以把自己的脸整得和别人一模一样,但那人独有的气质和对事物的反应,却是谁都伪装不出来的。这,也是她为什么觉得自己是秋阳的成分更多一些的原因。
    虽然她脑海里也有着阿愁的记忆,可她发现她的思考方式,她的行为模式,以及她的一些习惯性小动作,甚至是走路的方式,都依旧是秋阳式的——也亏得慈幼院里那些孩子天真又单纯,且都没什么见识,虽然果儿她们也说过她变了,却到底没一个人怀疑过她早已经不再是原来的那个阿愁。
    而观察着莫娘子的举止动作,以及一些细微之处,阿愁觉得,她大概不可能是她奶奶穿越的。何况,如秦川所说的那样,穿越“这种毫无科学根据的荒诞之事”,应该是可遇不可求的灵异现象。如果人人都能穿越,那这世界还不穿成筛子了?!
    ——不过,倒有可能会是她奶奶的前世呢。
    阿愁那般想着时,忍不住抬头看着莫娘子弯起眼。
    说实话,阿愁长得一点都算不上漂亮,偏偏她笑起来的时候,那平时总似睁不开一样的细眯眼,却是忽然弯成两道十分具有喜感的月牙儿,总引得人忍不住也想跟着她弯起眼眸。
    感觉到身边的视线,莫娘子低头看去时,便正迎上这么一双笑弯起的眼眸。顿时,她那患得患失了一夜的心,莫名地就安宁了下来。原本那心事重重的唇角,也于不自觉间,被那双笑眼感染得松动了许多。
    *·*·*
    这广陵城似乎极大,阿愁跟着莫娘子过了三个街口,又过了一座木桥,然后再过了两个街口以及一座石桥,她们眼前便出现了两条十字交叉的宽阔大街——后来阿愁才知道,这里该算是广陵城的行政中心了。
    两条大街的交汇处,于街心里建着一座在时人眼里算是高耸的楼阁。虽然在阿愁眼里,它其实不过才四层楼高而已。这楼叫作“四望楼”,据说原是前朝时瞭望烽火之用的烽火楼,后来因沧海桑田时事变迁,随着广陵城的发展,这座原位于城市边缘的烽火楼,不知怎么竟渐渐成了城市的中心。其不远处,便是州府衙门。
    而这座楼之所以一直没被拆掉,却是因为大唐的第四位皇帝,高宗皇帝于潜邸时,曾登临这座楼,且曾亲笔在墙上提写了“居安思危”四个字。所以,便是这楼多少有些堵了路,它依旧巍然立于两条主干道的正中央,睥睨着来来往往的车马人…流。
    那两条交汇的大街,以这四望楼为界,向东的叫东凰街,向西的叫西凤街;南来的是文昌街,北去的原是对应着叫作“武盛”二字,可如今大家都称呼它为王府大街。因为广陵王府就坐落在那条街上。
    以前在慈幼院时,光只看着那惠明寺庙后街上的热闹,阿愁就已经猜到,这广陵城应该颇为繁华了。如今站在这可以并列驶过四辆马车的主干道边,她居然连着看到好几个金发碧眼的老外,正以别扭的汉语跟人讨价还价着。至于路上那些被堵了个水泄不通的车马人…流,更是叫阿愁恍然有种错觉,以为自己竟是又回到了现在一般。只除了那些因堵车而不耐烦的车夫们那吆喝谩骂声,代替了汽车发出的刺耳喇叭声。
    就在阿愁看呆了眼时,莫娘子拉住她的手腕,带着她从那堵得死死的车马间穿了过去。
    过了十字路口后,莫娘子放开她,领着她来到府衙门前。上了台阶,莫娘子含笑向一个老衙役打听了一句什么,然后塞给对方一个小钱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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