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试结束后,果儿便将此事抛至了脑后。她以为,便是那白大家一向以小气闻名,总不至于轻重不分地在这出戏上刁难于她。却不想,那人还真就这么做了。
自刺史大人验过新戏后,果儿便将她在剧中用到的戏服仔细收藏了起来。可新年过后,有一次她无意中翻找其他东西时,忽然想起这件戏服,再拿出来试穿时,却是吃惊地发现,她原本的戏服竟被人调换了,如今这套虽然款式花样都和她原本的戏装一模一样,偏尺寸比她原本的尺码要小了一套。若不是她发现得及时,等到了正式演出的那天,她穿着那样的戏服上台,只怕一个举手,就得叫整个袖子裂开了……
果儿虽然性情如火,这些年在教坊到底不是白混的。她自是知道,这件事肯定少不了白氏师徒的手笔。甚至她都算计到,若是她将此事闹开,接下来那些人肯定还会没完没了。为了不打草惊蛇,她只能向阿愁和吉祥她们求助了。
亏得吉祥是个巧手的,阿愁这里又留有图样,便干脆就着她的身材,用同样的衣料重新给她制作了新的戏服。
等到二月二的那天,当果儿穿着那极显她身材的新戏服上场时,白大家和丽娘那忽然间变得难看的脸色,令她脚下的舞步比往常更要轻盈了三分。那飞旋的身姿和舞步,顿时赢得台上的文武百官和台下的平民百姓们一阵连声的喝彩。
至于坐在台下的阿愁,此时则跟个摇头翁一般,看一眼前方的舞台,再扭头看一眼身后的看台。
她的身后,那坐着文武百官的看台上,正中央空着一个席位。
那是广陵王的席位。
虽然那广陵王前几天就已经从京城回来了,只可惜如今的他正在守孝,这酬神的歌舞他是看不得的。
第一百五十七章·倒追
那现任广陵王李穆虽然回来了, 可如今的他早已经不再是往日那个行动自由的王府小郎君。作为一方诸侯,他的目标太大, 可以说是动辄得咎。
虽说照着他明里暗里布下的线,他确实可以做到避开那些耳目偷偷跟阿愁私会,可自前世起他就相信一句话: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万事不怕个一万,就怕万一。万一事有纰漏,于他来说不过是添些麻烦, 可于阿愁来说, 很有可能就是没顶之灾了。
所以,凭着维持了两辈子的谨慎, 李穆宁愿克制自己, 也不肯给阿愁带去一星半点的危险。
不过,便是不能见面,他也得及时把他的心情和各种抱怨告诉给阿愁知道!
读完李穆那整整三大张信纸的连篇抱怨后,阿愁忍不住一阵微笑。前世秋阳奶奶去世后的那十年里,李穆也是像如今这样, 谨慎到不肯见她一面。万幸的是,这一回,他好歹知道不能让两人断了消息……
这般想着,阿愁忍不住就回忆起那十年里的孤寂来。于是,她那如今被某人纵得愈发了不得的小脾气就这么发作了起来。
阿愁一脸淡然地折起李穆的信, 抬头看看那依旧跟只蝙蝠般倒吊在窗檐下方等着回信的狸奴,微笑道:“今儿晚了,我困了, 你明儿再来拿回信吧。”
狸奴从来都是老实得过了分的,听阿愁那么吩咐,他一句辩解都没有,便这么翻身上了屋檐,又溜着屋檐翻过围墙,回到了别院那边。
至于没能等到回信的李穆会有什么话说,阿愁可不打算去管。
不过,她到底是个心软的,第二天一早,就在窗前坐下,给李穆写起了回信。
她在信里刚写完昨天《丝路花雨》首演的盛况,楼下忽然传来家里帮佣老娘的声音,却原来是有人来访她。
阿愁不禁一阵疑惑。今儿她并没有约人,却不知道来者何人。
等她收拾了东西来到正院那边,一抬头,便只见她养母莫娘子正陪着两个人在堂上说着话。一个是身材高挑的女孩;另一个,则是个瘦长个儿的少年。
阿愁正疑惑着一个男孩怎么就进了内院,那少年已经听到她的脚步声,扭过头来,就冲着她露出一口细米白牙。
阿愁顿时吃了一惊——眼前这一身男装的,哪里是个少年,明明就是那安宁小郡主郭霞!
再转眼看向那陪她同来的高挑少女,不是梁冰冰又是哪个?!
“你们……”
阿愁的话还没问出口,郭霞已经一下子扑到她的身上,用肘弯夹住阿愁的脖子,伸手就在她那厚厚的刘海上一阵乱揉,一边嚷嚷道:“小阿愁,有没有想我?!”
于是阿愁便悲催地发现,这半年没见,郭霞那丫头又长个儿了……
虽说这半年来,阿愁也长了个儿了,可明显她的速度还是没能赶上郭霞。
于是她赶紧伸手去戳郭霞那怕痒的腰窝,一边抱怨道:“都已经快定亲的人了,竟还这么毛躁!”
郭霞落在她脖子上的胳膊忽地就是一僵,然后她低下头,盯着阿愁怒道:“谁告诉你我要订亲的?!”
阿愁:“……”
她能说是李穆在信上告诉她的吗?
自然不能!
于是她笑道:“你都已经十七了,不用猜也知道,肯定快了。”
郭霞狠盯了她一眼,这才怏怏地松开她,道:“你别哪壶不开提哪壶。”
她那里肆无忌惮地跟阿愁闹,却是立时就惊得莫娘子瞪大了眼。
莫娘子从来都是个循规蹈矩的性情,也一向教育阿愁万事不可出格。且,在她的印象里,阿愁从小就跟个小大人似的,性情里更是没有半分孩子气的出跳。如今看到她和一个作少年人打扮的陌生女孩打闹到一处,却是这才叫莫娘子发现,她这养女居然也有这么活泼的一面。
此时莫娘子的肚子已经很大了,最多还有半个月就该临盆了。阿愁怕郭霞那性情惊扰到莫娘子,便跟莫娘子打了个招呼,就带着梁冰冰和郭霞去了她的小院。
那梁冰冰进了阿愁小院的正屋后,不禁怀念地一阵东摸西摸,又和阿愁说起当年她们几人在这里试制香粉胭脂的往事。
郭霞一向对这些事很是好奇,便问了很多当年她们在这里的故事。
阿愁笑着听了一会儿梁冰冰和郭霞的对答,这才插话进去,问着她二人道:“你们怎么来了?”又问着郭霞,“你是什么时候来广陵的?是跟李……是跟大王一同回来的吗?”
郭霞立时就是气愤地一跺脚,道:“李小穆忒不讲义气了!他不肯带我南下,就当我自个儿没法子了!”
阿愁不禁一阵惊奇,细问之下才知道,郭霞这一趟离家,多少沾着点逃婚的意思。虽然那婚事到目前为止,八字还没一撇……
之前李穆就在信里跟阿愁提过郭霞的一则八卦,说是郭霞在京城街头横行时,惹到一个刚进京的“土包子”。谁知那“土包子”并不是什么普通人,恰正是大唐少有的几位异姓王之一,那镇西王府的世子。
这位世子自小在敦煌长大。和大唐本土人士的审美不同,他不喜欢性情温驯的小绵羊,倒偏爱郭霞这样带着利爪的小豹子。虽然那郭霞不客气地当街抽了他一鞭子,却是当即就抽得他眼里冒出了一串的红心来。
进宫晋见时,当皇帝亲切地询问他可习惯京城的一切,问他还有什么要求时,这小子便立时打蛇随棒地要求,他要娶安宁小郡主为妻。
于此事,皇帝倒是乐见其成的,可安宁小郡主自己却是不乐意的……
“所以,你就带着阿梁……跑了?!”阿愁不解道。
郭霞把事情的始末添油加醋地给她又说了一遍,偏阿愁还是没能听明白,这八字还没一撇的婚事,怎么就让她“离家出走”了。
于是她扭头看向梁冰冰。
梁冰冰看看郭霞,不客气地道:“她哪里是为了那件事逃家的,她明明是……”
“阿梁!”
郭霞忽然尖叫了一声,打断梁冰冰的话。
阿愁扭头看去时,却是惊异地发现,郭霞那张老脸,竟八百年难得一回地……红了!
梁冰冰却撇嘴笑道:“你做都做了,这会儿装什么害臊!再说了,你要查访那人家里的消息,可不还得问阿愁?!”
阿愁被她的话闹得一头雾水,忙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梁冰冰便笑道:“不就是少女怀春嘛……”
她话还没说完,郭霞却是一甩头,伸手推了她一下,然后以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口吻,主动交待道:“实话说吧,我自个儿看中了一个人,我要嫁他!”
阿愁心里顿时就咯噔了一下,手里正端的茶盏也于吃惊之下歪了歪,顿时叫茶盏里的茶泼了出来。
她手忙脚乱地收拾了一回,等定下心来,这才试探着问那郭霞,“李……小穆?!”
自开始起,郭霞就从来没有掩饰过她对李穆的意思,如今郭霞追来广陵,还能为了什么人?肯定是为了李穆了……
却不想郭霞当即回了她一个白眼儿,道:“什么呀,那早八百年的老黄历了!”
顿时,阿愁就瞪大了眼。
她看向梁冰冰。
梁冰冰则是一摊手,笑道:“让她自己说吧。”
郭霞原就不是那种扭捏的性情,于是便大大方方地揭底道:“是周小郎啦!”
阿愁不由就连眨了两下眼。偏眨完了眼,她依旧没能想得起来,这所谓的“周小郎”指的是谁。
于是梁冰冰又是一撇嘴,道:“就是那周昌周小郎,你那邻居!当初我们在大街上遇袭的时候,救过我们的那个。”
阿愁这才反应过来。
要说起来,李穆一开始时,是将那周昌当个情敌在看待的。可后来他发现,不管是周昌还是阿愁,二人间似乎都没有那层意思,他便渐渐收了那醋意。再后来,他发现周昌是个可造之材,便起了栽培之意,将周昌推荐入了太学——却是除了栽培之外,也有隔绝那二人的意思……
那周昌也不是扶不起的阿斗,虽然他在太学里读着书,可私底下依旧为李穆处理着一些他不方便露面的事务。所以,当漕帮得知有人欲在运河上害李穆的消息时,不是通知李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