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我身上没肉啊!”
阿愁忽地一抬手,将那遮至指尖的衣袖一下子拉上去,露出她那看上去都没有李程两根手指粗的脆弱腕骨。
看着那只剩下一层皮包骨的细瘦手腕,李程不由又眨巴了一下眼,抬起头,一脸同情地看着她道:“你怎么那么瘦?”
和一脸同情的李程不同,一旁的林巧儿则又被阿愁这豪气万千向人展示手腕的动作给惊了一下。她赶紧再次拉了拉阿愁的衣袖。
阿愁回头看向林巧儿,先是不明所以地眨了一下眼,然后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以后世的思维又做错事了……这个不知所谓的年代里,虽然看似不如宋明时期那般讲究个男女大防,可该有的礼教还是有的——就是说,女人家的身体肌肤,是不能给外男看到的。这不仅适用于脚,手也一样……所以女人的衣袖才会被做得那么长。
阿愁一眨眼,赶紧将那撸起的衣袖放了回去。
那以手肘撑着案几,正默默观察着这几个“孩子”的李穆,忍不住就举着拳头遮在鼻下,发出一声闷笑。
偏二十六郎李程自小就没怎么跟女孩相处过,自是不知道阿愁这个举动的失措之处,他依旧惊讶于她那手腕的枯瘦,只道:“你家里都不给你吃饭吗?”
顿时,小小的包厢里再次响起李穆的闷笑声。
而,他笑声未落,便感觉到一股含着凌厉的视线向他扫了过来。
李穆一抬头,却是正和那叫“阿丑”的女孩的眼撞在一处。
显然,那孩子很有些色厉内荏,她敢悄悄瞪他,却不敢跟他明着对眼。二人的视线才刚一触及,她便飞快地闪开了眼,只装着个天下太平的模样。
李穆看了,不由于心里又闷笑一声,然后带着一种他都没有意识到的不甘心,再次看向那个林巧儿。
至于阿愁,早于前世就被秋阳奶奶的严厉给调…教得极有眼色的她,在险些被李穆抓个现行后,立时识时务地移开了眼。直到她感觉不到李穆的视线,她才又一次偷偷瞥向李穆。见李穆依旧把注意力放在林巧儿身上,她不由于心里替巧儿一阵默默担心。但奇怪的是,和跟只猴子般围着她乱转的二十六郎君不同,这位二十七郎君似乎只满足于在一旁看着那“小佳人儿”就好。这不禁叫阿愁又替巧儿稍稍松了口气,然后才扭回头,于心里默默评估着自己眼下的处境。
想了一想,她便装出一副傻大姐的模样,跟那熊孩子二十六郎周旋起来。
其实,打阿愁还是年幼的秋阳时,她就极有人缘,且她对人似乎有着一种极敏锐的直觉,总能知道对方需要的是什么,然后下意识地去迎合对方。所以,哪怕只是初次见面,她也总能很轻易就博得对方的好感。便是在林巧儿和两个侍女,甚至包括李穆看来,她这看似鲁莽的胆大妄为,多少有些作死的成分,可其实阿愁心里很清楚自己的分寸,也一直小心观察着二十六郎的反应。
而,果然如她所料的那样,二十六郎并不介意她这样的“冒犯”,甚至还觉得她这样的态度,其实是一种对他的亲近和接受。因此,二人很快就打成了一片。甚至,那二十六郎很快就忘了,其实这才是他跟阿愁的第二次见面而已,竟跟相交多年的老朋友一样,热情地张罗着让人送些吃食上来,好把这一把骨头的“阿丑”给喂肥一些。
听着这二十六郎口口声声叫着自己“阿丑”,忍了半天的阿愁终于没能忍住,开口辩驳道:“我不叫‘阿丑’,我叫‘阿愁’。愁眉不展的‘愁’。”
因着“愁眉不展”四个字,不由就叫李程低头往她脸上看了看,忽然道:“咦?你怎么看起来没那么丑了?”
阿愁忍不住就伸手摸了摸眉——她才不会告诉这孩子,一个正确的妆容于女子来说,是何等的重要。
二十六郎倒并不在意她是不是会回答他,只挥着手又道,“我看你整天笑嘻嘻的,看着一点儿也不像是爱发愁的模样啊,可你为什么会叫这个名字?”
说话间,正好酒楼里的侍者送来了酒菜。看着那些于秋阳来说,已经是隔了一辈子不曾见过的美食,阿愁忍不住一阵默默吞口水,因此,再回着二十六郎的话时,她便多少有些心不在焉起来。
“谁知道,”阿愁极是西洋化地耸了耸肩,一边巴巴看着那两个侍女往另设的小几上端着各色菜肴,一边随口应道:“名字不过是一个人的代号而已。”
“代号?”
忽然,一个清亮的嗓音插话进来问道。
“啊?”
阿愁一愣,回头看去,就只见那位二十七郎君正撑着下巴在看着她。直到这时她才意识到,这竟是她进来后,那位二十七郎君头一次开口说话。
而,他撑着下巴的模样,虽然看着是一副孩子似的好奇,可那双如墨玉般幽深的眼眸,却是忽地就叫阿愁有种被人看穿了的窘迫——就好像,他知道她这番装疯卖傻,其实不过是为了趋吉避凶,在跟二十六郎那个熊孩子套近乎一般……
见她不开口,撑着下巴的李穆又道:“你说‘代号’。这个词儿听着有些耳生呢,什么意思?”
他的问话,不由就叫阿愁眨了一下眼——她还真没把握,这个时代里有没有这么个词……
“呃,”她转着眼珠道,“就是……‘代称’的意思吧……”又装着个腼腆模样笑道:“我……也不太知道,只听人那么用过,就学了来……”
——如今她只是个才九岁的孩子嘛,就算学了个四不像,也情有可原。是吧!
李穆抬着眉梢,默默看着她的眼,那眼神里,某种莫名的东西一阵闪烁,直闪得阿愁的小心肝跟着一阵乱颤。
于是,她警觉地回忆了一下她自进了这间包厢后的所作所为,觉得自己应该很好的演绎了一个没心没肺的“傻大姐”,又想着她怎么说都是个成年人了,眼前不过是三个孩子,再带两个不足十六岁的侍女,她不由就又摆出她那招牌式的笑脸,冲着李穆弯起她那一笑就看不到眼珠的小眯眼儿。
第四十三章·似是而非
阿愁以为这里只她一个成年人时,她却是再没想到,这里其实还有一个比她更会伪装自己的成年人。
当阿愁那突兀的一嗓子把李穆从消沉中唤醒后,李穆一眼就看穿了她用来忽悠二十六郎的那些手段。
不过,便是李穆看透了她这伪装出来的天真,他也没有想着要去拆穿她——反正二十六郎只是拿这孩子当个消遣而已。所以他只扫了那个“阿丑”一眼后就又转开眼,带着一种隐约的期盼,默默于那个长得很像秋阳的林巧儿身上,寻找着她和秋阳的相似之处。
而,叫他失望的是,他越是观察,就越是肯定,这个林巧儿绝不是他的秋阳。他的秋阳,哪怕因她奶奶那错误的教养,把她养得多少有点欺软怕硬,可她眼眸深处,从来没有完全消失过叛逆的痕迹,哪怕她表面看着已经顺服了,却依旧能够叫人感觉得到她心里藏着的那股倔强。而眼前这孩子,则全然没有那样的精气神……
李穆以为他是在看着林巧儿走神的,可等他回过神来,却是这才发现,不知何时,他的眼竟凝在了那个“阿丑”的脸上。然后,他就吃惊地发现,不知为什么,这叫“阿丑”的孩子,竟隐约给他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之感……
待他定下神来仔细一看,却是一下子明白过来——这孩子的笑容,那种灿烂,竟跟他记忆里,秋阳的笑容一模一样!
意识到这一点时,李穆的心头忽地就是一阵突跳。可紧接着,他那突跳着的心又是一沉。
他转眼看向那个林巧儿。
虽然顶着张十岁年纪的皮,骨子里却已经是个成年人的李穆,心里自然十分清醒地认识到,便是他再怎么着急,找回秋阳却不是一件可一蹴而就的事。早已经在心里做好要打持久战的他,再没想到,他不过才刚刚于几个时辰前想起一切,却好运到刚一出门,就遇到一个和秋阳长得很像的女孩……
而,许是希望越大,失望便越大。当他在那个明明长得很像秋阳的女孩身上,发掘着她和秋阳的相似之处,却屡屡失望时,那种层层叠叠积累而至的失落感和挫败感,一时竟压得他有些承受不住。
也许正是因为这个打击,叫一向自认为自己颇为冷静自持的他,在发现他居然又开始疑心起那个“阿丑”也像秋阳时,不禁自我怀疑起来——他觉得,他之所以会有这种错觉,一定是他太想要找到秋阳了,所以才看到谁都觉得她们像秋阳……可与此同时,他又害怕因为他的这种错觉,叫他错失了真正的秋阳。于是,和之前他一心想要从林巧儿身上找出她和秋阳的相似之处不同,这一回,他却是反其道而行,默默于“阿丑”的身上,找着她和秋阳的不合之处……
而,世间几乎没一样东西是能够经得住人有心挑剔的,于李穆那如显微镜一般的仔细对比下,他便发现,和秋阳那干净而纯粹的笑容不同,眼前这孩子的笑容虽然看着一样的灿烂,可其后却隐着一丝用力过度的功利。
更甚者,她和二十六郎周旋的那些手段,如今落在李穆的眼里,也成了下乘——他的秋阳,便是表面看着待人随和,其实骨子里藏着一份清高的。她绝不可能像这个女孩这样,为了不吃眼前亏,竟就这么装疯卖傻地陪着一个熊孩子胡闹。遇到这种情况时,他的秋阳宁愿梗着脖子跟人硬顶也绝不肯低头的,也正因着这个原因,小时候的她才没少跟人打架……
——此时的李穆却是忘了,在后世的那个年代里,便是秋阳跟人打得头破血流,最糟的结果也不过是赔一些医药费罢了。而于这个等级森严的年代里,若是阿愁敢忤逆了他和李程,且不说她最轻也得招来一顿皮肉之苦,不定还得连累着她师傅莫娘子跟着一同遭殃。对自己的处境有着清晰认识的阿愁,自然是不肯吃了这眼前亏的。至于她那显得不怎么真诚的笑容……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