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门客的自我修养》

下载本书

添加书签

一个门客的自我修养- 第92节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息嫦原本每日都要喂她吃药吃饭,今日一进门就见她自己坐了起来,连忙上前喊了几声“谢天谢地”。
  易姜瘦了一圈,眼下青灰,脸也白寥寥的,有气无力地问她:“尸首如何了?”
  息嫦愣了愣才反应过来她是在问却狐的事,叹息道:“叛国罪是要警示百姓的,自然要示众了。”
  易姜的脸又白了一分,披衣下床,让她叫东郭淮来。
  东郭淮匆匆而来,见她好转,松了口气。
  易姜支开息嫦,招手唤他近前,低声将事情告知他。
  东郭淮大惊失色,谨慎地压低声音:“主公所言当真?若死的是长安君,那却狐人在何处?”
  易姜摇头:“所以你暗中安排些人找找看,尽人事听天命吧。”
  东郭淮好歹也是在宫中禁卫里待过的,什么样的事没见过,但这种事情还是叫他心惊。依他来看,此事不抱希望,长安君为了复仇对自己都这么狠,何况是旁人,却狐必然凶多吉少。
  易姜倚在案后,双眼有些出神:“不知道我上疏秦王,能不能得到其恩准,允许我收殓其尸。”
  东郭淮摇头:“主公有所不知,您病着这段时间里,秦王也病的不轻,倘若再用此事去刺激他,只怕不仅做不到,您还会和白起一样被连累。”
  易姜眼光黯淡下去,支住额头,摆摆手叫他出去。
  他们唤着她主公,可那个死了的人也曾是她的主公啊,她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丧命,竟然连为他收尸都做不到。
  倘若当初在山中能阻止他该多好,也许能将他的念头扭转过来,他一直那么死犟,难免会钻牛角尖,倘若……
  她感觉气力不支,又躺回了床上。窗外风过斜阳,云微天淡,凉意一丝丝地钻进来,似乎要入冬了。
  没过几天,果然天气转寒,有了冬日的气息。
  东郭淮脚步急促地进了房内,易姜正倚在息嫦肩头喝药,他立着等候,一面搓了搓冰凉的手指,似乎有些按捺不住。
  易姜喝完了药,抬眼看他:“怎么了?”
  他近前一步:“主公,却狐的尸身已经收殓入棺,就停在府内,要如何处置?”
  易姜诧异地坐直身子:“怎么做到的?”
  “齐王忽然要了他的尸身去,说是要警示国内叛贼,秦王不好拂了齐国颜面,答应了。”
  易姜眼神缓缓动了动,心中澄澈:“不是齐王做的,是我师兄。”
  要是以往,秦国大可以不理会齐国这个要求,可如今遭受重创,也不得不卖齐国面子了。
  她对东郭淮道:“你走一趟,送棺椁入齐,带上我的书信,交给我师兄。”
  东郭淮抱拳称是,请她写信。
  所幸这时候还未落下大雪,渭水也尚未结冰,道路行走不算艰难。
  公西吾接到易姜的信时,临淄已经开始落雪,东郭淮人就在院内候着消息。
  其实他原本并不知道那是长安君,以为就是却狐。只是得知易姜因为他的死而生了病,不想她继续伤怀,便自作主张为其收殓了尸首,让她好受些。
  他负手立在窗边,想起当日易姜的话,一个自称冷血无情的人,又怎么会如此尽心尽责地料理故主的身后事,说到底还是重情的。如今为了此事,她竟然还低头求了他。
  他转头叫上聃亏,吩咐安置好东郭淮,亲自入赵。
  依照易姜信中安排,他要求赵王以诸侯之礼,将赵重骄安葬于赵太后墓旁。
  赵王刚刚从邯郸解围的喜悦中回神,就收到这样的消息,一时惊悲交加,无以言表。
  一个曾经试图谋篡王位的庶人岂能以诸侯之礼厚葬,朝堂上的臣子纷纷提出异议。但公西吾发了话,日期已经择好,他会亲眼看着人下葬。
  二十万齐军还在邯郸驻扎着,赵国不从也得从。
  赵王本人是愿意的,不管怎样,那是他的弟弟,从小牵着手长大的,他到底没有做到母后的嘱托,未能照顾好重骄,竟然让他先走一步了。
  从齐军手中交接到棺椁时,他脚步踉跄,数次被平原君扶着才不至于摔倒。
  融融春水开始流动时,东郭淮才返回咸阳复命。
  易姜的病依然反反复复,使息嫦感觉不可思议,她往常并没有感受到主公对却狐有多深的情意,怎么却狐死了竟对她打击这般大?倒像是失了一个至亲一般。
  春寒料峭,易姜从沉沉睡梦中醒来,一眼看到床边坐着的人影。白衣乌发,侧脸瘦削,手执着一卷竹简正凝神看着,长长的眼睫凝住了一般,蓦地转头看来,深邃的眸光化开,似波纹荡开沉沉幽潭,一张脸却古井无波。
  “师妹醒了?”
  易姜眨了眨眼:“师兄何时到的?”
  “昨日到的。”
  他放下竹简,探身过来将她扶坐起来。易姜从他眼中看到自己的脸,苍白瘦弱,竟然像是变回了年少时的桓泽一样。
  “怎么病成这样?”公西吾坐到她身后,手扶着她的背,托着她软软的身躯,眉头不禁皱了起来:“大夫如何说?”
  “法场上惊到了罢了,兴许过阵子就好了。”
  “听息嫦说已经拖延很久了。”
  “没事。”她没看他,依然带着客套的疏离:“这次的事劳烦师兄了,以后若有机会,我一定报答你。”
  公西吾并未在意,轻声道:“我虽与长安君没有多深的交情,好歹也相识一场,这些事是为他做的,你不必放在心里。”
  易姜轻轻吐了口气,忽然问:“下葬时情形如何?”
  公西吾道:“下葬当日赵王亲自扶棺哭灵,于赵太后墓旁亲手掘了第一锹土,也在墓地里植了树木,百官俱在,诸侯之礼,未曾怠慢。”
  “嗬,可他们都不知实情,赵重骄是为赵国而死的,他们永远也不会知道。”
  公西吾看着她的侧脸,他早就发现易姜是个心事化不开的人,有些事情郁结在心里终究会成为一个心结,便如她至今也不肯原谅他。如今长安君的死只怕也给她造成了心结。
  “师妹真正伤怀的是什么?”
  “我已不再伤怀。”
  “既然不再伤怀,为何还躺在榻上?你的心中必然还惦记着法场的情形,当时什么模样?有很多血?你亲眼看着长安君死的?觉得自己无法救他?”
  他的语调一如既往地平静,每一句问话就如同一刀,生生剜开结痂的伤口,易姜忽然转头瞪着他,眼眶通红,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出来。
  公西吾托在她背后的手轻轻拍了拍:“事情已经如此,再想又有什么用?”
  易姜捂住脸,屈起膝头,伏下头去,终于呜咽出声。
  公西吾拢着她,手掌轻抚着她的长发,哭出来应该就会好了。

  ☆、第91章 修养九十

  大概是真的打开了心结,也有可能是那些汤药吃出了效果,易姜渐渐好了起来,不出半月已经能下床行走。
  盛春时分,连阳光都多了几分娇艳。因为战事暂时结束,原先被压住的学派开始纷纷活动起来。春日是最适合各学派活动的季节,据说齐国的稷下学宫里又多了许多名人大家,吸引了不少年轻士子前去。
  易姜府上也多了许多不速之客,来自天下各地的有识之士前来请教鬼谷派学问,但都被东郭淮挡在了门外。
  她本也无心应付这些,不过希望可以得到少鸠和裴渊的消息,便抽空接待了几人。
  公西吾没有住在相国府,在咸阳城外的宅邸落了脚,只偶尔过来,不曾引起旁人注意。今日悄然来了府中,由息嫦引着一路往书房而去,刚到后院内便听到高谈阔论之声。
  园中两个士子坐在易姜对面,苍青曲裾深衣的中年士子慷慨激昂,论及天下大事引经据典,粗粗一听便知道是阴阳家子弟。
  阴阳家如今很是吃香,齐人邹衍创立此派,以阴阳五行理论来阐述朝代兴替之事,五德始终,此消彼长,由此为列国君主所钟爱,因为符合他们扩张的舆论需求。
  公西吾却只对这一派的天文历算感兴趣,诸子百家之中,唯有阴阳家精通于此道,夜观天文,推算历法,无可出其右者。
  但是易姜好像对另一个士子更感兴趣,那人穿的有些破烂,形容也有些憔悴,但说起话来口若悬河,竟然都是些奇闻异事。
  他也听说过这类,是小说家。他们从一些官员中脱颖而出,原本专门记录民间街谈巷语,呈报上级,后自成一家,但通常被视为不入流者。
  易姜一旦遇到感兴趣的事物,原先颓唐的神色都鲜活起来,双眼晶亮。因为小说家所言代表平民社会的四方风俗,这对她而言是比较新奇的。
  不过她所言对旁人更加新奇。对方说四海之外有夷洲,住着化外之民;她便跟着描述那些住民的相貌,反倒跟自己亲眼见过似的。对方说空中有鸟可遮天蔽日,载天神出没;她便说她见过一种鸟也大得可以遮天蔽日,载的却是人,还是一大群人。对方说有人可顺风闻声,远至万里;她便说有一种事物,使用便可以与任何想对话的人交谈,远隔天涯,却似近在咫尺。
  最后将那位小说家说得一愣一愣的,讪讪地闭了嘴。
  公西吾忽而生出一种感觉,她说的这些事物竟不像是空穴来风,看她神情,好像是真见过一样,是她那个世界里的么?
  他站了片刻,还是不动声色地离去了。这些时日以来多有不易,易姜难得有这样放松的时刻,见到他只怕又要紧绷起来。
  易姜并不知道他来过,与二人谈至傍晚方歇。
  向来士子读书,无外乎为了功名利禄。由士子成为门客,再由门客跃升为官员,最后施展才能,一展抱负,这是大多数士子必经的途径。易姜以为这二人特地登门拜访也是要求个门客之位的,然而他们只是来讨论学术的,讨论完便告辞离去。
  那位小说家意犹未尽,还与她约定好来年来谈,他要出访各地,去找一些更新奇的见闻来。
  易姜亲自将二人送到门口,正要转头回府,宫中车马忽至门前,一个内侍连走带跑地扑到跟前�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