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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出走之初,原拟携此呱呱之物,直赴西郊,于昆明湖畔,觅一死所。继思此呱呱之物,果何所知?而亦遭此池鱼之殃。况吾家五旬老母,亦唯秋一点骨肉,秋果自尽,彼孑然一身,又何生为?秋一死不足惜,而更连累此一老一少。天地有好生之德,窃所不忍也。为此一念徘徊郊外,久不能决。凡人之求死,只在最初之五分钟,此五分钟犹豫既过,勇气顿失,愈不能死。于是秋遂薄暮返城,托迹女友之家,一面函告家母,约予会见。家母初以秋出走非是,冀覆水之重收。此秋再三陈以利害,谓合则在君势如仇敌,在秋形同牢囚。人生行乐耳,乃为旧道德之故,保持夫妻名义,行尸走肉,断送一生,有何趣味?若令秋入金门,则是宣告我无期徒刑,入死囚之牢也。
梅丽将信念到这里,不由叹了一口气道:“就是这信前半段,也就沉痛极了,真也不用得向下念了。”凤举道:“这不是讲《古文观止》,要你看一段讲一段,大家还等着听呢。”说着,便要伸手过来,将信拿过去。梅丽按住了信纸道:“别忙别忙,我念就是了。”于是念道:家母见秋之志已决,无可挽回,于是亦毅然从秋之志,愿秋与君离异,以另谋新生命。惟是秋转念择人不慎,中道而去,知者以为君实不德,秋扇见捐,不知者以为秋高自攀附,致遭白眼。则读书十年,所学何事?夫赵孟所贵,赶孟能贱之,本不足怪。然齐大非偶,古有明训,秋幼习是言,而长乃昧于是义,是秋之有今日,秋自取之。而今而后,尚何颜以冷清秋三字,以与社会相见乎?因是秋遂与母约,扬言秋已步三闾大夫后少,葬身于昆明湖内,从此即隐姓埋名,举家而遁于他方。金冷婚约,不解而解矣。
秋家今已何往?君可不问。至携一子,为金门之骨肉,本不应与同往。然而君且无伉俪之情,更何有父子之义?置儿君侧,君纵听之,而君所获之新爱人,宁能不视此为眼中钉,拔去之而后快耶?与其将来受人非种必锄之举,则不如秋保护之,延其一线之生命也。俟其长大,自当告以弃儿之身世,一日君或欲一睹此赘疣,当尚有机缘也。行矣!燕西。生生世世,吾侪不必再晤。此信请为保留,即作为绝交之书,离婚之约。万一君之新夫人以前妻葛藤未断为嫌,则以此信视之可也。
行矣!燕西。君子绝交,不出恶声,秋虽非君子,既对君钟情于前,亦雅不欲于今日作无味之争论。然而临别赠言,有未能已者,语云:高明之家,鬼瞰其室,虎尾春冰,宜有以防其渐。以先翁位高德茂,继祖业而起来兹,本无可议。若至晚辈,则南朝金粉之香,冠盖京华之盛,未免兼取而并进,是非青年所以自处之道也。愿有则改之,无则加勉焉。
慈姑老大人,一年以来,抚秋如己出,实深感戴。寸恩未报,会当衔结于来生。此外妯娌姊妹,对秋亦多加爱护,而四姊八妹,一则古道热肠,肝胆相照,一则耳鬓厮磨,形影相惜。今虽飘泊风尘,而夜雨青灯,每一回忆,宁不感怀?故秋虽去,而寸心耿耿,犹不免神驰左右。顾人生百年,无不散之筵席,均毋以秋为念可也。蓬窗茅户,几榻生尘。伏案作书,恍如隔世。言为心声,泪随笔下。楮尽墨枯,难述所怀。专此奉达,并祝健康!
冷清秋谨启
梅丽将这封信一口气念完,念到最后一段,大家觉得清秋的文笔,固然不错,就事论事,也说得很沉痛。凤举首先道:“我算今日领教她的笔墨,真是看不出来,一个十几岁的女子,有这样好的文字,前途实在未可限量。大家都说她汉文有根底,我也没有去十分注意,于今看起来,很是名副其实。老实说一句,目前的人,恐怕还没有谁赶得上她?”玉芬坐在一边,就插嘴微笑道:“大哥一抬举人,又抬举得太过分一点了。固然象我们这种人,自然是学识浅陋,赶不上人家。可是大哥和二哥的国文,都是很好的……”金太太不等说完,便皱了眉道:“管她文章好不好,不是现在所要讨论的事情。”说着,便向凤举道: “我接着这封信,自己真愣住了大半天,不用提心里多么难受。知道的呢,不过说是燕西夫妻感情不好,她不愿在我们家,不知道的,倒以为是我们这一大家人,不能容物,硬把人家挤着跑了。别的我都不怕,我就怕她这一封信,辗转传到新闻记者手上去了,老实不客气给我们发表出来,这让我承认是不好,否认也是不好。”凤举道:“这倒不必去过虑。她这信上,明明说着自己隐姓埋名,要另去找新生命,分明是一种秘密行动。若是把这信公开出来,试问又从哪里去秘密起来?”金太太道:“这话也难说,她若是为泄愤起见,也许牺牲她自己的成见,宣布出来,和我们干一下子。”玉芬心里有一个对字,冲口要出。她感觉很敏捷,想到刚才插嘴说了两句话,已经碰了一个大钉子,现在怎好又去多嘴?因之嘴唇皮只动了一动,这个对字又忍回去了。金太太坐在屋子里说话,眼光是不住地四处射着的,尤其是对于玉芬,那目光是常常地照顾着。玉芬欲言又止的情形,正好是看到,便问道:“你要说什么?”玉芬道:“我很赞成你的话,不过照她为人,不至于这样。所以我要说,又忍回去了。”金太太未答言,点了点头。这时,大家对于这封信,都不免有一番议论。玉芬见大家都有点惋惜的意思,她未便独持异议,也皱了眉毛,装出苦脸子来。金太太侧着身子,坐在藤椅子上,只是不言语,默默静坐,慢慢地也就垂了眼泪来了。凤举叹道:“你又何必伤心?连老七他自己,还看得十分平淡呢。”金太太摇了一摇头道:“我倒不是这样想。”佩芳道:“我明白,你是舍不得一个小孙子。”金太太道:“当然也有一点,但是这还不是最大的原因。”说着,两手抄在胸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同时,便将眼光射到燕西身上。燕西知道母亲有十二分不满意的表示,但是不满意的是哪一点?却不能猜中,自己只好避开母亲的眼光,低了头看着自己的鞋尖,两脚不住地在地上颠抖着,似乎心不在焉的样子。金太太又叹了一口气道:“我也管不着,反正是大家要散的,与其将来闹得不可收拾,再来散家,倒不如早早地散场,大家落个好来好去。”大家听金太太如此说着,都不敢作声,默然坐着。金太太站起来,将那纸长信,拿到手上,又重新看了一遍,然后递到燕西手上道: “这个交给你罢,你也好留着作一个纪念。”说毕,又冷笑一声道:“这算是白家小姐战胜了,你可以把这信给她看看,只要她相信了,也就是你一个升官发财的一重保障。”燕西听了这话,脸上不由得红上一阵,搭讪着笑道:“你说这话,我受得了吗?”金太太不说什么,又是一阵冷笑。凤举料着金太太动了慈善心,燕西若是不离开,还是有许多话要说他的。便向燕西瞟了一眼道:“你在颐和园那一分子跑法,想必是很累,这也应该休息休息去了。”
燕西会意,搭讪着伸了一个懒腰,就回书房去了。心里想着,这样一来,人既不曾死,婚姻又脱离了关系,总算如释重负。她自己愿意写这信和我脱离关系,我也没有什么对她不住的。只是自己第一个儿子,白白是让她带走了,心里总不能完全抛得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