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儿包,手卷儿包里包着点儿瓜子花生,老张家老李家的,到处串门子扯闲皮去了。
鉴于其地位尊崇,最开始的时候,刘秋林他爹和刘秋林还忍耐着,及至时间长了,刘秋林他爹受不了了,不给他做饭没什么,他个土埋到脖梗子的人,多吃一口少吃一口能怎么的,可是他儿子刘秋林还不到三十,成天没黑没白地在外面挣钱养家,忙了一天,回到家里却是连口现成的热乎饭都吃不上。
他把家里这位活仙姑叫到床前,头一回,拿出作公公的气派,说了郑三丫几句,让郑三丫没事儿少往外跑,多照看照看家里,收拾收拾屋子,作作饭,让她男人刘秋林回到家能有口热乎饭吃。
这一说不要紧,郑三丫当时就炸了,指着刘秋林他爹的鼻子尖骂,“你成天炕上吃,炕上拉的浪费粮食,我都没说你,你还有脸说我?!我是谁呀?我是九天玄女下凡,你们老刘家能娶到我,那是你们老刘家祖坟冒青气!你不知道感恩不说,还想让我给你们作饭,你咋寻思说来的?!”
刘秋林他爹没想到儿媳妇居然如此不孝,敢当面顶撞自己,而且还顶得振振有词,咬牙切齿,恨不能一口把自己咬死的架势。再说,经儿媳妇一提醒,刘秋林他爹在生气的同时又有点儿害了怕——对呀,半仙说儿媳妇是九天玄女转世,是玉皇大帝最稀罕的姑娘,真要是把儿媳妇惹生气了,她爹玉皇大帝能善罢干休吗?自己倒不怕什么,一条老命,没了就没了,可是儿子还年轻……
自此之后,刘秋林他爹再也不说郑三丫了,不但他自己不说,也不让刘秋林说:“秋林呐,不是爹向着她。你也听半仙说了,你媳妇她不是凡人,万一真把她惹毛了,她叨叨咕咕地跟她天上那个爹告状,还能有咱家的好吗?我倒没什么,你还年轻,咱们刘家就剩你这一根苗了,爹还指望着你给咱们刘家传宗接代呢。”
刘秋林是个孝子,加上和他爹一样,爷俩儿全都迷信鬼神之说,再加上性子老实,竟然也被郑三丫降服住了。
从那以后,郑三丫在家里拥有了绝对的权威,刘秋林挣的钱归她管,她高兴了,偶尔能给刘秋林个笑模样,不高兴了张口就骂,骂到兴头上,外带着再给刘秋林几下子。一开始是两下子,后来又由两下子变成了三下子,四下子……N下子,由捶身上,到打脑袋,扇脸,捶后背,踹屁股。
刘秋林挨了打也不吭声,怕他爹听见难过。他不出声,郑三丫出声,连打带骂,生怕左邻右舍听不见似的。
对于儿媳的恶行,刘秋林他爹躺在自己的小土炕上,攥着拳头硬忍,忍得上半身直打哆嗦,牙咬得格格直咬,两只手在被窝里不住地捶坑。他恨老天爷不开眼,要是老天爷不把儿子先头的媳妇、孩子收走,自己也不能上这么大的火,自己不上火也就不是现在这个样子。自己不这样,这个母夜叉似的九天玄女也就进不了他家的门,请神容易送神难呐!
郑三丫不但豪横,心眼还不少,经过偷眼观察,她发现刘家父子确是让自己镇住了。于是,她更加有恃无恐。刘秋林前脚出门揽活,她后脚就出去串门,有时还和人搭伴去镇上看蹦蹦戏,听评书,下馆子,几乎整天不着家。
本来,她是不想再给刘秋林他爹饭吃的,恨不能刘秋林他爹一时死了。不过她也知道,若是真的一点儿不管刘秋林他爹,饶是刘秋林脾气再好,八成也不行。于是,她想了个折中的办法,不时去村东头老王婆子的杂货铺,买点儿看上去像是出产于乾隆年间的干巴点心,放到刘秋林他爹的枕头边。除了古香古色的点心,还有一茶壶茶叶沫子沏的茶。
两年后的某天中午,刘秋林他爹在吃点心的时候,噎着了,艰难地在炕上翻了个身,翻到放茶壶那面,他一边忍着越来越难受的噎胀感,一边哆嗦着手拿起茶壶,想要喝口茶,往下压一压。结果越喝越噎,竟是把他活活噎死了。等到了晚上,刘秋林从外村干完活回到家,他爹已经硬透了。
刘秋林是个老实得近乎懦弱的人,不过在看到他爹两手抓胸,两眼鼓突的悲惨死状时,还是愤从中来,照着郑三丫的大白脸狠扇了两巴掌。这两巴掌可捅了马蜂窝,郑三丫当即予以还击,一边还击,一边呲着她的毛驴式牙花子,不干不净地骂着刘家父子。
骂刘秋林他爹早就该死了,活着也是浪费粮食,浪费钱,骂刘秋林是贼王八,竟然敢打她,也不上他们郑家屯打听打听去,她郑三丫是好欺负的。
刘秋林见她越骂越不像话,又想起了她进门后的种种不良行径,实在气不过,也不管郑三丫是不是九天玄女下凡,打了她自己会不会遭到报应,什么都不管了,把郑三丫拉过来压在屁股底下一顿暴捶,捶得郑三丫连蹬带踹,鬼哭狼嚎。
挨了一顿胖揍后,郑三丫从地上爬起来,摸黑骑驴回了娘家,第二天一大早,带着两个娘家哥哥气势汹汹地又回了来。她的两个娘家哥哥,当着二道沟乡里乡亲和刘秋林他爹的灵位、棺材,结结实实地把刘秋林揍了一顿,众人有心上前,却又慑于郑家兄弟凶神恶煞的模样和高壮体格,除了一个从小跟刘秋林关系不错的男人上前,再没人敢来拉架。
可惜四拳难敌六手,刘秋林和刘秋林的朋友,从人数和体格上,全都不是郑氏三兄妹的对手。经此一揍,刘秋林断了两根肋骨。他朋友黑了一只眼圈。
他爹出殡那天,刘秋林躺在炕上下不了地,村里几个老人实在看不过去,召集了几个还算有胆的壮劳力,替刘秋林把他爹送到了村外的坟地。
因为公爹刚过世,郑三丫不好再明目张胆地往外跑,抓心挠肝地呆在家里,她关起院门,屋里屋外地骂刘秋林,拿骂刘秋林当了解闷的营生。
饭也不正经给刘秋林作,刘秋林饥一顿饱一顿地,要不是刘秋林那朋友实在看不下去,隔三差五地过来看看刘秋林,给他送点儿吃喝,兴许他就饿死了。
每次刘秋林的朋友来时,郑三丫极不乐意,非得该朋友敲半天门,否则不给开。好容易不情不愿地开了门,郑三丫冷着脸,监视冤家似的,跟在那人身后,一路从院门监视到刘秋林的屋里,就怕刘秋林背着她,跟朋友说她坏话。
好容易挨到两根肋骨勉强长上了,刘秋林要跟郑三丫离婚。他根本就不喜欢郑三丫,娶她只是为了保他爹的命。这回爹没了,他也就没必要跟她过下去了。什么九天玄女,就是华山老母,他也不伺候了,爱啥报应啥报应吧。
一九二几年的民国,虽说兵荒马乱的,不过县城里的小衙门还是能办理离婚案件的。
刘秋林想离,可是郑三丫却是死活不离,倒不是她对刘秋林本人有多么深的感情,而是刘家的小院和刘秋林放在银号里的大洋,让她不能离。
以她的尊容和年龄,若是和刘秋林离了婚,刘秋林再找十八的大姑娘不算难事,可是让她上哪儿再找像刘秋林条件这么好的男人去——没有公婆,没有叔伯、没有大小姑、丈夫本人憨厚可欺,另外还有一份不薄的家产。
在本人作闹无效之后,郑三丫又把两个娘家哥哥找了来,两个娘家哥哥乒乓又把刘秋林一顿揍。这回,刘秋林断了三根肋骨。
祸不单行,挨揍不久,刘秋林又得了消渴症,急剧消瘦,浑身乏力,喘口气都没劲儿。这下别说揍郑三丫了,就连躺在炕上睁眼睛都嫌累。
郑三丫不管刘秋林断了几根肋骨,也不管他得了什么病,该吃吃,该喝喝,该出去玩出去玩,根本不管刘秋林死活,她巴不得刘秋林马上死了给她倒地方才好。
有人劝郑三丫给刘秋林找个大夫来看看,抓点儿药。郑三丫一拔胸脯,“吃饭都没钱,吃哪门子药?你给出钱啊?”
大家知道她是泼妇,本着新鞋不踩狗屎的想法,从此没人再提让她给刘秋林找大夫的话碴。刘秋林自己倒是争取了好几回,让郑三丫给他找个大夫。甚至有一回,他在吃了邻居给他送来的饭菜后,强挣着下了地,想自己去镇上的小药铺,找个坐堂大夫看看,抓点儿药回来。结果还没出家门呢,就让郑三丫扯了回来。
为了惩罚刘秋林的“不听话”,郑三丫饿了刘秋两天。两天之中,一口水不给喝,一粒米不给吃。本来她想饿三天来着,可是到了第二天的晚上,刘秋林就连饿带气地告别了人世。消渴症最爱饿,也最怕饿。
刘秋林死的时候,手脚全让郑三丫捆上了,怕他饿得受不了叫唤让邻居听见,郑三丫又用一条旧毛巾把刘秋林的嘴堵上了。那天晚上的掌灯时分,刘秋林在满室的黑暗之中,从鼻子里喷出了两声有气无力地哼哼,微弱地蹬了两下腿,两眼一翻,死了。
刘秋林一死,他和他爹的财产全都落入了九天玄女郑三丫的手中。她把刘家的小院租了出去,自己回了娘家。每年光是房租钱,就花不了地花。除此之外,刘家父子在银号里还有一百多块大洋的存款,她拿出了其中的一半放印子钱,又是一笔不菲的收入。
因为她有钱,对于她回娘家居住,她的哥嫂和父母非但不反对,反而举双手双脚赞成。一家人,靠着刘家父子的血汗钱,吃香的喝辣的,日子过得别提有多舒坦。
毛驴仙姑,你的好日子到头了。
面无表情地盯着上牙花子和毛驴有一拼的九天玄女郑三丫,林俐暗暗发誓。
作者有话要说: 1、本文时代背景是上世纪二十年代初的辽东农村。
2、关于一百多个大洋在那个时代算多还是算少,没考证过,我个人是当“多”理解的。
3、这个小故事的灵感,来自于老舍先生的《柳屯的》。
4、牙花子:方言,牙龈之意。上牙花子,就是上牙龈。
☆、第二章
郑三丫口中来看林俐的人,正是那位隔三差五来探看探看刘秋林的朋友,这位朋友大概是二道沟村唯一一个敢来看刘秋林的人。当初,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