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她保持着这个愁眉不展的造型向前走去,直走出所有人的视线,才把这副假表情撤了去。她的身后,高高低低地传来村民们的议论。
“老刘家爷俩儿真是上辈子欠了她的。”
“那么个泼货还当个宝儿,活该他被傻B娘们儿欺负。”
“真孝顺呐,还给她请大神?要我,直接给她一刀,送她归西。”
“唉,行了行了别说了,人家的事儿,犯不着咱们操心,赶紧下地去吧。”
听着村民七嘴八舌的议论,林俐的两个嘴角向下一撇,作了个小小的鬼脸。
早在昨天去县城前,林俐已经跟高长康打听清楚了,县城里有好几个跳大神的,其中一个是大神中的大神,巨神。巨神姓吴,六十四五岁,男,具体叫什么没几个能说得清,但你要打听跳大神的吴瞎子,县城里无人不知不人不晓。论辈份论威望,吴瞎子得坐这一带神棍中的头把交椅。
吴瞎子并非全瞎,然而因为常年的闹眼睛,以至视力十分的不好,跟全瞎也差不多少。一米之外,人畜莫辨,须得差不多脸贴脸了,才能分得清你是公是母,是张是王,是牛是马。
吴瞎子对外宣称,“别看凡间那些乱马七糟的东西我看不清,那是老天爷成心不想让我看,凡间那些乱马七糟的东西看多了,天眼就不好使了,就看不见鬼神,请不来仙儿了。跟你们这些凡夫俗子说,你们也不明白。”
吴瞎子跳大神是带家学渊源的,吴瞎子的老娘是本地的知名半仙,吴瞎子七八岁的时候,他老娘每次出去跳神都带着他,让他从旁观摩,及至观摩到了十七八岁,吴瞎子出了徒,取他老娘而代之,逐渐成长为县城新一代半仙,招牌几十年屹立不倒。
昨天在县城,林俐踩好了点儿——打听到了吴瞎子家的具体所在,并且实地去看了一下。今天,她怀揣着四个大洋,又在县城里买了几包点心,方才敲开了吴瞎子家的大门。
吴瞎子看上去挺体面:头戴一顶黑缎子瓜皮帽,身穿一件鼠灰色的竹绵布长袍,外罩一件赭色团花缎子马甲,鼻梁上驾着一副圆片的墨晶眼镜。瘦长的脸上,皱纹深刻,两腮往里缩缩着,下巴上一绺花白的山羊胡。
吴瞎子身旁站着个四十出头的男子,瞅样貌,跟吴瞎子有几分连相,林俐估计男子大概是吴瞎子的儿子,后来证明,那人确是吴瞎子的小儿子。
简要地说明来意,林俐恭恭敬敬地献上大洋和点心,吴瞎子的小儿子瞅了一眼放在桌面上的大洋,趴吴瞎子耳边嘀咕了几句。吴瞎子一捋花白的山羊胡,极内行,极有气势地一撇嘴,下了论断,“这是你爸冤魂不散,找你媳妇算帐来了。”
“我也是这么寻思的,所以才来麻烦您老人家帮帮忙,出面给襄解襄解。”
吴瞎子的手一直没离开他的山羊胡,“哎呀,这事儿可不好办呐。”
林俐心说,老神棍,你就装吧,什么不好办?不就是想多要钱吗?心里这么想,脸上,她却赔着笑,“好办我也不敢来麻烦大仙您了,还请大仙千万上我家去一趟,要不,我家可就没活路了……”说到这儿,林俐的嗓子“哽咽”了。这个动静听在外人的耳朵里,正是个悲从中来的感觉。
吴瞎子捋着胡子,有马上没说话,他小儿子却是开了腔,“这点儿钱请一般的神还行,像你家这样婶儿的,我爹得请大神,而且请一个还不定行呢……”
林俐擦了擦眼角边“感伤”的泪花,“我也知道大仙难办,可是我这边实在是有难处——前几年我爹有病,这几年我又有病,前前后后花了不少钱。家里本来就不富裕,这几块钱,还是我当了不少东西硬凑出来的。希望大仙能可怜可怜我,千万跟我去一趟。”
她不是拿不出钱,她只是不想把钱白白便宜了神棍。她都打听清楚了,一般神棍的劳务费两个大洋撑死了,四个大洋已经不少了,还不知足!
“你这样婶儿的,我们根本不能去,去了请不来神,也是白去。”吴瞎子的小儿子见林俐不肯再放血,想给林俐施加点儿压力。这招他常用,而且几乎百用百灵。来求助的人里,不乏跟他们哭穷之人,只要他这句话一出口,或多或少的,就能从那些人的身上再榨出几个钱来,没钱也能榨出点儿物来。
哪知这回这句话不好使了,听他说不能去,林俐万分惋惜地叹了口气,“那我再去别家看看吧,麻烦大仙了。”说着,林俐伸出手,作势去钱放在桌上的钱物。
吴瞎子急了,虽然看不清林俐的举动,但是听口气,这桩买卖要黄。煮熟了的鸭子他能让它再飞走了吗?笑话!他当机立断地拍了板,“唉!”拍板之前,他也叹了口气,以示自己十分吃亏,十分高尚,“看你说得这么可怜,老夫就随你去一趟吧。我们仙家之人从来都以积德行善为本,也不能说差了几块钱,就不帮人了,那不是我们仙家的品格儿。”
经过林俐方才一吓,吴瞎子的小儿子也不再往上抬价了,他爹话音未落,他就在一旁溜起了缝儿,“这也就是我们大仙心眼儿好,换个仙儿都不好使。”
林俐连连点头赔笑,“那是那是,多谢大仙,多谢大仙。”嘴上说着好听的,心里,她轻蔑冷哼,越是卑鄙无耻的人,越把自己妆扮得仿若圣徒临世,一副道貌岸然的正人君子模样,满嘴的仁义道德,礼义廉耻,好像全天下再找不出一个比他们更高尚、更正直、更古道热肠的人,其实心最坏,最没道德,最没廉耻,最不要脸的就是这些人。
简单地收拾了下,吴瞎子带着小儿子,跟林俐来了二道沟。
☆、第十二章
林俐带着吴家父子从村口走进刘秋林家,一路之上,遇到了很多村民。村民有无声对三人行注目礼的,有对林俐点头微笑的,有出声跟林俐打招呼的。
“请回来了?”林俐进村时,拄棍老头正坐在村口大槐树下的石磨上晒太阳。见林俐领着两个陌生人,其中一个是个算命先生的模样,拄棍老头扬声发问。
“啊,请回来了。”林俐的声音也很大,恨不能让全村的人都听见,“咱县最有名的吴大仙。”
拄棍老头点了点头,没说话。林俐走出去能有十来步之后,拄棍老头把手里的棍子使劲往地上一拄,颤微微地站起来,用没拄棍的手拍了拍屁股,迈开两条圆规似的腿,拄着棍子一路跟随三人,到了刘秋林家。他很好奇,他想看看这位来自县城的高人是如何降神祛邪的。
及至到了刘家门口,拄棍老头像是自言自语,实际上乃是说给林俐听,“哎,咱也看看,大仙是咋祛邪的。活这么大岁数,还没见识过呢,这回开开眼。”一边说,他一抬棍子越过刘家的门槛,按在了刘家的院里,人也随之迈进了院子。
林俐默许了拄棍老头的不请自来,她马不得有个见证人呢!
她要让见证人听听大仙是怎么给郑三丫定的性,是怎么跳的大神。她希望见证人观摩完了走出这个院,能好好宣扬宣扬,把郑三丫中邪发疯的事变成铁一般的事实。
吴瞎子小儿子在前,吴瞎子拉着棍子跟在儿子身后。吴瞎子小儿子刚迈进东厢,就差点被地上的杂物绊倒在地。地上的杂物太多了,四脚朝天的炕桌,针线笸箩,针头线脑,碎布片,还有一个要死不活的九天玄女。
“哎妈呀!”吴瞎子的小儿子收住踉跄的脚步,低头去看差点把自己绊倒的物件,是个插了好几根针的针线板。没能再从林俐手里多讹出几个钱,已经让他心里生出了一股不大不小的怨气,经此一绊,他借题发挥,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高兴,“怎么回事儿呀?请大仙来,也不说把屋里先拾掇拾掇,多亏绊的是我,这要是把大仙摔了,你陪得起吗?”
林俐点头哈腰赔不是,“二仙别生气,别生气,不是我不收拾,我这边收拾,她那边就扔,就摔,我根本收拾不过来。没看我把她手脚都捆上了吗,要不,这屋还不定啥样儿呢。”
“行了,玉庆,少说两句,找个地方,扶我坐下。”吴瞎子不想耽误时间,想早开工早收工,早点儿回家。
吴瞎子的小儿子一听他爸这话就明白了,父子俩合作了这么些年,对方一张嘴,另一方马上就能从对方的话里听出没说出口的潜台词来,“给大仙找个坐的地方,大仙要请神了。”他气哼哼地对林俐说。
“是是是。”林俐转头在屋里看了看,“要不,大仙上炕吧,炕上宽绰。”
“也行。”吴瞎子认可。他一认可,他儿子就不便再发表反对意见。
林俐的脚边正好有块碎衣料,弯腰拣起碎衣料在炕上拂了拂,林俐和吴瞎子的儿子,一人架着吴瞎子的一条胳膊,把吴瞎子送到了炕上。
吴瞎子的小儿子随后吩咐林俐把郑三丫扶到炕对面的椅子上坐好,然后再把地上的杂物打扫打扫,归置归置,把地空出来,待会儿他爹要用。
林俐生在城市长在城市,在现实生活中,从没实际接触过跳大神的,她对跳大神的认知,全部来自书本和电视。她在电视上看过揭露跳大神的纪录片,看到带有跳神场面的古装电视剧和年代剧。她记得在这些片子里,跳大神的神棍和神婆们除了口中念念有词,的确是需要场地来大跳特跳一番的。
除了拄棍老头,还有好些人和拄棍老头一样,不请自来。有的趴在东厢房的窗户外,有的堵着东厢房的门口。听吴瞎子的儿子让林俐拾掇屋子,一个胖壮的中年妇女和一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主动帮林俐把地上的杂物拾拣归置到了一旁。
地面收拾干净了,吴瞎子的小儿子从随身携带的包袱里,取出香烛、黄表纸等祛邪事物,一一摆在东厢的老榆木桌子上,又取出一副腰铃系在吴瞎子的腰上,尔后将一把桃木剑塞进了吴瞎子的手里。
林俐在一旁默默地看着,心想,这些人骗钱也不容易,不像算命的,上嘴唇一碰下嘴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