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测的微笑,眼睛看着不远的前方,压根就没有和惟诚哪怕是象征性谈论题目的意愿。惟诚也不是一个不醒目的人,也知道田老大从骨子里鄙视这类文字功夫,因此也不去惹他讨厌,自顾自的开始了答卷。这两个合心意的题目让惟诚很快的进入了状态,下笔千言,一泻万里,在自己的逻辑思维里纵横驰骋,酣畅淋漓。
不知过了多久,紧闭的会议室的门被咣当一声打开了,外面进来一个白衣女子,三十五六岁的年纪,用标准的普通话说:“我来为这些法律精英做一点服务,”说着把盘中的一些糖果撒在了每个人的面前。路过惟诚身边的时候惟诚明显的感受到了田洪钧站起来和她打招呼,以为这田老大见到养眼的女子就恢复了绅士风度,也没做理会,怕乱了自己的文思气脉,又一股脑的写将下去。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过了一会儿他听到耳边轻轻响起了那女子的声音“你的字好潇洒”,惟诚连忙堆起谦逊的微笑,“呵呵,过奖了”。现在想来,这就是惟诚和梁卓云的第一次见面也是第一次对话。由于他的注意力全部都在他哪篇宏观政论上,几乎无暇估计蓦然出现的梁卓云的分量,也没注意到周围另外五组答题的秀才们早已停下了手中的笔,甚至站起身来和这个白衣女子谦卑的致意,事实上只有他一个人还在旁若无人的答着题。这一幕也成为以后被梁卓云不断提起以证明他是个书呆子的有力证据。
和梁卓云第二次见面时,惟诚这一组已经进入了决赛。办公室的主任约他们星期天在老楼的二楼局长的办公室面试,惟诚这一组被安排在中间。局长的办公室不是很大,田洪钧和惟诚坐在班前椅上,惟诚环顾四周,根据种种迹象以及办公室里若有若无的脂粉香气已能判断这位局座应当是个女人,但是梁卓云进来还是让他深感意外。首先他昨天竟把这如此重要的人物看成了府办秘书一类的小角色,真是有眼不识泰山;其次,习惯了内地官场老气横秋、论资排辈的规则,如此年轻而且还是女子坐上这种险要的位子,严重超出了他的想象,也只能看作是特区才有的一个特色;再有,在梁卓云身上怎么看都看不出有什么官场的习气,衣着打扮也没有刻意的成熟稳重,反而还略显张扬和活力。
“嘿,你好”她先用广东白话和田寒暄起来。
那时惟诚最多也只能听懂五成白话的意思,但从谈话的态度上可以断定这位梁局和田洪钧不是一两天的相识了。梁卓云仿佛突然感到了惟诚反应的木讷,急忙问田道:“他不识白话吗?”
田说:“嗨呀,他过深圳不是很久。”
梁卓云马上改用标准的普通话向围城表示歉意,惟诚连忙表示没关系。于是梁又恢复了和田老大的谈话,“哇,你们昨天那个论文真的很厉害,府办的几个秀才都点头说不错,很自然,没有卖弄那么多的法律名词(惟诚暗笑,不是不卖,而是自己缺货)。看来你们的准备还是很充分的,你们组有人才,我们的田主任真是领导有方。”
“哪里哪里,梁局过奖了”田老大说,“我们那里的庙小,养不起什么大菩萨的,这次全是小顾一手操办的,江南才子嘛,又和我一样,在部队锻炼过,有才干又很务实,对我的脾气。”
梁卓云忽然爆发一阵尖锐的笑声:“难得见我们老田这样夸人,顾惟诚,你真要感谢你们领导对你的栽培。”
听到梁卓云如此清晰的叫出自己的全名,实是让惟诚有受宠若惊的意外之感,抬头正碰上梁局两道逼人的目光。惟诚道:“但愿自己能不辜负各位领导的栽培。”
接下来的谈话重点完全转移到了惟诚身上,从他的籍贯、学历、从业经验到兴趣爱好做了个全方位的详细了解。惟诚暗暗叫苦,想这下是壁虎充不了大鳄鱼了。既不能拒绝回答,也不能临时编造,偷眼看田主任,他在边上呵呵的傻笑,无奈之下也只能和盘托出老底了,心里还担心因为自己专业不够根正苗红,搞砸了田主任精心谋划的这盘大棋,也让自己从此失去了这一黄金搭档。想到这里,只觉得后背已有些发凉了,丧气了许多。正在这时,门开了,一个高大的中年男人带着一个六七岁左右的女孩子走进了办公室。田主任连忙站起来和那中年男人握手,用广东话热烈交谈,态度之谦恭是惟诚前所未见,而梁局把女孩揽在怀里,指着惟诚道:
“你看这个哥哥很厉害的,考上大学学的是工科,毕业了又考了个律师牌,这说明他很刻苦很上进,你要是能有这种精神,妈妈就开心死了。”
女孩歪在她怀里撒娇,瞥了一眼尴尬中的惟诚。梁局麻利的拨了一个电话,朗声道:“李主任吗,取消下面那组的面试,就定给唐诚所吧,我看大家的意见都比较集中,我也同意。”说完牵着孩子进了里间,过了一会转出来说:“好了,田主任,你要带你的小顾做出点业绩给我们看看,不要让大家失望呀。”田洪钧连声应承。惟诚知道事情已成,连声感谢不已·····
黑色的奥迪上了高速,向深圳的方向疾驰,惟诚的手机又响了,电话了又传来梁卓云的声音,“不好意思,刚刚开完会。怎么样小伙子,真的把事办了吗?”惟诚嗯了一声算是回答。对方传来一句广东话的感叹“阴功······”接着用普通话说“你这个人哪,真是不听劝呀,做男人要承受得了大委屈,不要把女人看得那么重,既然已经办了,不管对错,就把它忘了吧,感情的事本身也没有对错,所以怨恨没有意义,好男儿要志在天下,不要在卿卿我我上浪费太多的精力和时间,我希望你明白这一点,晚上我让我家李姨煲点汤给你送去。”没等惟诚的谢谢出口,梁已经挂了电话。
一年前竞聘成功后,惟诚开始了空前的忙碌,明显的感受到现在接手的案子个个都分量非常,绝非是实习那半年那些鸡零狗碎的小case所能比的,接触的委托人、当事人的层次也都非同小可,有很多都是国字号的知名企业。
田主任把事情揽下来之后和惟诚语重心长的说了句话:“我能做的就这么多了,以后能打下多少江山就靠你自己的本领了。”接着就回北京了,以后只是时不时的打个电话和惟诚聊上几句。由于田主任有交代,这块业务不允许所里的其他同事染指,所以惟诚根本就无法指望谁能为他分担。有的时候案头积了几个案子,急得他恨不能把一天掰成几天来使用,也就是这段时间开始再也没有时间给远方的沈嘉写情意绵绵的家信了,更有甚者有时连打电话的时间都难以保证,常常加班到下半夜,回到简陋的宿舍浑身像散了架,倒头便睡。但这样的辛苦带来的回报是惊人的,是几年前的惟诚难以想象的,远远的超过了八千港币的梦想。惟诚于是和沈嘉商量,就像当初在机场安家时一样,把赚到的百分之九十的钱寄回给她存起来,百分之十的钱留下来作为日常的开销。两个人还私下里做了一个推算,如果这样的光景稳定的话,不需要两年沈嘉就可以辞工出来,带着孩子到深圳生活了。这一切仿佛都在朝可以掌控的美好的一面发展,惟诚万万也没想到这一段时间恰恰孕育着毁灭他美好生活的火种。
6
惟诚满心疲惫的回到了他位于红岭路的宿舍,这是一栋厂房改建的四层建筑,他所在的第四层经过简单的间隔就住进了很多人,他这一间面积还不小,足有七八十个平方,还配备了简单的厨卫设施。惟诚的所里也不知是哪一个会省钱的竟找到了这样一个让各方均无话可说的地方作为员工宿舍,出钱的为省下了大把钞票暗自窃喜,被打发到这里住的也因为空间够大,虽然简陋点也无话可说。只是当真正的住下来才知道住厂房的厉害,楼下那个汽修厂不断爆发的尖锐的噪音和常年弥漫的刺鼻的油漆味,首先就给人一个下马威。好在惟诚在机场守着飞机的怒吼睡了五年,所以还不是那么容易被逼疯掉。但是当有一次他靠着墙看书,隔壁不知谁打了个空前剧烈的喷嚏,直震的他心狂跳了两分钟,原来这泡沫的板壁不仅不能隔音,还具有音频功率扩大器的功能。从此在这个房内无论大事小情均悄手蹑脚,仿佛白区的地下工作者一般。这边是墙不隔音,那边的窗子又靠着川流不息的红岭路,那时香港过境的大货车还未曾受到管制,在特区内横冲直撞,尤其是夜里如入无人之境,惟诚常在深夜被一声骤然响起的刹车声惊醒,再也无法睡着。住在这里快两年了,除了徐亮代他买的一床一桌一椅,惟诚没有给自己再添加一份家私,多出来的仅是床边的一部座机电话,那还是所里面淘汰下来送的。为了早解两地相思之苦和思女之痛,惟诚几乎把能省的每一分钱都寄了回去。当下此刻,当他疲惫的走进这穷途四壁的空空的宿舍,才忽然那么真切的意识到自己已经失去了一切。
在机场的最后一天,沈嘉只是哭,一言不发,任凭惟诚和她谈什么,也只是不说话。惟诚只好回到弟弟家里,告诉他们两个已经和沈嘉领了离婚证。弟弟和弟媳面面相觑,知道此时什么言语都没了意义。惟诚让弟媳去陪陪有点失常的沈嘉,自己和弟弟的相对而坐,眼泪扑簌簌的流了下来。惟军长这么大只见过哥哥哭过两次,一次是母亲去世的时候,一次就是此刻,也慌的不知所措。
过了一会惟诚道:“我和你嫂子离婚了,什么原因已经没有意义,你们也没必要再去多问,但我走了还是放不下她,以后你要多帮我去照顾照顾,拜托你们两个了。”
惟军郑重的嗯了一声,仍然不知道说些什么好。
惟诚又说:“这些年你嫂子跟了我也没过上几天好日子,却受了她父母天大的委屈,我这次走能留的我都留给她了,但是还是太少。童童还小,还是放在她身边比较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