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大哥。”她虚弱地唤一声,“好冷啊。”
别骂人,我都快冻死了!
朱鹄一言不发,抱紧她娇小的身子,她软软的胳膊搭在他肩上,整个人冷得像块冰,嘴唇已经开始发乌。
另外两人也游了过来,三人游回岸边,暴脾气早就在这儿等着了,张嘴就要怒吼。
“热水热汤!去煎药!”
朱鹄抱起虚脱的九宁,快步走上岸,厉喝。
暴脾气皱了皱眉,骂骂咧咧了几句,去客舍灶房生火煎药。
他们懂得一些浅显的医术,随身带了宫廷秘制的丹药,不必请郎中。
九宁浑浑噩噩,被喂了一碗又一碗汤药。
一觉睡醒,眼皮格外沉重,身下衾被温暖松软,不过时不时会颠簸几下,她就是被震醒的。
九宁眨巴眨巴眼睛,彻底清醒过来。
又回到车厢里了。
她试着坐起来,发现手脚竟然能动,头也不晕了。
咦,她试图逃跑,朱鹄他们怎么没继续下药?
九宁掀开车帘,看到一个熟悉的后脑勺。
“朱大哥,我们怎么下船了?”
她若无其事,笑嘻嘻地问。
朱鹄没有回头,一声脆响,手中长鞭甩了个鞭花,“县主昨晚那一跳惊动渡口守兵,我们不能继续走水路,只能改走陆路。”
他们一行人匆忙离开江州,虽然计划周详,但到底是在江州的地盘抢人,不敢暴露行踪。昨晚九宁跳水,不少客商怀疑他们是不是拐骗了良家女子,渡口的守兵也过来查问,他们打发走守兵后决定改走陆路,免得被江州兵发现踪迹。
知道自己的目的达到了,九宁一笑,目光四下里乱转,周围马车、骡马并行,鞭声、马蹄声、客商们彼此招呼的爽朗笑声、牲畜的嘶鸣此起彼伏。
官道宽阔平坦,积雪未化,路边青山莽莽,天色阴沉,山腰一道灰茫茫的雪线,雪线之上云层聚涌缭绕,山顶白雪皑皑。
狂风怒吼,各色旗帜迎风招展,猎猎作响。赶路的下仆脸上包了厚厚的布挡风,贵主们躺在温暖的车厢内吃酒搪雪气。
他们正置身于一支商队中,看样子在往东边走。
朱鹄似乎知道九宁在想什么,淡淡道:“县主别白费力气了,这些客商和昨晚客舍那些行脚商不一样,他们结伴同行,只是为了抵挡山匪,绝不会多管闲事。不论您闹出什么动静,他们不会理睬您。”
客舍那些行脚商大多是江州附近的本地人,做的是养家糊口的小生意,南来北往,彼此照应,喜欢打抱不平,遇到被拐骗的良家女子必定出手相救。
而这支商队的客商来自五湖四海,干的买卖要大多了,他们见多了世情,两只眼睛只认得钱,各人自扫门前雪,休管他人瓦上霜,哪怕朱鹄这会儿当着其他人的面一刀砍了九宁,其他人眉头都不会皱一下。
九宁被戳破心思,唇角轻翘,“朱大哥,还没谢谢你昨晚救了我。”
朱鹄没作声。
一匹马从后面追过来,马背上的人看到九宁拢着车帘和朱鹄说话,冷笑,啪的一声,手里的长鞭甩了过来。
九宁吓了一跳。
一只手抬起来挡在她面前,握住那条鞭子。
朱鹄冷冷道:“你做什么?”
暴脾气嗤笑:“朱鹄!你别忘了主人的吩咐!”
朱鹄手腕一沉,甩开暴脾气的鞭子,一字字道:“主人吩咐我们请县主上京,路上要小心照料,勿要怠慢,我记得分明。”
他顿了一下,话锋一转,“朱琪,你想以下犯上?”
暴脾气冷笑:“要不是你疏忽,我们昨晚怎么会惊动其他人?等回到长安,我看主人怎么发落你!”
说完话,冷冷瞥一眼坐在车厢里笑盈盈看热闹的九宁,拍马离去。
九宁若有所思。
朱鹄道:“县主不必费这个心思,我和朱琪从小就是如此,绝不会因为别人几句挑拨就起内讧。”
九宁白他一眼,她什么时候挑拨他们了?
她放下车帘,躺回温暖的衾被里,思索下一步该怎么办。
朱鹄没有骗她,这支商队彼此间关系疏远,说笑归说笑,却不会多管其他人的死活,各人只管看守自己的货物。
路上经过一处关隘,大家凑钱打点,朱鹄也掏了笔钱。
守军根本没有检查商队,看商队给的银钱够了,挥挥手放行。
又往东行了半日,天色渐渐暗下来,商队在一处避风的地方停下歇脚。
朱鹄递了碗滚热的面汤给九宁。
九宁这次也不掩饰了,喝完一大碗,空碗往朱鹄手里一塞,“再来一碗,还没吃饱。”
朱鹄又盛了一碗给她。
九宁埋头喝汤,突然听到一阵怪异的鸟叫声。
那叫声时断时续,持续了好一会儿,被狂风吹得四散,有些凄厉。
“不好!”
一人大叫起来,慌不择路,推翻茶炉。
滚烫的水泼在雪地上,嗤啦一阵响。
周围的人被溅起的炭火烫了个正着,大骂:“找死呢!”
那人连滚带爬着跑回自己的马车:“响马贼来了!”
这一声落下,异变突生,路旁被白雪覆盖的树丛里突然窜出几十匹高头大马,马上之人皆手执长弓,弓弦拉成满月,箭尖朝着商队正中央,嗖嗖数声,羽箭如蝗雨般落下。
霎时惊叫四起,一声声惨叫过后,十数人踉跄着倒在雪地上,喷洒的鲜血散发出滚烫的热气。
不等众人反应过来,又是一轮箭雨落下,惨叫声此起彼伏。
“走!”
那些响马贼甫一出现,朱鹄就知道自己这几人不是他们的对手。
朱琪等人立刻围拢过来,想要靠近马车,羽箭嗖嗖追上来,打乱几人的阵型。
马车突然晃动,九宁摔了个头晕眼花,掀开车帘往外看,那些响马贼紧随其后,追了过来。
这倒好,还没离开狼窝,又来了一群老虎。
九宁坐稳身子,打散发髻,找到刚才朱鹄给她的丹药,揉碎来抹在脸上、脖子上、手上。
一支羽箭射穿车窗,尖啸着擦过她的脸颊。
九宁吓得一抖,赶紧加快动作。
外面喊杀声震天,朱鹄和朱琪他们明显处于下风,虽然他们武艺高强,毕竟双拳难敌四手,对方不仅人多,还有弓|弩手。
不断有倒地声传来。
九宁刚刚折腾完,马车停了下来,几双大手撕开车帘,把她扯下马车。
第45章 重逢
九宁摔在雪地上; 头晕眼花,一把鲜血染红的长刀落下来,她骇得心口突突直跳。
斜刺里一道人影突然扑上来挡住她,那把快要落下的长刀硬生生拐了个弯; 砍进尺厚的积雪中。
响马贼拔出长刀; 雪泥四溅,大笑:“倒是个忠心的。”
旁边的人道:“是个小娘子; 兴许能卖几个钱。”
他们商量了几句。
然后九宁和浑身浴血的朱鹄被捆了手脚提溜起来; 拖行了一路,丢进一辆插满箭矢、破破烂烂的马车里。
周围还有客商在反抗,响马贼怕引来守兵; 并不恋战,快速搜刮完值钱的货物,带着抓到的女人和孩子,迎着呼啸的北风扬长而去。
天色暗沉,狂风咆哮怒吼; 几十骑人马渐渐消失在苍茫风雪中。
一路疾行; 马贼们大声谈笑; 讨论今天的收获; 风中偶尔传来若有若无的妇人哭泣声。
暂且保住性命,九宁躺在漏风的车厢里,悄悄松了口气。
好在她刚才机灵; 用丹药画花了脸和手; 弄得蓬头垢面的; 没让响马贼看清她的脸,不然那帮马贼不会这么随随便便把她往马车里一扔,她生得这么漂亮,太招眼了。
双手被牢牢捆在背后,九宁试了试,发现挣不开,用肩膀撞撞旁边同样手脚被捆的朱鹄:“朱大哥,只剩下你了?”
朱鹄身上好几道刀伤,每一个窟窿都在流血,被她撞得闷哼一声,有气无力道:“县主不必惊慌,朱琪他们还没死,他们一定会来救县主。”
他没告诉九宁,这些响马贼配合默契,会用弓|弩阵,绝不是寻常马贼,所以他们几个人才会被一下冲散。
九宁本来想抱怨朱鹄他们竟然打不过响马贼,想起刚才朱鹄帮自己挡刀,目光在他苍白的脸上转了一转。
“朱大哥,你要不要紧?”
他可千万别死了,她不懂武艺,肯定逃不出去,唯有指望他了。
而且一个大活人死在跟前,她会被惩罚的!
朱鹄怕吓坏九宁,勉强笑了一下,“不碍事。”
说完,两眼一翻,也不知是晕过去了还是不行了。
九宁:……
风从罅隙吹进车厢,朱鹄身上的血冻住了,九宁怕他真的死在自己面前,伸长脖子,用牙齿费力地咬起旁边一张残破的毛毯盖在他身上。
这会儿她忽然后知后觉,发现自己除了脸被吹得刺疼以外,没有任何疼痛的感觉。
难道因为朱鹄和商队那些人不是什么正经好人,所以他们受伤,她一点感觉都没有?
九宁记下这事,决定哪天有机会试验一下。
如果能逃出去的话。
等朱鹄在颠簸的车厢里苏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响马贼点起火把,冒雪疾行,大风吹断路边林子里的大树枝杈,山中隐隐有狼嚎声。
这样的天气就算逃出去也会冻死在冰天雪地里,或者成为野兽的口粮。
九宁灰心丧气,看到朱鹄醒了也没露出什么惊喜的表情,默默盘算着接下来该怎么办。
单打独斗果然不行,想要保护自己,她必须招揽人手。
朱鹄精神恢复了些,无意间看到自己身上的毛毯,怔了怔,扫一眼九宁。
她唇边有几道细小伤口。
肯定是用嘴咬粗糙的毛毯时划出来的。
朱鹄目光微动,没有说话,闭上眼睛养神。
后半夜的时候,响马贼带着战利品回到他们的老巢。
九宁被拖下马车时,飞快扫一眼左右,这是一座深藏在山谷、房屋整齐、布局分明的小寨子。寨中有男有女,当然男人居多,看到满载而归的马贼,他们欢笑着迎上前,帮忙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