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信叹气,“本是赶了马车上的路,不料半途惊马,恁是扼不住,横冲直撞进了这山谷……亏得师弟从天而降……”
“好个没悟性的和尚,到现在还咂不出滋味么?”阿泰讥诮地望着他。
“师弟意思是有人动手脚?”云信含笑问。
看样子,已咂出了滋味。
秦漠无辜地眨了眨眼,好像天真懵懂,不知他们在说什么。
阿泰又冷声诘问:“你们去李家庄所为何事?”
秦漠连忙回皇帝似的恭谨禀道:“为的是粮食丢失一案。”
阿泰凶神般睨着他,“奉劝一句,趁早打道回府!当县太爷也好,王孙公子也罢,消停点享你的福去。别脑子发热跑山沟里耍,一脚踩进黑沼泽里谁也没法救拔你!往后再要享福就只能等清明了!”
说完,径自捡了扁担,接过妻子的物件往前后一挂,牵了她便走。
对王孙公子如此态度,也没谁了…………狂拽得要上天!
走出些许路程,严锦不禁担心地问:“不要紧吗,把你朋友丢那里?”
“无妨。他们身上有老虎气味,等闲山兽不敢惹。”
“可是,那侍卫伤得不轻。”
“死不了……知难而退最好。”
严锦扭头瞧他,疑惑道:“大哥,你为何那样对他说?阴森兮兮的……跟村里的诅咒有关吗?”
阿泰只顾往前走。后来,受不了她嗷嗷待哺的眼神,才无奈地说:“自己动脑子细想!”
“脑子早就想穿啦!”
“这就穿了,是鱼脑子不成?”
“你就说嘛!”
“啧啧,真没法子。你想想,村里人为何集体闭口不言?”
“……因为怕?”
“怕什么?”他又问。
严锦皱了皱鼻子。这她哪知道!
他摇摇头,“天底下有何事会让人绝口不敢提的?”
“咦?嘶——”她滴溜溜转着眼珠,“是造反吗?”
“总归是让人诛灭九族的大事。说出来就是死。”他挑了挑眉头,“比如说,要杀个皇族祭山,做不到就会全族死光之类……诅咒无非就是这种把戏。”
“诶?你如何知道?”
“猜的!”
“为何会这么猜?”严锦惊悚地入了戏。
“粮食丢的时机太巧,恰好在秦漠上任前……动动脑子。”
他一把将她抱起来,感觉这样才是正确的行走方式,又继续说:“背后的人动作太大,意图暴露得很明显。”
“……明显吗?”
她一点不觉得。甚至到现在,也难以建立清晰的逻辑。
“照你这样说,嫌犯搞得人心惶惶,就是为了对付秦漠?神爷是幕后人的帮凶吗,根本没有降神?”
“也未必。”
丈夫的脑子显然比她深几百丈,“真有山神的话,你一请他就降,岂不比鸭子还便宜?或许真有东西降了,但未必是山神。”
严锦好像来到了恐怖片的高点,瞪着一双宝石大眼,饥渴又颤栗地等他揭谜。
丈夫只歪起嘴角对她坏笑一下,啥也不肯说了。
作者有话要说: 剧透:在很久以后的将来,秦漠成了师叔和师婶家的女婿。。。
作者脑子有坑,鉴定完毕。
第15章 飨宴
他越走越快,在草上驰逐,如飞燕惊龙。
肩上挑的担子、怀里抱的女人,都不受一丝的震荡。
一路横穿古树老藤构筑的森林堡垒,不消一刻钟,就回到了家。
小别半日,村庄依旧。
就像窝在大山的子宫里,一副静默又脆弱的模样。
四周森林莽莽。连日霜冷秋寒,枫树和火炬变红了,银杏和梧桐黄了,乌桕现出忧伤的紫。
这些疼痛的色彩流淌在大片墨绿的松柏间,凄艳壮美,有着万古的诗意。
严锦一边欣赏山景,一边将新买的衣裳略微漂洗,晾在门口的绳子上。
然后,又处理了采来的坚果和浆果。准备做果酱的、腌制的,晒干的,一一分类存进东屋。
昨日才种的蔬菜已冒了芽。一颗颗小苗生龙活虎钻出草灰层,昂扬舒展在空气里。
她怀着抚育婴儿的心情,细心揭去穰草。只见满地新绿,如洒一层翠钻,美得夺人呼吸!
这一幕,让她深深感到了满足,傻傻陶醉了好久。又把四奶奶送的洋葱、集市上买的大蒜、芥菜籽都种了下去。
阿泰把黑熊送的山羊处理了,便去了柴棚里干活。
他语出惊人,宣布要造一座房子。说得轻松平常,好像砌个鸡窝那么简单。
整个下午拿着一根芦柴棒,在屋后的空地上量来量去,又拿着竹锥笔和墨线,在一块大木板上画画涂涂。
严锦窥了一眼——画得比盘丝洞还复杂。
想必是顺着他脑子里纷繁的蜘蛛丝构建出的图纸,每根线、每个圈代表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
严锦并不多嘴。她不想以自己的审美影响他。
就让他享受创造的乐趣吧!造出来什么她就住什么!
居室只要足够干净,住山洞也有雅趣呢!大可不拘一格——这是她的想法。
晚上沐浴完,他意犹未尽,仍去柴棚里研究他的建筑图。
眼睛能夜视,连灯也不必了。
严锦去瞧他。
他一味锁眉凝思,头也不抬地说:“困了先去睡吧。我过会儿来。”
“嗯,那你快来。你不在我睡不着。”她顺口说了句甜话,就提灯进了屋。
男人纹丝不动站着,脑袋里的蜘蛛丝仙气十足地飞扬了起来。
——他不在她睡不着呢,算了,要不就睡吧。
他收拾好笔和墨线,摇着步子进了房。却发现才几息功夫,她已沉入睡乡三千尺了。
这个巧言令色的骗子!
他板着脸坐到床边,想推醒她实施报复。终究没下得了手。
她睡得太香了。两手耷在脑侧,像婴儿般睡得一本正经。身子似在静静发酵着,飘出丝丝醉人的幽香。皎月似的小脸上氤氲着热气。一呼一吸,分外的清新甜美。
他凝望她了一会,目光变得像个温敦的老牛。忍不住伸出手,轻柔地将她抄到臂弯里,爱不释手地抱着……
如此坐了许久,一动也不动。
感受着她丝缎般的皮肤上传来温暖,一点一滴渗入到内心的深壑里去了。
这个时刻,他忽然生出个疯狂念头来:干脆以后不要孩子得了。
这一生一世,只疼她一人!
这样多好!
对这洪水般倾注下来的厚爱,严锦毫无所觉。
她只感觉被硌着了,迷蒙掀开眼皮瞧了瞧,含糊地抱怨道:“大半夜做啥呢……要给我喂奶么?”
丈夫:“……”
她从他的臂间翻滚下去,爬进了被窝,寻个舒服姿势躺好,又睡了过去。
*
次日是艳阳天。
金轮爬到山林上空。盆地的雾气为之一清。人的心情也跟着明媚了。
寂寂的村庄在这一早晨又躁乱起来。
似乎因天气好了,牛鬼蛇神也都开始出洞。
里长父子率领一队里甲,伸着脖子向北疾行。慌里慌张,前仆后继,好像龙宫将倾,龟丞相带着一帮虾兵蟹将在出逃。
没过一会,村口传来了大动静。
远看去,来了一匹匹高头大马、许多公服皂吏,阵仗煞是惊人。
明明村口一马平川,几乎没人,还搞了个鸣锣开道。两侧排开一溜儿人马,众星拱月地伺候着……………好像来了个星宿老怪。
“大哥,不会是秦漠和云信吧!”
阿泰:“可不是那两个不知死活的!”
严锦笑了,“啊,看样子,昨天是想微服私访来着,回去想想,还是要摆大排场。这一摆,又成了唱戏的!”
阿泰表示不屑关注。提着一个超大的石磙子,到屋后夯地去了。
过了一个时辰,沿河跑来一个矮敦敦的汉子。
到了坡下,憋红了脸向严锦喊:“阿泰家的——上头县老爷来了,要大飨村民。傍晚都去村口吃饭!”
严锦困惑不已,“大飨村民?!”
汉子听她搭了话,脸上涨得紫红,升级成一只猪肝精。
“是哦,带来十个大厨……要,要请全村吃八大碗。都要去!”
“哦,好,好的!”严锦充满错愕应下来。
果然要开始抽疯了吗?
全村八十户人家,按每户五口算,要飨四百多人!
汉子不停挠头,眼神偷瞟着她,脚尖儿在地上碾来碾去。似乎等她发了话才敢走。
严锦忙说:“谢谢您啦!”
汉子如受惊的小鹿般瑟缩一下,满脸通红地跑了……
严锦料知丈夫也听到了,却仍转去屋后汇报。
还未开口,男人粗声说:“听见了。”一脸不予置评的神气。
严锦抽抽嘴角,便不说了。
短半日功夫,屋后近两百平地方已现出两尺深的基坑。
他端起那巨大的磙子,往地上一夯,威力不亚于压土机。力量的辐射波在土壤里传递,波及她的脚心,一直震到心尖上去!
不知怎的,她好似得了“情人眼里出西施”的病,这两日瞧这“拙夫”,哪里都好。看着他认真做事的模样,心里就觉得好软和。
一时,又柔声问道:“大哥,那晚上我们去吗?”
“去。为何不去?”
他渊渟岳峙立在基坑里,用手指捋了捋身上的汗。“到这种地步,再想置身事外也难。”
“诶?到哪种地步啦!”
丈夫瞧她一眼,“哪种地步?他们已经两只脚踩进来了。再想拔出去已经没可能。往下只有……”
他咽了话,搬起磙子往地上用力一夯,充满暗示性对她点了个头。
大地深处“嗡”一声传来深沉的回应,好像地狱之门洞开的余韵。
一下午,村道上特别热闹。
几十个皂吏忙得屁股翻起来,不停往来村民家中,借桌、借凳子,借锅碗瓢盆。
搬东西的人络绎不绝。大厨们在村口架起大锅,生起了火。
城里酒楼拉来整猪整羊,肥鹅烧鸭,熟卤鲜鲊,各种细巧果子,哟喝卸货的声音此起彼伏。
整个村,不,应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