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昌低声回答:“非常有礼,并不多话。”
老太监问道:“不曾对陛下哭?”
福昌又摇头:“不曾。”
屋子里很安静,良久,老太监叹气:“那时,我还怨他不带着我走……哪知那是我的福分哪!命啊!反是让你吃了那么大的苦头。”
福昌点头,垂头不语。老太监看了他许久,嘴里的丸药都咽了下去,才终于说道:“你放心,我虽然服侍了他那么久,可是你们是我带大的……”
福昌抽泣了一下,眼泪掉在腹部的衣服上。
老太监的眼睛也红了,再次说:“这真是命啊!”他坚持了这么多年,看得出周围有人被收买了,他不想再告密,因为换上来的,早晚还是会被夏贵妃那边威逼利诱地给拉过去。皇后太子身边,就是些老人还算可靠。他在行事上为太子小心隐瞒,尽量避开夏贵妃的那些钉子。太子的餐饮茶水,都交给了自己信得过的人,他把自己抚养起来的福昌给了太子,就是知道福昌是个忠心的人。
谁知道,临了临了,连他也……老太监摇头。那家人为他的父母养老送终,恩情不能不报,人家把孩子托付给了他,结果……何况此时,连皇后都与裕隆帝离心,裕隆帝长不了了,凭自己一人之力,哪里救得了他?福昌是有孝心的人,自己日后唯一的依靠,是福昌,可不是裕隆帝!
他叹气:“你就是我的孩子,以后,只有咱爷俩了……”
福昌哭得哽咽,跪下又给老太监磕了一个头。
第73章 再探
裕隆帝一登基就得到了京中近六十万禁军的军权,他真是好不得意,好不舒畅!他马上就任命了带人伏击张杰、迎他入城、接着查抄了贺府的禁军郑督军郑昔为殿前都检点!
当然,裕隆帝亲眼看到了那些护送自己和皇帝南下的禁军,怎么被戎兵屠宰殆尽,知道城中这些禁军,如果出城与对方四万铁骑一战,只能让对方砍得手软,何况在戎营听说,北朝的大军还在路上。他绝对不能让这些禁军出城,让那些勤王之兵在城外与戎兵打去吧……
可这并不妨碍他出动禁军又抄了几门与他有怨的人家,并将死去的建平帝一家以及亲家亲眷也都下到了狱里,就等着出了年,该斩的斩,该剐的剐。
安生了两三天,他想去天牢折腾下贺云鸿了。战乱之时,断没有龙驾出宫的道理,这次自然还是便服出访,只带了几百兵士。
车队出了宫城不久,就突然听见街边几声厉喝,接着乒乒乓乓,在街边屋顶上,几个人打了起来。裕隆帝以为是来刺杀他的,忙让兵士们围住马车。那些人腾跃之间,一个人的剑被磕飞,竟然朝着裕隆帝的马车射来,被车外兵士大喝一声打落了。
裕隆帝忙着喊:“回宫!回宫!”车驾急忙回宫,好在那些江湖人也没有追赶。可是裕隆帝受了虚惊,有些疑神疑鬼,觉得那是一场刺杀。他让福昌去调查一下,福昌向他递了京城府尹的禀报,说京城中宵小疯狂作乱,抢劫越祸处处。
裕隆帝不快,让郑昔前来商谈。
这个郑昔,是皇后娘家郑氏在军中残留下的人员。几乎所有郑氏在禁军中的力量都随太子出了城,准备在途中火并勇王,甚至协助太子登位,可结果全折损在了城外!郑昔那天拉肚子起不来床,没法应卯,留了下来。他深感自己幸运,老虎不在山猴子称霸王,他马上就联络了郑氏门中,当了郑氏在军中的内应,觉得太子一回城,自己一定是一步登天了。
实际上,也的确如此,他依太子指令,带着两万人夺取了北门,将太子迎入了皇城,太子登基后,他果然就荣任了禁军之首!
只是,他过去在军中是个没影响力的边缘人物,伏击个人,抄个家没什么,但想玩转城内近六十万禁军,又要加强城防,又要整肃京城,就吃力了。
他向裕隆帝抱怨,禁军中出现了团伙分裂。原殿前都检点马亮的势力,过去在赵震手下,还算顺从,可现在却在马亮的弟弟马光的带领下,抱了团儿,不服他的管教。
赵震被张杰拘押,现在自然被放了出来,裕隆帝并没有对他官复原职,但他毕竟曾是殿前都检点,禁军里还有赵家军的将士,他在禁军里有人缘,虽然没有官衔,也天天在禁军里混着。他身边的人,当然也对郑昔的指令不理不睬。
而且,许是因为马光的哥哥和赵震都曾是殿前都检点,这马、赵两边的军士们,互有不满,经常打架斗殴。
张杰只当了九天殿前都检点,可是此人在军中极有势力。虽然年轻,但是狠绝仗义,武功又高,乃是朝中第一神射手,颇受兵士们的佩服。他中伏失踪,被扣上了通敌的帽子,很多人表示不信,兵士们懈怠指令,原来在张杰治下有序的京城,现在乱了。
裕隆帝听了这些,知道自己外家的这位郑昔无能,但是现在不是看才干,而是要看忠心!他考虑了会儿,告诉郑昔眼下最重要的事,是保证皇宫的安全,围住天牢,守住城门!如果城中生乱,要开门让北朝进来平乱!这三件事郑昔必须亲自督办,其他的,城中治安之类的,是次等的,需要将郑氏的人安插到位才能一一照顾到。他没敢让郑昔以铁手整肃禁军,怕下面马、赵的将士不服,引起哗变。
郑昔领命去了。
裕隆帝其实挺想让马赵相互制约,可因为勇王救过赵震的命,他不敢给赵震任何兵权,怕赵震胜了马光,弄不好顺手收拾了郑昔。但他此时不能杀了赵震,毕竟,赵震是一员虎将,真的上过战场,万一哪天戎兵跟自己翻脸了,赵震可以守城或者护着自己……真是左右为难,只能先这么含糊僵持着。
裕隆帝接到了各方勤王之兵都在接近京城的消息后,就不想马上开城纳降了,想拖延观望一下。他一方面下令守军紧闭城门,严防戎兵的偷袭。可是另一方面,对北朝派入京城催他投降的使节们,好言相待,送金送银,一再许诺,只说自己在铲除异己,很快就会履行承诺,签写降国文书。如果自己无法搞定,就会大开城门,放北朝军队入城。
北朝那边,其实也知道他在拖时间,拖就拖呗,我们也在等人。戎兵本来就得了军需,在京城四周又可随意抢劫,给养没有问题。倒是京城被围住,早晚要断粮。
裕隆帝不敢出宫,又读了几天萧尚书的文字,觉得不够劲儿,还是想亲眼看看贺云鸿受刑,就想下令把贺云鸿提入宫来,他对福昌露了这个意思,接着就收到了萧尚书的告奏,说贺云鸿已经伤重垂危,问裕隆帝是否要继续用刑。裕隆帝想到日后还要活剐这个心头大恨,就派御医去天牢看看,别让贺云鸿死了。他找了个他认为最可靠的御医,这个人过去给母后治了十几年的病,曾经一度妙手回春,让母后身体康健了一段时间。
御医从牢里回来时,脸色发黑,禀告说救活了贺云鸿,但是人已经残废了,四肢全断,只是苟延残喘。再用刑,就是人没死,也怕是要糊涂了。
裕隆帝听了很扫兴,只能告诉御医别让贺云鸿死了,他等着一出了年,观剐刑时好过过瘾。
御医答应下来,出殿后一身透汗。
他带了牌子到了狱中,被告知贺侍郎是重犯,不能随意探望,他随行的人被挡在牢外,只让他进入了天牢。可他被带入一间牢房后,哪里见到了贺侍郎?只见到了一个娘里娘气的平民。那个人给了他一个方子,竟然与当年他给皇后开的一个药方相同!对方指着一味药说,皇后用此方后定是先好后坏,最终一病不起……
御医真吓坏了,那张方子多少人都没看出问题,可他知道自己开错了!许久以前郑氏曾得几个古方,皇后让御医院看看,进行评价。他还年轻,师傅是御医,得了方子顺手就让他抄下。那些方子的药品配制极为巧妙,闻所未闻,他甚是佩服,将抄本好好珍藏了。
后来师傅告老,他接替师傅入了御医院,也成为御医。
皇后因日夜思虑,眠少倦怠,几个御医轮流医治,都不甚见效。他记起了那古方中的一个,名为养内丸,批语说其调养臓腑,疗伤去淤,辅佐正气,滋阴补阳,安神养心,甚至能起死回生,看着像是个十全大补丸的意思。虽然师傅曾经告诉过他,古秘方若无记载其炮制之术的医书相伴,就不可轻用,但是他仔细思索了配方,觉得不会有问题,还是忍不住用了那个方子制出了一批丸药,就名为“御用养内丸”。
皇后服用后,起初的两年的确不错,精神大好,那时太子还赏赐了他,他在几个同僚中甚是露脸。可后来,皇后又病了,越来越虚弱,陈疴难起。他有点怀疑药有问题。他琢磨了许久,觉得师傅定是对的,那表面上很有道理的药品组合,大概有奇特的炮制过程。他去拜见了制药世家,默出此方为交换,才被告知其中一味药,单用没事,可若与另一味药同用,就必须先旺火烧煮一天一夜,才能避免产生毒性……
他忙给皇后停了药,为不留证据,还将制出的丸药都毁了。但是已经晚了……
裕隆帝杖死了那个毒死了建平帝的宫女,而建平帝还是他的敌人!
裕隆帝对先皇后很孝顺,谁不知道先皇后死在城外,尸身受辱。但裕隆帝死咬着那不是皇后,只是个宫女,先皇后现在失踪了!裕隆帝宁可不发丧,也要保住先皇后的颜面。
如果裕隆帝知道是他把先皇后毒了个半死可怎么办?!他能指望裕隆帝饶了他?!
那人对他说他向皇帝汇报时,有他们的人在旁边盯着。他若是说错了一句,他用错药以至先皇后重病的证据就会被递给裕隆帝。
裕隆帝的书房里站着一个太监,门口两个,屋外廊下还有四个。夏贵妃在宫中得宠二十多年,呼风唤雨,说这些人中没有夏贵妃的人,他打死也不信。而且,有个太监频频看他,眼神不善。他说话时,裕隆帝身边的那个太监,在裕隆帝身后竟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