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跳脚虽不敢,起身说话他还是敢的,犯倔的性子上来了,他索性豁出去往地上一跪,朗声道:“祖父祖母,父亲母亲,我今年已然一十二岁了,也该出去磨练磨练,倘若能跟在毅郡王身边,祖父祖母理应更放心才是!孙儿今日便想跟了黑骑卫去,还请祖父祖母应允,孙儿定不会丢郑家的脸面。”
明玥坐在郑泽瑞的下首,见他起身的时候悄悄拉了他一把,可惜没拉住,心里想着郑泽瑞总拗不过王氏,但还是忍不住朝徐璟看了看。
这人从刚才起就一直没吭声,从明玥的角度只能看见他微低着头,在用杯盖蔽茶叶,不知为何,明玥觉得他的眉头应该是蹙着的,因为他手上的动作有些缓慢。
不知是不是感受到了明玥的目光,他蓦地抬头朝这边看来,并没有蹙眉头,而是笑吟吟的。
在旁人看来他是看向了郑泽瑞,明玥却觉得那眼神在自己脸上扫了一记,她忙若无其事的转向别处,心里骂自己是“做贼心虚”。
王氏明显被郑泽瑞的话气到了,粗着嗓子斥道:“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回去坐好!”
老太爷眯着眼睛不发话,显然也是不同意的。
郑明珠见祖母脸色不虞,忙转头对着郑泽瑞使眼色,可郑泽瑞见祖父、祖母不同意,正一脸求救地看向父亲郑佑诚,郑佑诚瞪着他,示意他不要胡闹。
“四公子的功夫委实不弱”,徐璟终于开了口,郑泽瑞本已经泄气,闻言立即又挺直了腰板,徐璟起身上前,自将他扶起来,说:“不过同黑骑卫比起来,尚且有些不敌。你方才同邙三过过招,大约晓得哪里不足,再练个两三年功夫,应更扎实些,那时四公子若还瞧得起黑骑卫,想老太爷和老夫人也不至如此担心了。”
说罢,转头看着王氏,王氏心说两三年后还不知是怎生的光景,只道这是徐璟的说辞,点头道:“当是王爷这话。”
郑泽瑞却不当说辞,徐璟语气诚恳,别人不清楚,他心里却明白徐璟说的是实话,他此刻对徐璟很是信服,遂想了一会儿答道:“符信记住了王爷这话。”
徐璟拍拍他肩膀,又坐回去了。
明玥暗暗点头,这毅郡王身上有一种让人信服的特质,三两句话,阐述事实一般,既使得郑泽瑞不致对王氏生怨,又给了王氏的面子,自然地像是他常遇到这般境况。
刚刚这下离得近,明玥清楚的知道徐璟的目光并没有扫向自己,连一丁丁儿都没有,她不禁好笑,心想自己方才是有多心虚啊。
说了会儿话,二老爷轻轻碰了碰二夫人,林氏终于神魂归位,站起身笑道:“瞧这记性哟,宴都摆好了,却叫郡王在这里空着肚子说话,有罪有罪,不若先请王爷用了饭,一会子再好生说话?”
郑佑诚和郑佑礼也起身笑道:“光顾着说话了,倒忘了这茬,这是哪门子待客之道了。王爷,快请。”
三老爷不在,三夫人今儿心里得意,又见徐璟很是随和,也跟着林氏打趣儿说:“二嫂你上次也在刺史府,今儿准备的可是王爷爱吃的酒?我先前见下人们送了些果酿过来,都是‘一醉居’里极难得的,不知合不合王爷的口味?”
徐璟正起身,闻言谢道:“两位夫人有心。”
三夫人微微掩唇,拉着明霞说道:“这倒不敢当,父亲、母亲吩咐过的,王爷只饮果酿。只是这‘一醉居’里的酒确实难得,每年只得几坛,不到时候便是有银子却也没处买去。不过有大哥大嫂在,就容易得多。”
这话听在外人耳里并没什么,但郑府的主子们都晓得那“一醉居”是邓环娘娘家的产业,若是徐璟问一句“为何?”少不得又要知悉了邓环娘是出身商贾之家的。
虽邓家如今已然有人考科举入仕,但这话听在邓环娘和王氏耳里仍是戳心。
邓环娘一时没说话,正盯了三夫人一眼,却见徐璟略带诧异的看向她和明玥的身后,然后唤了一声:“邱嬷嬷?”
明玥也是微微一愣,转身见邱养娘行了个跪拜礼,恭敬道:“老奴见过毅郡王。”
徐璟亲自过来将她扶起,语带亲切:“多年未见,嬷嬷还好么?”
“老奴一切都好,劳王爷挂心了。”邱养娘笑着答。
他们主仆在这一问一答,不仅明玥一愣,二夫人、三夫人甚至王氏都有点儿吃惊,她们虽晓得邱养娘是邓环娘特地请来教导明玥的,却也想不到竟是宫里出来的嬷嬷。
二夫人和三夫人各自咬了咬唇,看邓环娘的眼神里不敢再带轻视,反有些讨好了。
明玥也看着邓环娘,此前她虽想过邱养娘非是寻常人家出来的,但邓环娘从未对她细说过,因而她也是今儿才知晓。
主仆二人说了几句叙旧的话,徐璟便朝着邓环娘和明玥微微一揖,说:“多谢夫人和七姑娘照应嬷嬷。”
邓环娘和明玥忙闪身避开他这一揖,邓环娘道:“王爷太客气了。”其余的话却不多说。
徐璟点点头,微微笑了下,这才让了一下郑老爷,跟着众人往摆宴的偏厅去。
明玥不知刚刚这下徐璟是真的才看到邱养娘,还是有心解围,想了想,徐璟没有理由帮她们,应该只是无心,遂也随着邓环娘等人到了偏厅,厅中以屏风隔开,分两面而食。
☆、第37章 旧疾
男宾在东侧,女眷在西侧。
席间,东侧偶有劝酒之声,不过并不频繁;西侧女眷的席上却一直静静无语。
王氏左手边坐着邓环娘,右手边坐着二夫人林氏,再下面是三夫人董氏,之后才依次是各位姑娘。
左右各看一眼,心想没一个让她舒坦的,也不知道是哪里心气不顺,总觉得心头堵了一块,因而席间也没吃下什么东西,只略用了些梗米粥。
郑明霞坐在明月对面,时不时抬眼看看明玥以及她身后的邱养娘,明玥不看她,默默用饭,邱养娘仍同平日一样,低眉垂目,规矩上不差半分,任由郑明霞打量。
饭毕,女眷们坐在一边稍稍等了会子,听得东侧有人走出的声音才吩咐丫鬟们一并撤席。
众人移步回到正厅,又说了几句,王氏便要带着女眷们先行告退,临走前,请徐璟在郑府歇息一晚,明日再走,又让郑佑诚与郑佑礼在外院安排黑骑卫的住处。
徐璟却也起身道:“打扰多时,也该告辞了。我有事在身,不便久留,多谢老太爷、老夫人美意。”
大老爷郑佑诚忙道:“王爷万莫要客气,现下天色已晚,还是休息一晚明日再赶路。”
兴许是喝了酒的缘故,徐璟两颊有些发红,使得他看起来带了点儿微醺,众人倒是诚心留客。
徐璟往外看了眼已然黑下来的天色,摆手说:“夜色行军原是常事,无妨。”
说罢,朝着老太爷与王氏一拱手,便要走了。
几人见他并非客套,也不好硬留,老太爷便起身说:“如此,只能盼下次王爷得闲之时,我送一送王爷。”
徐璟道:“天色已晚,先生请留步吧。”
郑老太爷倒是没坚持,差了郑佑诚与郑佑礼去送,郑泽瑞在一旁道:“孙儿也去。”
王氏蹙了下眉,却也不好再多说。
徐璟又朝着邱养娘看了看,说:“嬷嬷保重。”
邱养娘点头行礼,明玥站在邱养娘身前,在徐璟视线范围之内,因而也跟着福了个身,徐璟用力抿了抿唇,再没说什么,告辞离了拢翠斋。
明玥看了眼他的背影,觉得他脚步似乎有些虚浮,心中纳闷,难道是醉了?忽想起上次在刺史府自己没能得见的舞剑,按这酒量,上次舞的不会是醉剑吧?
大老爷、二老爷一路将徐璟送到外院,大老爷郑佑诚自然又备了礼对今日之事以表谢意,徐璟只是不收,最后实在难却,只好象征的收了一盒糖酥才作罢。
郑泽瑞心内怅然,却也无法,只能暗自下定决心苦练功夫,然后目送着徐璟带领五十黑骑扬鞭踏进夜色当中。
徐璟一马当先,愈行愈急,突然身子往前一倾,趴在了马背上。
跟在他身后最近的邙三郎情觉不对,忙用力挥鞭赶上前去,细瞧之下心里一惊,赶紧打马靠近,一面腾出一手扶住徐璟左肩,一面对赶上来的老二花左低声道:“不好!王爷的旧疾犯了!”
花左低头一看,见徐璟嘴角已透出一丝血迹,这汉子心内着急,边在自己怀里乱摸出一颗羊粪蛋儿似的小黑丸塞进徐璟嘴里,边操着一口秦川方言骂道:“他妈地!这郑家是撒意思么?咱救了他家的公子、小姐,他们还要给王爷脸色看?屁的世家大族!”
邙三郎忙道:“你少说两句!”
这时候小三小四也赶上来了,见此状不由都是一惊,忙探身唤道:“王爷?”
徐璟吞下药丸后稍喘了口气,压下一口又要呕上来的血,硬撑着道:“不管郑家的事,走吧。”
花左扶着他低叫:“咱们除了郑家再没到旁处,不是被他们气着了,您心绪怎地起伏的这般厉害!瞧这样定是在郑家的时候就开始不适了,您是硬忍到这会子的!眼下距上次才三个多月,按说还不到您犯这病的时候呐。”
徐璟努力坐起来些,听着后面的人就要跟上来了,轻轻道:“莫要声张,我躺一晚就无碍了。确实与郑家无关,是我自己方才想起了一些事,一时激动。”
邙三郎道:“眼下还是先找地方让主子休息,其他再说。”
徐璟道:“去寻驿站吧,我没事。”
几人无法,只好依令往驿站去,暂且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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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郑家这边,二老爷郑佑礼随郑佑诚送完徐璟,一并往王氏的松菊堂去,郑佑诚因方才衣袖上洒了酒,先行去换衣裳,郑佑礼便得空儿在路上问郑泽瑞:“你那跟在身边伺候的小厮长岭呢?今儿怎生没见?”
郑泽瑞尚自闷闷不乐,随口答道:“先前被叫去办差了,大约还没回来。”说完自己也知道不对了,——这都什么时辰了,天都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