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子瑜已废,被他关在刑部水牢中,梁王府也已经被封,这三日朝中震动,却无一人敢为梁王府说话。
宫玄站在廊下,一双长眸淡漠凉薄,姿态高华矜贵,看着远处的青翠柳烟,良久,淡淡开口道,“让她来书房见本宫。”
“是!”
不过三日,梁王妃保养姣好的面容似一下子便苍老了下去,耳鬓间白发丛生,眼尾细纹更深,满目仓皇,进了书房扑通一声便跪在地上,哽声道,“臣妇教子无方,惹下大祸,愿承受所有责罚,请殿下对梁王府和小儿开恩!”
宫玄背对着她而站,一身玄衣清冷贵气,闻声霍然转身,眉目间蒙了冷霜寒雪,冷冷的道,“梁夫人,十六年前,你抛弃初曦,养大别人的儿子,十六年后,你养的儿子又差点害死她,如今你还要来向本宫求情放过梁子瑜,身为母亲,你可能面对如今还躺在床上的女儿?”
梁王妃似遭五雷轰顶,张着嘴呆呆的看着宫玄,震惊的道,“你、你说什么?”
宫玄眸底凉意越发浓重,转身自书橱的暗格中取出一红木描金漆盒,缓缓打开,取出里面那块发旧的绸布,随手一扔,“这可是你梁王府的东西?”
一尺见方的黄布落在梁王妃脚下,梁王妃双手颤抖的捡起捧到眼前,无数被她刻意回避的记忆此时纷纷涌至眼前,泪水大滴大滴的落下来,很快便将那名贵的蜀绣浸湿了大片。
当年她快生产时,宫里赏下几匹蜀绣,那时老王妃还在世,破天荒的赏了她房里一块。
她便用这匹蜀绣做了给要出世的孩子的裹褥,在上面亲手还绣了一个几片竹叶,希望能生下一个男孩,如竹一般清卓坚韧。
在宫宴上第一次看到少女真容的时候,她便有了预感,毕竟是自己十月怀胎生的骨肉,怎能没有感应。
再之后,每一次见到,这样的感觉便强烈几分,她质问茹姑,不过是想要个心里安慰,安慰自己那不是自己的孩子,她的女儿在一富户人家生活无忧的长大,或者早已经嫁人,相夫教子,过的富足圆满。
她甚至不敢去查,便一直这样退缩逃避,终于酿成今日不可挽回的局面。
摸着上面已经褪了色的竹叶,梁王妃终于情绪崩溃,大哭出声,“我的女儿、娘亲对不起你!”
宫玄坐在巨大的金丝楠木椅上,转头看向窗外,眸沉若古井,方才的怒和悲都渐渐沉淀下去,只剩一片幽深难测。
良久,梁王妃将那块绸布叠起,放在怀中,拭了泪,渐渐平静下来低声问道,“太子殿下想要臣妇怎么做?”
她毕竟不是平民乡妇,有些事还是明白的,宫玄早已经知道,却选在此时挑明,必有他的用意。
宫玄淡淡转眸,“以前初曦不想找回身世,本宫便依着她,如今本宫改变心意了。本宫要梁王府认回初曦,并将初曦立为世子,传郡王爵位于她。”
大夏还从未有过传爵位于女子的先例,但宫玄既提出,梁王妃微微一怔便点头道,“是,臣妇回去会和王爷商议!”
“本宫等你们两日,有了决定后,让梁郡王来见本宫!”
“是!”梁王妃回的冷静。
“事后,梁王府自会解禁,但梁子瑜,本宫不会放,就将他关在刑部水牢,你们可以随时去见!”
梁子瑜毕竟养了十六年,疼了十六年,没有感情是假的,梁王妃本来还想帮他求情,此时听了宫玄的话,突然心中生了凉意,这样轻松的答应让他们去见,分明是梁子瑜现在的处境生不如死。
而且,宫玄对他们梁王府有了敌意。
还好,以后初曦若真的承袭了爵位,这份敌意也就化解了。
梁王妃俯身跪在地上,哽声道,“多谢太子殿下!臣妇还有一求,能不能让臣妇见一见初曦?”
“不能!”宫玄回的干脆绝情,身姿慵懒的倚着宽大的木椅,支肘撑额,淡声道,“现在谁也不许打扰她,可以见时,本宫自会让你们相见!”
梁王妃身体一颤,“是,臣妇知道了!”
出了书房的门,守在门外的茹姑立刻上前搀住梁王妃,“王妃,太子殿下如何说?”
梁王妃哭的肿胀的双目充满恨意的看着她,双手猛然一推,抬步往外走。
茹姑被推了一个趔趄,不明所以的看着梁王妃背影,忙跟了上去。
别苑外,李南泠正跪在一个侍卫脚下,涕泪横流,头砰砰磕在地上,不消几下,额头便一片青紫,“求你,让我进去,我只想见曦儿一面,求你!”
侍卫一脸冷鸷,不欲与她纠缠,挣脱开女子的双手进了别苑。
梁王妃看着李南泠哭倒在石阶上,深吸了口气,转身上了马车。
回了梁王府,关上房门,茹姑立刻焦急的问道,“王妃,太子殿下怎么说?”
梁王妃霍然转身,直直的看着她,冷声开口,“茹姑,你跪下!”
茹姑惊愕的看着她,缓缓跪下去,垂着头平静的问道,“奴婢做错了何事,让王妃如此生气?”
梁王妃头上金钗微颤,痛心的看着地上的人,沉声问道,“茹姑,我再问你最后一次,我的女儿,你到底送去哪了?”
茹姑脸色微微一变,声音却依旧镇定,“奴婢说过很多次,送去了凉州一户富裕人家,如今过的很好!”
“你还骗我!你到底要骗我到什么时候?”梁王妃怒喊了一声,一把将怀里的蜀缎扔在茹姑身上,蹲下身揪住她的衣领,痛声道,“你跟了我三十年,我待你如亲人,你为何如此骗我,如此待我的亲生女儿?”
茹姑拾起那块蜀缎,震惊的抬头,不可置信的问道,“那女子果真是、小郡主?”
“是!”梁王妃双目垂泪,“到了现在,你还不说实话?”
茹姑伏在地上,脸色苍白,泪眼模糊,半晌,才缓缓道,“当年奴婢带着小郡主出了殷都,本来是联络好了凉州一户人家,那对夫妇年过半百,不曾生育一男半女,家里是做绸缎生意的,家境富庶。奴婢是凉州人,对他们也算知根知底,便想将小郡主交给他们抚养。”
“那对夫妇也很欢喜,派了下人和奶娘来接小郡主,在骊山下的一个小城内碰面。谁知那奶娘偷听了那对夫妇的谈话,知道小郡主是梁王府的人,私下找到奴婢,要跟奴婢要一百两银子,否则就将此事泄露出去。”
“一百两银子事小,奴婢只怕人心不足,她一旦尝了甜头,便总拿此事威胁王府,最后酿成大祸。于是,奴婢让人杀了那奶娘,谎称奶娘抱走了小郡主,以寻找小郡主为由匆匆离开。”
“然而,小郡主终究还是不能留,送人又怕再遇心思不纯之人,终是后患,思来想起,奴婢实在无奈,便将小郡主、放在一木盆中,推进了河里。”
“奴婢看着那木盆被卷入水中没了踪影,只道小郡主没有生还的可能,在河边跪了三日谢罪,然后回王府复命!”
梁王妃已是听的泪流满面,一拳拳垂在茹姑身上,泣声道,“你竟如此狠心!她是我的孩子,你怎么能如此对她,让我以为她这十几年来过的安好,谁知她就在天洹城内受苦受辱,还差点死在梁王府,你让我怎么面对她?”
茹姑不语,只静静垂泪。
她不后悔那样做,却终抵不过造化弄人!
良久,梁王妃拭泪起身,理了理群锯,将胸口沉郁的闷气吐出,低声道,“走吧,和我一起去见王爷,把事情全部讲清楚!”
“不!王妃不可!”茹姑跪在梁王妃脚下,泪眼婆娑的仰头看着她,“且不说王爷会不会理解王妃,就算王爷能体谅王妃的苦处,那小王爷该怎么办?梁王府便要毁了!”
“若不认回初曦,梁王府才是真的完了!”
梁王妃深深吸气,开打房门,先一步迈了出去。
她从来不是软弱无能的妇人,在大事面前向来拎的清分的命,就如十六年前决定舍弃自己的女儿一样,决绝、清醒!
无论对错,一旦选择,便行的义无反顾。
☆、241、养伤的痛苦
梁郡王正坐在书房的木椅上,身体微微后仰,阖目假寐,午后的阳光透过窗纸斑驳的照在他隆起的眉峰上,看上去疲惫不堪。
梁王妃走进去,没有惊动他,一撩衣摆,缓缓跪了下去。
茹姑脸色一变,下意识的想要去搀扶她,手伸到半空一顿无力的垂了下去,紧接着跪在她身后。
梁郡王睁开眼睛,立刻眉头一皱,伸手去扶梁王妃,“夫人这是作何?子瑜也是我的儿子,我定然会想尽办法救他,你无需如此!”
这几日他虽不能出门,却也私下四处派人疏通关系,但都是石沉大海,没有半点消息回传,甚至梁子瑜如今在狱中情况如何也不清楚,这个时候,竟没有一人敢站出来为梁王府求情。
如今他才明白,不管成国侯和陵王如何打压太子一党,太子隐藏的势力还是不容小觑的。
“夫人放心,实在不行,本王就去求成国侯,他之前一直拉拢我为陵王做事,那时我只想做个闲散王爷,明哲保身,几番都推了,现在、是迫不得已了!”梁郡王声音沉重,满是无奈悲怆。
梁王妃摇头,双目盈泪,虽已过了女人最美的年华,但精致的眉眼依旧秀雅动人,
“王爷,妾身跟了您二十二年,事必躬亲、兢恳周到,不敢有半分差池,然而妾身终究是对不起您,今日便请王爷休了妾身吧!”
梁郡王不明所以的看着她,“夫人此话太严重了!有什么事起来慢慢说。”
梁王妃摇头,沉重的吸了口气,缓缓道,“王爷,妾身骗了您十六年,子瑜并不是咱们的孩子!”
“什么?”梁郡王大惊失色,踉跄后退一步,跌坐在椅子上,目瞪口呆的看着女子,“你、你说什么?”
梁王妃哽咽了几声,将眼中的泪水硬生生忍住,平复了一下情绪,才继续道,“当年,妾身生的是个女儿,子瑜是妾身抱养过来的。”
梁郡王怔了片刻,才反应过来梁王妃口中说的话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