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门之前到紫荆园寻穆老夫人,穆语蓉见着的是傅家的姨奶奶与老夫人商榷的场景;再回府时,穆语蓉见着的是她的二婶正低眉敛目立在老夫人面前,脸上还有哭过的痕迹。至于穆老夫人,则是比之先前更一脸不痛快。
穆语蓉心下觉得不妙,到底进了屋子先同两人打过招呼。瞧见了她,穆老夫人脸色稍缓,一叹气道,“蓉儿回来了,朱老夫人可好?”
“外祖母用过药,病情已经好转许多。外祖母说,要我谢过祖母的关心,倒是不必太过担忧。改日身子好透了,再来同祖母道谢。”穆语蓉如流对答,心思全然不在此处。
她本能地觉得,周氏出现在这里且是这么副可怜样子,就不会是好事。府中无大事,那会是什么?穆语蓉的心悬了起来。她近日尤其提防着周氏,知道周氏接连吃了她几次闷亏不会就这么罢休。可是,现在的情况,似乎还是超出了她预料之中的范畴。
“蓉儿,你到祖母身边来。”穆老夫人瞧着是有不好开口的事情要与她说,招呼穆语蓉过去,却也没有让穆老夫人先避开。穆语蓉走过去,穆老夫人便将她揽在怀中,继续说道,“好孩子,祖母知道你从来都是识大体的。听祖母说,现下你二婶遇到了件麻烦,得你帮一帮,到九皇子面前求个情,好不好?”
穆语蓉听过老夫人的话,不觉心中一震。周氏的算计……利用章珣打好的算盘……她飞快地回想近日以来种种迹象,依旧没有发现周氏有什么不对之处。那么只会是一桩,也只能是和张胜这个人物有关系。
千算万算,她到底还是掉以轻心,被周氏摆了一道。诚然,周氏没法利用张胜反过来对付她,可是,周氏竟是直接利用起了章珣。穆语蓉咬牙低头,又恼又恨。
章珣那日说要出手帮她,自然是要去疏通官府,继续追查她被人袭击之事。她虽没应,但恐怕章珣已经出手。于是,严刑逼供,总能叫那些人供出张胜,不在话下。周氏不处理张胜,却是拿自个当诱饵,要官府查到她的身上。可只要证据不足,自然定不下她的罪。
周氏的背后还有穆延善在,要摆脱此事原本不难,可有章珣插手,便又不同。现下老夫人的意思,无疑是说,如今官府查到周氏的身上了,但并无证据。只是若要捉拿穆家二夫人去官府问话,对于整个穆国公府来说,都是蒙羞之事。
穆老爷子才将立昂带在身边教养,她才在穆老夫人面前搏得一些好感,周氏便来这么一手。周氏偏要她不得不答应老夫人的话,且要她去保她这个二婶无事,若不然,她就是那个叫穆国公府被人拿捏住笑柄的罪人。
她答应是答应,不答应,也必须答应。
☆、第28章 心结
穆老夫人后来说的许多话,穆语蓉都听不进去,可她在那一瞬间想通的种种因果,都在穆老夫人的这些话语当中一一得到了证实。这期间,穆语蓉心中无数次涌起撕碎周氏的冲动,又无数次被理智压了下去。因着一再忍耐,才没有在周氏,尤其是穆老夫人面前泄露了端倪。
顺从应下了穆老夫人要她去与章珣求情的事,穆语蓉再听到老夫人说,“蓉儿,这事儿着急,你今儿个便同九皇子先将话说稳当了,免得节外生枝,又生变故。对于咱们府上来说,这也是一等一的大事。且老爷说了,这一次委屈了你,抚兴的三百亩良田连同庄子,当作是与你的补偿。”顿时又觉心寒。
穆老爷子和穆老夫人的做法,她确实能够理解。面对这样的事情,自然是保住穆国公府的脸面要紧些。相比之下,即使她无辜被袭击,或许差点丧命,又到底如何脱险,却并无人关心。哪怕早知道会是如此,依然做不到心无芥蒂。
周氏要她知道自己对于穆老爷子和穆老夫人的意义只在于此,有用则能被看重些,如果没用,则会被丢弃一旁;更要她知道她与穆立昂若想在穆国公府好好待下去,就必须委曲求全,很多时候并无选择。而她在穆国公府拥有的一切,周氏都可以摧毁,也是周氏借机提醒她的事。
可那又怎样?重来一世,她必不会让自己重蹈覆辙。今日是她疏忽大意,即使早想到或许周氏别有目的也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章珣总在她的计算与筹划之外,反而变成她的软肋,令周氏大做了一回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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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昏脑胀之中,穆语蓉回到南秋院。这一路上,养娘见她脸色十分不好,担心不已。想劝穆语蓉先去歇息,却被吩咐去知会九皇子送到府中养白猫团团的奴仆,递出去消息要章珣来一趟穆国公府或者约在哪里见一面,养娘只得照做。
即便觉得有些昏昏沉沉,穆语蓉也无法静下心来去休息,只想要一个人待一会,于是便独自去了书房。她的书房布置简单,墙壁上只挂着两三副名家书画。这时间,穆语蓉迈步进去,入眼皆是暗色,竟有种心一并跟着沉下去的感觉。
只消想到周氏此刻或许不知如何得意,穆语蓉便觉得无可忍耐。想要不去多想,又按捺不住心底翻涌情绪。唯有不断告诫自己,必须忍耐,必须忍住冲动,要想着弟弟的前程,要想着自己重生之后在父母灵位前许下的承诺……若是周氏这样一个撩拨她就经受不起,才是真正中了周氏的圈套。
穆语蓉站在书案前,觉得心口被压了快大石头,叫她喘不过气。她用手撑着书案,大口呼吸,恍惚间又不知自己身在何处。不知是什么时候,有人走到她的身后,用掌心覆上她的手背,再一根一根掰开她不知何时紧握成拳的手指。
温热的触感在她的手背指尖划过,穆语蓉瞬间心思清明,飞快抽回手,却并没有转过身面对章珣,并不想叫他看见自己此刻的狼狈。
她努力令自己镇定,尽可能让自己的语气挺不坏,说,“九皇子若知晓了现下的情况,便收手罢。您这样的人物愿意帮我,本是我求不来的,只到底是我高攀不上,不敢再劳烦您处理这些小事。”
尽管努力克制,穆语蓉还是没有忍住迁怒了章珣,话语之中更不无讽刺。她不想知道章珣是什么想法,当下仅仅是希望他能够放过自己,不要再插手她的任何事情。此后无论好坏,她自己都会抗下。
掌心传来火辣辣的痛感,穆语蓉垂眼看去,摊开的手心竟是被自己掐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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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对着章珣的穆语蓉并看不到他此刻的表情,章珣却能够对穆语蓉此时的痛苦感同身受。他知道,为什么穆语蓉的反应会这样大,也知道她心里轻易过不去那一关。她无法接受自己千算万算,处处设防,依然没有挡住仇人的明枪暗箭。也无法接受,自己不得不答应为仇人求情。
或许于穆语蓉而言,重生的意义之一,便是不再受她的二叔二婶的任何辖制。可今日看来,她没有真正做到。因为让自己背负的压力太大,心中的镣铐就越沉重,那么遇到这样的事情,就越沉不住气也越无法接受。
穆语蓉还没回府的时候,章珣已经收到消息,因而才会来得这样快。来时路上,便想到穆语蓉或许会一时缓不过来。却也没有想到一踏进她的书房便看到这般情景,十三岁的她肩膀稚嫩,然而就算是二十三岁,也是一样。瑟瑟发抖的身子和紧握的拳头,都昭示她的心有不甘。
纵然曾见识过许多个别人委屈与不甘心的模样,却偏偏只有一个穆语蓉,能叫他心中怜惜。他纠缠不休,不肯罢手,亦不过是唯有这个人,走进心底。
既说不清,也道不明。
可是——
章珣想,无论如何,他没做的事儿,总归还是得说清楚。
“原本我是想过插手这件事,可你说不必,我便不曾要求官府那边做什么。我若是真的做了,自然会认下。”
穆语蓉却觉得章珣的话未必可信,但没有回他的话。饶是如此,章珣依旧感知到她的心思,只得又道,“你不信我,便又落了周氏的圈套。若你愿意,我但无所谓。”
章珣的激将法倒是即刻奏效了,闻言,穆语蓉当下转过身,盯着章珣,问他,“什么意思?”
“无论你我成与不成,总归周氏是不希望成了真。既然如此,有这样好的叫你饱受打击的法子,自然是要用的,且还能够叫你我之间为数不多的感情都瞬间清了空。她太了解你的性子了。”
穆语蓉轻轻皱眉,怀疑的看着章珣,却说,“什么叫你我,什么叫成与不成,什么叫为数不多的感情?”话毕,又觉得那话好似娇嗔一般,不觉别扭,复道,“我与你本无什么,周氏何必离间你我。”
见穆语蓉的话多了起来,章珣一样耐下性子,与她分析,“你我虽则各自清楚我们之间的关系,可在周氏看来,如何会是一样?便是她知晓再多,也不过是我时常寻你,我若是对你无意,何必这般?”
“既然如此,说不得我同我父皇或者皇祖母求一道旨意下来,那么,你便稳稳当当是九皇子的皇妃。你觉着,周氏会愿意看到这样的情况么?今日她借此事激你一通,你自个儿最是清楚,自个方才是如何看待我的,又是如何的失态。她其实也没有做什么不得了的事情,却狠狠地打击到了你,这是你差她的地方。”
或许是先前情绪失常以致于脑袋不大灵光,听章珣这么一顿分析,似乎头头是道,句句在理。穆语蓉想了想,又问他,“你会与皇帝陛下或者太后娘娘求那样一道旨意么?”
“这个重要吗?”穆语蓉肯定的点头,章珣仍旧避而不答,说,“可见你方才确实想了我些不好的。”
穆语蓉一噎,章珣却笑了笑,像惯常穆语蓉摸穆立昂的脑袋那般也伸手摸了摸她的头,说道,“我其实很大度,不会同你计较,你不必放在心上。”
或许是刚刚受过场打击比平日脆弱的缘故,又或者确实是脑袋不大灵光,穆语蓉这会不似往常对待章珣那般冷漠,他做出这样亲密的举动,也不过是稍微避开了,没有故意拿话刺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