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
一见棠观走了出来,顾平立刻迎了上来,面上有些难以置信,“王妃她果真……”
棠观走至廊下,棱角分明的面庞隐在檐角阴影中看不清神情,复杂而黯淡。
“爹爹,娘亲她病了吗?”软软伸手扯了扯棠观的衣角,眼底泪汪汪的。
棠观垂眸看了她一眼,“……嗯。”
说着,抬眼吩咐顾平,“将软软带到秫香馆,这几日便由你照顾。”
“……是。”顾平噎了噎,刚想说不是还有豆蔻无暇,却又想起了方才豆蔻哭哭啼啼跑去煎药的模样,硬生生将原本要说出口的话咽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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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疫当前,封锁城门的这些日子,雁城百姓对各种小道消息便格外敏感,格外上心。
谁家的家仆突发疫症,每日运出城的尸体又添了多少具……
此类种种,他们甚至足不出户,却也能在家中听得一二。
于是,不过一日,肃王妃染上时疫的消息便不胫而走,成了不少百姓的谈资。
“你可听说了?肃王妃也得了疫症了!”
“今日早晨已经听人说了。那日城门口暴乱,我也去瞧了一眼,肃王妃看上去倒是平易近人,柔善温良……可惜了……”
“可不是么。要说这肃王妃如何染疫,那和安置在肃王府的病患定然逃脱不了干系啊~”
“肃王宅心仁厚,将一大半的病患安置在了王府内,听说肃王妃带着王府上下已经不眠不休的照顾了好几日了……估摸着,肃王妃也是因此染上了疫症吧?”
因着颜绾染疫一事,雁城中,棠观仁厚的美名终于也随之传了开来。
然而讽刺的是,如此一来,看着倒像是颜绾用一命,换回了棠观的名声。
这一点,颜绾却是不知道了。
夕晚堂的氛围十分压抑,豆蔻红肿着眼睛立在门外,咬牙听着屋内传来一阵咳嗽声,衣角都被攥皱了。
屋内,颜绾无力的伏在床边,长发散落,鬓边几乎被冷汗浸湿,喉口又是一阵腥甜……
“咳!”
此时此刻,她已经开始有了疫症后期的症状,咳血。
到了这个份上,孙神医也顾不上什么规矩了,带着几个徒儿围在床前,一边把脉,一边焦急的讨论着如何改进药方,哄闹作了一团。
而棠观则是面色煞白的站在珠帘外,视线紧紧锁在颜绾虚弱的面上,一言不发,只感到四肢冰凉,夹杂着尖锐的刺痛。
“咳咳……”
又是几声剧烈的咳嗽。
棠观猛地攥紧了手,眼底若隐若现的浮出些血丝。
为什么此刻躺在那里的人偏偏是她,而非他……
为什么眼睁睁的看着她痛苦,他却压根无能为力……
“吱呀——”
屋门突然被推开,面若冰霜的无暇疾步走了进来。
“殿下。”冷冷的伏了伏身,她转眼看向床榻之上的颜绾,眸色滞了滞,“奴婢研制出了解药。”
解药?!
棠观愣了愣。
片刻后才想起,颜绾此刻不仅染疫在身,还有数日前晏茕川下的毒未解。
无暇手腕一翻,掌心出现了一颗小小的红色药丸。
危楼中,莫云祁所派之人已然到了花眠宫。晏茕川也即刻派心腹悄悄潜进雁城,将解药送进了王府。
将那红色药丸在棠观面前晃了一眼,无暇转身走进了珠帘,从床头端了杯茶水。
颜绾咳得撕心裂肺,伏在床沿累的动也不想动,后背几乎被汗湿透,整个人都快虚脱了。
原以为,人固有一死,什么死法都一样……
她错了!
像这么一种既不舒服又不好看,还要折磨很久的死法……
她内心其实是拒绝的_(:3ゝ∠)_
“小姐。”
耳畔骤然响起一冷冽的女声,穿透了周围那嗡嗡许久的议论声,清晰的落进她耳里。
“解药来了。”
她被慢慢扶起了身,一小小的红色药丸被送到了唇边。
解药……
是晏茕川送来的解药?
……反正都得挂了,吃这个解药还有什么用!
颜绾重重的咳出声,但却不疑有他,张唇便要吃下那药丸。
“等等。”
棠观眉心一蹙,忽然走了进来,沉声吩咐无暇,“将那药丸给孙神医看看。”
无暇愣了愣,却还是照做了。
一旁的孙神医被这么一点名,也连忙撇下了几个徒儿,接过了无暇递来的红色药丸。
“孙神医,此药可有什么不妥?”
魔教妖女,不得不防。
孙神医细细查验了一番,一边摇头一边将药丸递还给了无暇,“此药无毒,对王妃的身子……应当无害。”
无暇又看了棠观一眼。
棠观这才松了松眉心,“嗯。”
“咳——”颜绾又是浑身一颤,重重的咳出了声。
“小姐……解药。”
无暇端着茶盏,有些艰难的扶着颜绾。见状,棠观毫不犹豫的几步上前,从无暇怀中捞回了颜绾。
无暇终于腾出了手,将手中的红色药丸递到了颜绾唇边,见她含入口中后,又将茶盏往她的方向凑了凑。
颜绾已咳嗽了大半天,嗓子像是被火灼了一般,艰难的咽下药丸,一口凉茶饮尽,倒将她原本止不住的咳嗽压了压。
被折腾了几乎一宿,此刻终于稍稍好转,颜绾的困意突如其来,在所有人关切的目光下,昏厥在了棠观的怀里。
第五十六章梦魇
眼前一片黑暗,体内忽冷忽热,却像是有两股力量在撕扯着她的神魂,一半受着焦灼之痛,一半却浸在彻骨的冰寒中……
耳畔传来嗡嗡嗡的声响,似乎是人在交谈,但却又混杂在一起,压根听不清一句。头疼的快要炸开似的,下一刻,眼前一花,却是蓦地冲破了黑暗,豁然敞亮。
她死死顶着太阳穴想要减缓些疼痛,一抬眼,不知何时,竟是身处于一空荡荡的宫殿之内。
殿内,只有一盏微弱的烛火。
窗户大喇喇的敞着,灌进一阵又一阵的寒风,吹着那四周挂着的白色纱幔一下下的飘摇,冷清而寂寥。
没有无暇,没有豆蔻……
颜绾的心忽然向下坠了坠,坠入了那幽而空的深渊,整个人都慌张了起来。
就在她刚要张唇想叫人之时,身后突然响起一沉重的脚步声。
“哒——哒——”
一步一步,踏得十分缓慢,仿佛每一步都带着重重的镣铐,但却又有一种极强的迫人威势,一声一声毫无偏差的踏在她心上。
微微有些心悸的转身,她朝来人看去……
光影交界之处,一身姿颀长的男人负手走近,他穿着一袭玄色锦袍,却带着用玉笄固定的冠冕,眼前悬着的珠旒在脸上投下一道道阴影,因此并看不清眉眼间的神色,只能看见他紧抿着薄唇,下颚冷硬的绷着,覆着一层森森寒意。
甚至直到那男人在几步开外停住了步子,颜绾才真正看清了他的面容……
呼吸瞬间窒住,她艰难的张了张唇,嗓音沙哑,有些不确定的问道,“棠观?”
他为何要做这样的打扮?
是棠观吗?虽然面容一模一样,但如此阴冷的神情……
棠观向来坦荡磊落,眉眼间又怎么会凝聚着一团戾气?
“陆无悠。”
冷漠的嗓音里仿佛浸着毒液,刻薄而刺耳。
颜绾瞳孔皱缩,蓦地瞪大了眼,难以置信对上那道暗冷可怕的视线。
陆无悠……
他叫她陆无悠……
“交出危楼的名册。”烛火幽暗,扑撒在棠观俊朗的面容上,却已不似从前那般凛然正气,而带着无法遮掩的狂乱。
颜绾心口一紧,下意识的想要向后退几步,却发现自己的双脚竟像是被定在了原地,动弹不得。而更为可怕的是,她的唇角竟是不受控制的勾了勾。
下一刻,她听到了自己略苦涩的声音在空寂的殿内响起,“殿下还是早日处置了我吧……”
此言一出,棠观眸底骤然染上一抹痛色,阴云密布的面上愈发没了隐忍,带着几分怒意,“你以为本王不敢吗?!”
颜绾像是被硬生生束缚在了这具躯壳里,但却又偏偏扮演了一个旁观者的角色。
顿了顿,她再次不受控制的启唇,“与殿下而言,我不过蝼蚁之躯……自然是任凭殿下处置……”
“蝼蚁?”棠观冷笑出声,“堂堂危楼楼主竟是如此低估自己?颜绾,陆无悠,陆无悠,颜绾……这人心,权术,天下,还有什么是你不能玩弄于鼓掌之间的……”
“……”
她哑然,虽意识恍惚,却还是怔怔的垂下头,不敢再去看棠观那张阴戾的脸。
沉默。
很长很长的一段沉默。
“陆无悠,为何你要在那场时疫中活下来……”
终于,她听到了他冰冷彻骨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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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绾缓缓睁开眼,一双漂亮的桃花眸因为眼角边残存的泪痕而显得犹为潋滟,目光空落落的飘向帐顶,半晌回不过神。
眨了眨眼,察觉到微湿的鬓发,颜绾有些不解的挑了挑眉。
……她这是哭了?
颜绾转回视线,想要抬手抚上眼角的泪痕,只是垂在身侧的手腕一动,却突然碰上了什么“毛绒绒”的不明物体。
她惊了惊,吓得一下从床上弹坐了起来。
怎么感觉是人头?!!!
“唔……”
伏在床沿睡着的豆蔻迷迷糊糊的打了个哈欠,一抬头,却是瞧见颜绾正满脸惊恐的盯着自己,登时眸色一亮,满脸喜色的叫了起来,“小姐你醒了!!!”
“……你下次能换个姿势么?”
吓尿了……
颜绾舒了口气,靠回床头瞥了一眼喜出望外的豆蔻,便扬手擦了擦眼角。
“小姐……你哭了?!”被她这么一擦,豆蔻这才发现向来钢铁人一般的自家小姐竟是红肿着双眼,似乎是哭得很惨的模样。
颜绾闷闷的应了一声,揉了揉眼,“嗯……做了个噩梦。”
豆蔻小声问了句,“什么梦啊?”
“就是……”话音戛然而止。
颜绾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