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好一阵没有回音,季瑶狐疑之下,微微打起车帘:“怎么?店家要反悔?”
那人急匆匆的从一群人后面走来,手上提了个玻璃绣球灯,见季瑶这犹抱琵琶半遮面的样子,脸都胀红起来,将绣球灯提到窗前:“小姐不如收了这个吧?”
玻璃绣球灯这物件季瑶是知道的,比手上的宫灯价值高了不止一点点,顿时笑道:“店家玩笑了,不过是图个乐子,何必将这样的物件拿来?况且十文钱,未免买不起店家手上的东西。”
那人说道:“小姐误会了,这绣球灯并不要钱,而是方才那连猜中十个灯谜的公子所得头彩。只是小姐来了之后,那公子让小的送给小姐,怕是小姐的故人。”
周围立时响起唏嘘声,虽说并未完全打起帘子,但足以让人知道车中坐着的是妙龄少女,而这玻璃绣球灯又未曾经过那位公子的手,当然也和私相授受挂不上关系。一面能示好,一面又能保全名声,何乐而不为?
季瑶尚未表态,霍柔悠坐在她身边,小眉头紧紧蹙着,手已然拉住了季瑶:“姨妈,别是有诈……”
“无碍。”季瑶很淡定,见那玻璃绣球灯确实好看,“无功不受禄,我不随便接受别人的恩惠,既然是你的东西,我给你十两银子,算我买你的。”说罢了,让那脸生的护院给了店家十两纹银,这才收了玻璃绣球灯在手。
见季瑶真收了,霍柔悠还是很不放心,看着她拨弄着绣球灯上的流苏,撅了撅嘴:“姨妈知道是谁……”
“不知道。”季瑶坦诚的回答,见自家外甥女儿抿着唇欲言又止的样子,勾唇笑起来,“不过,不是你四表哥。”
不料自己的心思被看穿了,霍柔悠小脸顿红。看着她这样的表情,季瑶也是无声一叹。裴珏这小王八蛋具备了一切汤姆苏的特点,导致除了罗氏和季玥外的所有亲友都统一战线想把自己打包塞到他身边去。
拨弄着流苏,季瑶笑眯眯的:“以四殿下的性子,若真是他送的,当面给又有什么要紧?”
这话倒是,霍柔悠在心中默默的点了点头,自家那四表哥虽说冷面,但行事素来是极有自己的章法,而这种羞涩的招数,他是不会用的。
得了两盏灯笼,两人也算是累了,便往京中的鸿宾楼去。甫一上了二楼,就听见一个有些苍老的声音:“这两个丫头不就来了?”
这声音有些熟悉,季瑶抬头看去,见一个身着石青色披风的老妇人坐在桌前,虽说苍老,但十分有精神,而一双眼睛略显无神,想来是眼睛不太好使。
“褚老夫人。”季瑶忙说道,上前给其问安,又见褚老夫人身边立着一个高大的少年,模样十分英俊,举手投足间粗狂却有着说不出的绅士风度,也是礼貌的笑了笑,“褚公子。”
褚老夫人笑道:“方才康儿说你们家里的马车往这里来了,我寻思着你们必然会上来的,这便等来了不是?”
“老夫人女中诸葛。”季瑶不动声色的恭维道,褚老夫人当年可是带过兵的,自然也有几分手段,能猜到这点不足为奇。见褚乐康对自己笑得很是友善,知道此人是个能够结交的,也是十分舒心。
褚老夫人微笑之余,又拉了霍柔悠在身侧,赞了一番后,这才对季瑶笑道:“那玻璃绣球灯,可还入得三姑娘的眼?”
还说是谁送的呢,这送东西的人不就自己出来了?饶是季瑶已然想明白了,但还是佯作不解:“老夫人这话……”
“方才康儿猜中了十个灯谜,店家便说要送这玻璃绣球灯,我又听见了三姑娘的声音,这才起了心思,让那店家送给你。”褚老夫人笑得慈眉善目,“我寻思着小女孩儿才爱这些精巧的东西,康儿这孩子五大三粗没个成算,何必糟践了好东西?”她说到这里,“两位若是不嫌弃,便和我这老婆子坐一处如何?”
两人哪里会推辞,便和褚家祖孙俩相对而坐。按照人的常性,比和陌生人坐在一处更让人为难的是和半生不熟的人坐在一处。两人难免有些拘谨,褚老夫人又笑眯眯的问了两人要吃什么点心,让小二上了来。
待那一壶茶上来,褚乐康则先行取了茶壶茶杯,用茶水细细的涮过之后,这才给众人都倒上茶:“祖母偏好普洱,若是两位吃不惯,需要什么便让人上来就是了。”
老年人养生,大部分人都会吃这样发酵久的茶,而褚乐康这样的年纪,素来是爱绿茶,然而竟然也陪着老夫人吃红茶,足以看出孝心可嘉。
窗外“啪”的一声,又有一条银龙蹿上了夜空,炸开后满满的绚烂。霍柔悠原本就是个腼腆性子,被这一声巨响给吓了一跳,靠在了季瑶身上,又红着脸坐好。季瑶忍俊不禁,取了一个桂花糖糕纳入嘴中,勉强压下去笑意。
“三姑娘和霍姑娘,感情委实好。”褚乐康笑盈盈的,眼中尽是歆羡。
“我虽有兄弟姐妹,但却大我太多,堂姐再好,也是隔了房的。”季瑶从容一笑,“唯有这个外甥女儿和我知冷知热,只是又不是一家的。”见褚乐康笑容之中的羡慕,当然明白他的意思,“算来,我和褚公子也是同病相怜。”
见季瑶一语便道破自己心中所想,褚乐康朗声笑起来。他毕生最引以为憾的是便是双亲早亡,而自己又无兄弟姐妹,童年十分的孤独。而眼前这娇小玲珑的小丫头竟然仅凭一句话便明白了自己的心思,褚乐康倒是切实感觉到了何以祖母对她高看几分的缘故。
褚老夫人老僧入定般含笑不语,霍柔悠则不安生起来。她和三公主那是打心眼里想自家姨妈和裴珏凑在一处,虽说辈分什么的不好说,但他俩又没有血缘怕什么?饶是现在季瑶守礼保持社交礼仪,褚乐康看起来也是个好男人,但是褚老夫人那个心思,她可是能够揣摩到的。加之她又是个敏感的人,外祖母不愿姨妈嫁到天家的念头她也能明白,但是她还是认为自家四表哥若是将姨妈娶了回去,必然会好生疼爱的。
现如今眼看着四表哥就要被挖墙脚了,她怎么不急?
坐了一会子,眼看外面已然快要一更了,季瑶和霍柔悠也就起身要走。褚老夫人笑道:“康儿,送送两位姑娘吧,到底不方便。”
褚乐康闻言起身,季瑶忙笑道:“不必费心了,还是老夫人身子重要。况且男女有别……”她说到这里,双颊在灯火的照耀下泛出酡红来,“如此,便先告辞了。”
褚老夫人也不再强求,看着两人出去了,这才转头:“季家三姑娘是个顶好的,你若娶妻如此,我也有脸去见爹娘了。”
正月那些事儿(五)
街上人山人海,虽说临近一更,但那热闹的程度丝毫未减,不少人提着灯笼正在□□,沿途各色叫卖混杂着爆竹声,好不热闹。
从鸿宾楼出来,霍柔悠便是一派欲言又止的神情,紧紧的拉住季瑶的衣袖。等到那两个护院将马车赶来,两人上了车后,季瑶这才笑道:“你素来是个敏感多思的人,若是想到了什么,你就说出来,也免得自己受了委屈。”
霍柔悠委委屈屈的看了季瑶一眼:“姨妈怎么想褚家公子的?”
“没有什么想法,不过认为可以结交。”哪里不知道霍柔悠是担心自己喜欢上褚乐康导致裴珏没有机会,季瑶很淡定,反正现在是身边几乎所有人都统一了战线,认定自己还是去当那苦逼的文昭皇后比较好。
霍柔悠很怀疑的看着她:“真的?”
“真的。”好歹是见惯了大风大浪的人了,怎么可能因为褚乐康看上去的确不错这点就沦陷呢?
霍柔悠这才长长的舒了口气,嘟囔说:“姨妈别喜欢上他就好了……”
季瑶只做没有听见这话,暗自盘算起了裴珏和自己的事。裴珏如今对自己已然动心,这便是好征兆。如今时空的轨迹已然偏离,她不能奢望于重新塑造的轨道和原本的历史完美重合,这是不现实更是不可能的。如果可以,季瑶比较希望能够在自己不死的情况下辅佐裴珏登基。毕竟没有人会有为了工作连命都不要的政治觉悟吧?
所以,当务之急,是要裴珏离不开自己,并且赶紧搞定不愿自己和天家有任何纠缠的老娘,大姐的态度模棱两可,暂时不在攻略范围内。
怀着深思,耳边的嘈杂却渐渐远去,霍柔悠犹自不觉,靠在季瑶肩上不知道在想什么。季瑶却蹙了蹙眉,按照道理,长平侯府所在的地方虽说不会如同百姓居住的地方一般吵闹,但今日出门之时还能听见城中的热闹光景,没有道理到现在更热闹的时候声音反倒是小了。
伸手掀开车窗帘子,见马车竟然在往僻静处驶去,心中一激灵,旋即明白这两个护院之中,至少有一个有问题,更有甚者,两人都是被人收买了!
勾起一个冷笑来,季瑶故意朗声叫起来:“停车!停车!”吓得其中一人慌忙住了车:“三姑娘,什么事儿?”
季瑶说道:“我的东西落在鸿宾楼了。回去拿吧。”
那脸生的护院目光一沉,旋即说道:“姑娘,如今那里正热闹,人难免也多,还是不必回去了。若真是急切之物,便让人去拿也是使得的。”
见两人无动于衷,季瑶也是明白此刻的处境,忙说:“知书,你便去鸿宾楼,兴许褚老夫人和褚公子并未离去。替我问问他们,有没有瞧见我落下了什么东西。”
知书素来是个心思缜密的,见季瑶刻意提到了褚家祖孙,加之马车的这个方向虽说是向着长平侯府,但到底有些奇怪,忙点头称是,下了车往鸿宾楼的方向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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