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好。”
郭弘磊脚步不停,走向第二辆马车,见侄子已经自行下车,便抱下长子,紧接着,走向第三辆马车,温和问:“明诚,身体好些了吗?”
“好多了。”姜明诚从小埋头苦读,乃文弱书生,秋夜里着凉,鼻塞声哑,已服药数日,尴尬道:“唉,大大小小都扛得住,只有我生病,真是惭愧。”
郭弘磊拍拍小舅子肩膀,叮嘱道:“惭愧什么?你尚未适应边塞天气而已,走,先到后衙休息。县衙人多热闹,若是影响你读书,我家在城北有个小别院,那儿十分清静,你千万别客气,遇见麻烦尽管提出来。”
“好,多谢姐夫。”郎舅俩有说有笑,并肩走向通往后衙的角门。
“这儿就是图宁呀?”郭烨脚一沾地,揉揉眼睛,好奇环顾四周,拉着堂兄走向母亲,“娘!”
姜玉姝扭头一看,招招手,“刚睡醒啊?”
“嗯。”郭烨拉着堂兄,兴奋观察周围。
顷刻间,县丞带领几个小吏疾步赶出来迎接,行礼并问候,毕恭毕敬。
姜玉姝含笑引见:“这是犬子,这是舍侄,那位是舍弟明诚。”
姜明诚上前,以晚辈的身份朝县丞行礼,文质彬彬。
“嗳呀,不敢,不敢当。”黄一淳立即还礼,丝毫不敢怠慢侍郎之子,“姜公子,请,请进。”
小厮忙碌搬运行李,郭弘磊朗声招呼:“走。”
一大群人涌向后衙,热闹寒暄,衙役和小吏忙前忙后,使出浑身解数套近乎。不仅衙门中人,绅商听见消息,有所求者更是千方百计接近,试图趁机攀些交情。
于是,姜明诚便在后衙住下了,或钻研学问,或与新任教谕等人探讨学问,或去县学待几天,还在姐夫教导下练习骑射,日子过得充实而愉快。
一晃眼,十月中旬。
深秋时节,风萧瑟,天气越来越冷,漫山遍野黄叶飘零,图宁各镇各村忙于收割庄稼,披星戴月,生怕粮食被霜雪糟蹋了。
这天上午,姜玉姝率领一干下属,巡察粮食作坊。
作坊宽敞整洁,第一批雇工埋头干活,个个卖力,一捆捆扎好的粉条堆在斗车里,堆得冒尖,流水一般运往仓库。
姜玉姝拿起一捆,掂掂分量,凑近闻了闻,又掰了一小段,试探硬度,满意说:“很好,越做越齐整了!”
“今秋收成不错,待税粮收上来,一堆积,恐怕年前也忙不完。”黄一淳也掰了一小段,直接放进嘴里咀嚼,“到时,冰天雪地,制粉需要灶火,柴禾是个问题。”
姜玉姝叹了口气,“是啊。图宁少山林多草原,用炭制粉是不可能的,太奢侈,需要动用大批人手收集柴禾。”
“不过,看在上月顺利用土豆和干粮换了一批铁器的份上,值得花费精力!”
姜玉姝不禁笑起来,“滁节知县够爽快的,几乎没还价,就成交了。”
众小吏乐呵呵说:“咱们厚道,开价公道,自然用不着还价。”
“滁节得天独厚,有好几个铁矿,想从图宁学本领,理应交点儿束脩”
“有得必有失,滁节有铁矿,却土壤贫瘠,听说今年歉收得厉害。”
“哈哈,还是咱们图宁好!地方辽阔,土壤肥沃,按照目前的情况推算,只要不起战乱,用不了几年,老百姓就能衣食无忧了。”
“但愿如此。”
官吏边走边商谈,作坊管事们恭谨引领,一行人走走停停,巡察作坊内外。
下一刻,两名衙役突然快步靠近,低头禀告:“大人,灵埔知县和安陕知县,前来、前来……拜访。”
“他们已经上衙门去了,您看该怎么办?”
姜玉姝停下脚步,定睛打量衙役,纳闷问:“拜访就拜访,你们做什么一副惶恐慌张模样?”
众小吏面面相觑,或皱眉或撇嘴,窃窃议论。
黄一淳近前,小声提醒:“大人莫非忘了?灵埔是图宁最大的债主,欠安陕的也不少。”
“从前艰难时,两三任知县曾经向邻县借过财物,可谓负债累累。因此,除非兵荒马乱,否则每年年底,几个债主都会轮流上门……催债。”
哦,债主!姜玉姝恍然,猛一拍额头,尴尬坦言:“咳,不是我手里欠下的,忙忙碌碌,居然给忘了。”
“欠了太多,衙门一时半刻还不上,最久的一笔欠了十几年,债主恐怕没什么好脸色。”债主登门,县丞愁眉不展,耳语提议:
“要不您干脆学前任孙大人、出城躲一躲?”
第269章 债多不愁
“躲债?”姜玉姝愕然。
黄一淳尴尬点头, 透露道:“前两年,孙知县在任的时候,几个债主年年轮流上门催债, 起初还算客气, 但图宁底子薄, 短时间内无力还债, 拖来拖去, 债主不高兴了,催得紧, 孙大人十分头疼,曾经发生过小小口角。所以,孙大人后来干脆避而不见,出城待几天, 对方见不到知县,自然会离开的。”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那般躲法, 不妥。”姜玉姝万万没料到, 自己竟有被债主上门催债的一天!
“咳, 您有所不知, 灵埔的古知县, 心直口快,脾气较急躁,听说, 他着急的时候,连知府的话都敢驳。”
姜玉姝会意,小声问:“听起来,就是他跟孙大人闹过不愉快?”
“没错。不瞒您说,下官当年在场,几位知县吵了一架,唉,场面难堪,不欢而散。”
县丞一片善意,推心置腹地宽慰:“横竖不是您做主欠下的债,咱们又没有说不还,等有能力了,再从长计议也不迟。”
其余小吏纷纷点头,附和说:“对!图宁从无赖账之意,只是暂时拮据罢了。”
“同为地方官府,好歹体谅些嘛,催什么催?县衙还能搬走不成?”
“是啊,未免太不近人情了些!”
……
由于是陈年旧债,官吏大多认为不是自己的责任,内心理直气壮,甚至流露忿忿之色。
姜玉姝皱眉,沉思片刻,果断一挥手,叹道:“算啦,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总得商量着解决债务。走,回衙门,会一会两位债主!”
“啊?”
“这……”
姜玉姝打定主意,雷厉风行往外走,“走!”
“是。”众下属只能跟随,一行人匆匆返回县衙。
晌午·县衙
姜玉姝官袍笔挺,脚下生风,带着笑意,快步迈进客厅,定睛一望:
灵埔知县和安陕知县端坐,几名随从侍立,等候已久,枯等喝了几轮茶,心情自然高兴不起来。
其中,灵埔知县年逾不惑,个头高大,方脸浓眉,嘴周蓄一圈短须,须发粗硬浓黑,照面一打眼神一碰,便知其非斯文之人。
安陕知县五十开外,鬓发斑白,倒是笑眯眯,一副和蔼模样。
她定定神,含笑拱手,歉意解释道:“古大人、胡大人,幸会!实在抱歉,我今天碰巧外出办事,让二位久等了,失礼之处,贵客莫怪。”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而且对方是年轻有礼的女人。两名专程讨债的知县对视一眼,同时起身,还了一礼。
“姜大人,幸会。”安陕知县和和气气,笑意却未达眼底,慢条斯理问:“该说‘抱歉’的是我们,贸然打扰,恐怕打乱你的行程了?”
“无妨。”
灵埔知县打量鬓角冒汗的女官,“幸会。”
姜玉姝一边擦汗,一边招呼,“坐,二位快请坐!”
三名知县落座,小吏迅速奉上新沏的热茶。少顷,黄一淳赶到,简单见礼后,坐在了自家知县下手。
“黄县丞,久违了。”灵埔知县似笑非笑,感慨问:“前几年,孙知县在任的时候,他是大忙人,几次叫我们白跑一趟,幸得黄县丞招待,方有茶水解渴。你最近还好?”
黄一淳顿感尴尬,不知该如何接腔,干笑答:“多谢古大人关心,托您的福,下官还好,还好。”
这位古大人,分明话里有话……姜玉姝若无其事,顺势邀请:“原来古大人和黄县丞是老朋友啊,二位难得来图宁一趟,不嫌弃的话,尽管多住几天,朋友之间叙叙旧!”
“既如此,我们就不客气了。”催债数年,至今未能收回一文钱,灵埔知县难免气愤,倘若面对孙捷,债主实在给不了好脸色——但孙捷如愿调走了,居然换成个女人接任!他并非怜香惜玉,而是缺乏跟女同僚打交道的经验,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路途遥远,我和胡大人不得不打搅两天,事情一办完,立刻离开,绝不多给你添麻烦。”
“略尽地主之谊罢了,不麻烦。”
办事情?催债吗?眼下是不可能还债的,衙门没钱。
姜玉姝暗暗头疼,含笑说:“去年,我刚上任时,本打算拜访拜访邻居,趁机向诸位前辈取经、学习如何管理地方,谁知接二连三被公务绊住了脚,拖到如今,竟是二位前辈先来做客,真是不应该。”
“哪里?姜大人太谦虚了,同为知县,我可不敢充当甚么‘前辈’。”不知不觉间,灵埔知县左臂搭着椅子扶手,歪靠椅背,坐姿大马金刀,即便明知对方是侍郎千金、将军之妻,也觉得不耐烦,赔不出笑脸。
安陕知县喝了口茶,不疾不徐,夸道:“这趟来,一路所见所闻,发现图宁变化不小,街市已有繁华之象,想必过两年便富裕强大了。而且,今年的考核,纪知府亲口称赞你‘治县有方’,足以证明姜大人能力出众呐。”
姜玉姝被戴了高帽子,却毫无洋洋自得之意,反而悬起心,谦道:“胡大人过奖了。二位才是连年被评为‘称职’的父母官,我自愧不如。”
“你不也被评为‘称职’了吗?”
“侥幸,侥幸而已。”
下一刻,令她悬着心的情况来了!
灵埔知县觉得客套够了,开门见山,直白说:“其实,我去年年底就想来‘做客’了,考虑到新官上任诸事繁忙,故没来打扰。一晃眼,如今又是年底,姜大人,关于图宁欠灵埔的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