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铜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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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铜床- 第20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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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了自来水公司收归公有的事,来找赵静安商量的大小股东络绎不绝,每来一个人,赵静安就要把宁愿把自来水公司丢到河里,也绝不做汉奸的话说上一遍。杜顺陪坐在一旁,没再说什么。他心里的焦虑迟迟未能解决,他知道他在等待一个能够让他做出决定的时刻,决定行动或者决定放弃,但这个时刻是什么,他也不知道。
    过了有一个月,一天杜顺坐在账房里打开当天的报纸,报纸的头条新闻是“大日本皇军于昨日攻克南京”。杜顺盯着这条消息发起了愣。
    “看什么呢?这么入神。”
    “噢,是太太呀。”
    “我一会儿上街买点东西,来取点钱。”
    “取多少?”
    “先取八十块吧。”
    杜顺开抽屉取钱,杨子玲拿起了桌上的报纸。
    “哎!南京也丢了,这国军怎么老打败仗?天宝很久没来信了,不知道现在都怎么样了,这些天,老爷一个劲的担心。”
    “大少爷英勇善战,一定会没事的。这是八十块,您点点。”
    “还有自来水公司的事,我总觉得胳膊拧不过大腿,这事你比我清楚,得空你得多劝劝老爷。”
    “是,太太,我一定多劝劝。”
    “那我先走了。”
    “太太您慢走。”
    听着杨子玲渐去渐远的脚步声,杜顺呆坐在椅子里,呼吸着杨子玲在空气中留下的渐渐淡去的余香。他又扫了一眼报纸上的标题,然后拿起了电话。
    电话那头是个女人接的,说的是日本话。
    “您好,宋太太,我是杜顺,宋先生他在吗?
    ”
    “啊,是杜先生呀,您稍等。”日本女人改说了中文,毕恭毕敬的去请他的她的丈夫去了。
    “喂,顺子嘛,什么事?”宋开森还是叫着杜顺的小名。
    “上回聚满楼,你跟我说的事,我想好了。”
    “那好,你现在就来我这一趟,咱们商量一下。”
    在宋开森家里,俩人关上门,好一番商量。
    杜顺这些年积攒了一笔不小的积蓄,他把钱全部取出来,交给他的媳妇。
    “这是两张银票,一张你自个儿留着,一张你带去给我娘。我都准备好了,明天一早你就动身。”杜顺的娘远在山东乡下的老家,前些年,杜顺的爹老管家杜升不慎摔了一跤,从此瘫痪不起,只能由老伴照料,杜顺在老家买了地盖了宅子,把老两口送了回去。
    “这么多钱!”杜顺的媳妇看着银票,瞪大了眼睛。
    “你拿着这些钱在乡下多呆些日子,没我的信不要回来。”
    杜顺的媳妇走了没两天,日本宪兵就突然上门抄家来了。宪兵在一个叫刘金水的佣人的房间里找到了一口袋的砒霜,然后把赵静安和刘金水押上囚车一块带走了。
    在宪兵队,刘金水供认自己是蓝衣社潜伏下来的特务,赵静安是他的上级,那口袋砒霜是准备用来投到自来水公司的水池里去的。
    “老爷他怎么会是蓝衣社呢?这分明是陷害,杜顺你快去想想办法呀!”得着了这一消息,杨子玲焦急万分。
    “太太,您别着急,我托人仔细打听了,日本人其实是为了自来水公司那事才抓的老爷。过几天自来水公司要开全体股东的大会,大家投票决定是否同意公司国有,您去替老爷投个同意的票,等这事过去了,估计老爷就可以回来了。”
    “真是这样吗?那好,这票我一定投。”
    杀鸡儆猴的招果然奏效,自来水公司的股东大会,没有人对公司收归公有再提异议,全体股东全票通过了公用事业局接管公司的方案,但在这之后,赵静安和刘金水还是被做为“证据确凿”的国民党潜伏特务,被日本人枪毙了。
    在开往郊外刑场的车上,刘金水悄悄问坐在他身边的翻译官:“王翻译,咱们这是去哪啊?宋局长和杜掌柜不是说让我在牢里呆几天就可以出去的吗?”
    王翻译说:“就快了,你再忍忍,你想想,只要出去了,那你可就享福了。”
    直到刘金水和赵静安被蒙上眼睛绑在柱子上,听到日本宪兵拉动枪栓的声音,刘金水才终于明白了怎么回事。
    “饶命啊!太君,我冤枉啊,我不是蓝衣社,是宋开森和杜顺让我这么说的啊。”刘金水嚎啕大叫起来。
    “你说什么,是杜顺?!”同样眼睛被蒙上了黑布,绑在另一根柱子上的赵静安恍如大梦初醒。
    “是啊,老爷,是他们让我干的。” 刘金水哭丧着说,“饶命啊,太君,饶命啊!”
    “他在喊什么?”负责行刑的日本军官问王翻译。
    “哦,他说他怕死,求太君不要杀他。”
    “中国人都是软骨头。”军官转身对他的士兵说,“听我的口令,预备――瞄准--射击!”
    赵静安的尸体是杜顺去收殓的,他像孝子安葬亲爹那样厚葬了赵静安。赵静安的灵柩停在西山的碧云寺,杜顺请来高僧喇嘛日夜诵经,为赵静安的亡灵超度。
    杨子玲天天呆坐在屋里,不吃不喝,叫她也不答应,只是默默流泪。赵静安下葬的那天,她突然对杜顺说要去看看。那天,漫天大雪,杜顺赶着马车,杨子玲坐在车里,一路上一言不发,泪珠顺着脸颊静静的流淌。
    顶着凛冽的北风,漫天的大雪,杨子玲默默的注视着人们把赵静安的灵柩慢慢放入墓穴,她亲手洒上第一把土,然后看着一掀一掀的土,落入坑中。
    回去的路上,杨子玲还是一言不发,她倒在车里,昏昏沉沉的睡着了。回到赵家大院,杜顺停好车,叫了两声太太,但毫无动静。杜顺掀开帘子,看到杨子玲还在睡着,“太太,到家了,下车吧。”还是没反应,他伸手试了一下杨子玲的额头,杨子玲的额头烫得吓人。
    杜顺抱起杨子玲,走进院子,穿过回廊,抱进卧房,把她放在大铜床上。十九年了,十九年里杜顺还是第一次接触到杨子玲的身体,他觉得在他怀里,这个美丽的女人虚弱得像一只羊羔。
    杨子玲烧了几天几夜,昏睡了几天几夜,几天几夜念叨着反反复复的几句胡话,“爸,你是不是不要玲儿了?”“爸,你是不是不喜欢玲儿了?”“爸,下雪了。”
    杜顺请了最好的大夫,大夫给杨子玲用了几次药,但高烧还是持续不退。大夫也觉得奇怪,“按理说,这烧早该退了,这样吧,我再加大些剂量,再给她打一针镇静剂。”张大夫对杜顺说。
    “您看着办吧,只要能让太太的病快点好起来,您说用什么药就用什么药。”
    镇静剂打下去,杨子玲睡得很安稳,不再说胡话了。第二天,杨子玲身边的丫头小英子跌跌撞撞的跑来叫杜顺。
    “杜管家,太太她起来了,您快去看看吧。”
    “太太的烧退了?”
    “退了,一起来就找东西吃。”
    “这不挺好吗?你慌慌张张什么?”
    “但太太她好像有点不、不大对劲了。”
    “不大对劲?怎么个不大对劲?”
    “我也说不上来,您还是赶紧去看看吧。”
     进到杨子玲的屋里,小英子对正在狼吞虎咽往嘴里塞着点心的杨子玲说:“太太,杜管家来看您来了。”
    杨子玲吓了一跳,把桌上的几个点心盒紧紧搂入了怀里,惊惧的盯着小英子:“你是谁?我不认识你!”她又把目光投向站在小英子身后的杜顺,“爸,让这个人走,她要抢我的点心。”
    杨子玲再也分不清现实中的一切了。张大夫又来了几趟,除了继续注射镇静剂,不再有什么更好的办法。
    “我开些口服的镇静剂,每天起床给她吃一粒,如果发作得厉害,就多吃几粒,让她入睡。”张大夫对杜顺说,“她这病叫精神分裂症,目前也没有什么特别有效的疗法。”
    “你是说,她再也不会好了?”
    “很难恢复到和正常人一样了,只能慢慢调养,平日里多带她出去透透气,多顺着她些,尽量避免让她的情绪受刺激。”
    每天吃下一片镇静剂,杨子玲梳洗得干干净净,安安静静的坐在屋子里,如果不说话,看不出和往日有什么不一样。她对堆满了书房的那些爱情诗歌和小说不再有任何兴趣,她认准了杜顺是她的亲爸,缠着他给她讲小人书上的杨门女将和三打白骨精,她的智力就像一个五岁的孩子。
    “爸,你看,下雪了。”一天傍晚,杨子玲看着窗外,对杜顺说。
    “嗯,是下雪了。”
    “爸,我想洗澡。”
    关紧门窗,大木盆里倒满热水,屋外大雪纷飞,屋内白雾缭绕。
    “好了,快点洗吧,别着凉了,洗完了叫我一声,我就在门外头。”杜顺对杨子玲说。
    “我不要一个人洗。”
    “那好,我去叫小英子来帮你洗。”
    “我不要小英子,我要你帮我洗。”
    “太太,这、这……”
    “我不是太太,我是玲儿。爸,你是不是不喜欢玲儿了?你是不是不想要玲儿了?”杨子玲的眼眶又噙满了泪水。
    “别哭,千万别哭!好、好,我帮,我帮你洗。”
     杨子玲转涕为笑,“爸,你来,你过来嘛,帮我脱衣裳。”
    十九年前,当两个少爷把杨子玲带进赵家大院的那一天,她就成为了杜顺生活中全部的美好和梦想。为了她,他愿意用性命去做如何事情,他毫不犹豫的杀人,毫无怨言的为赵家聚敛一笔笔财富,他希望她过得幸福,希望每天都能看到她。但在一个个大雪纷飞的夜晚,趴在房顶上,偷偷的看着她在老爷怀里欢娱的呻吟,这对他来说,又是多么的痛不欲生。
    无数的夜晚,无数次的幻想,杜顺多么希望,为她解开一个个衣扣,帮她仔细清洗身体,然后把她抱上铜床的那个人能是他杜顺啊!十九年里所做的一切,甚至最后不惜把待自己如亲生儿子一样的赵静安送进了坟墓,不都是为了这梦寐以求的一刻吗?
    她的容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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