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生命危险吗?”吴主任对观看X光片毫无兴趣,他只希望赵新民别死在自己的手上,那将来有可能有嘴都说不清楚。
“目前没有危险,正在用青霉素控制病人的炎症,但这是比较典型的糖尿病的并发症,很难消炎,需要住院每天注射胰岛素配合治疗。”
“如果不住院不注射胰岛素呢?”
“那病人会出现越来越频繁的休克,并可能在任何一次休克中,再也醒不来了。”
吴主任去请示王全,王全命令他立刻把赵新民弄出院。“反革命份子不许住院治疗,对待反革命决不能心慈手软。”王全说。
“那他恐怕就活不了几天了。”
“活不了就活不了,死一两个反革命没什么可惜的。”
吴主任跟随王全多年,是王全一手培养起来的心腹,一般王全心里想什么,他都能猜到几分。但这回,他知道赵新民与王全是多年关系不错的邻居,所以对王全最后要把赵新民整成什么样,他心里并不十分有底,现在有了王全的这句话,心里就清楚多了。“是,是,反革命自取灭亡罪有应得,不过,如果死在我们手上,将来万一要解释起来就怕……”
“我知道了,你只管按我说的去做,别的事不用你管。”
“是,首长,我这就去办。”
结果只给做了简单的救治,赵新民就被从病床上拉回了关押他的小院。
革命了一辈子,却要被作为反革命了此一生,赵新民在心里痛苦的说,不!他要来了纸和笔,开始给上级党组织写申诉的材料,但是,连一份申诉还没来得及写完,他的生命就走到了尽头。
他的病情发展得很快,距离第一次休克没几天,又接连休克了几次。其他的并发症也一块爆发了,白内障引起视力急剧下降,双眼几乎完全失明。所有的伤口一经裂开就再也愈合不上,直至腐烂,流出恶臭的脓液。
专案组让医生来看过几次,但禁止医生用胰岛素,理由是需要进口,反革命不配用这么好的药。医生只好徒劳的给赵新民注射大量的青霉素,直扎到赵新民身上布满了针眼,再也找不到一条好血管。在又一次把赵新民从休克中抢救过来后,医生告诉专案组的人,病人现在随时都有可能突然死亡。
当时中苏交恶,作为战备的内容之一,权利的最高层决定疏散一批高级干部到其他的地区去。这项决定执行起来,就成了把那些大权旁落而又碍手碍脚的高官“疏散”出北京的最好的理由。王全早给赵新民安排好了“疏散”的地方,河北唐山。
一辆军用救护车载着气息奄奄的赵新民,由专案组吴主任亲自押车,天黑出发,天不亮就到了唐山。赵新民的身份是正在审查的反革命,他能去的地方只有监狱。
当地的地方大员与王全是“亲密战友”,非常乐意为战友“做些事情”,况且王全正春风得意,他也想托王全在北京活动活动,让他也能“挪挪位子”。这位地方大员亲手安排,让北京来的救护车直接开进了唐山一处围墙高大,电网密布,戒备森严的监狱的大门。负责押送的吴主任亲眼看着鼻子里插着鼻饲管,喉咙里通着吸痰器,身上扎着输液管的赵新民被担架抬进了一间专门的牢房。
几天后,王全在保密的专线上接到了唐山那位战友的电话。
“犯人已经死了。”
“什么时候?”
“就刚才,监狱的人刚打来的电话。尸体怎么处理?”
“我让专案组的吴主任去处理。”
第二天凌晨,再次赶赴唐山的专案组的吴主任,指挥着几名军人将赵新民的尸体抬出了小院天井,塞进一辆“六九”型军用吉普车。车身容不下赵新民高大的身躯,他的裹着白布的小腿和脚板都翘在了车的后盖外面。
火葬场早已得到通知,说有一名“烈性传染病人”要半夜火化,只准留两个工人。二十多个军人把小小的火化场全部戒严。两名工人开了电炉,但不准许他们接近尸体,尸体由几名军人推进了焚尸炉。
站在远处,看着熊熊的炉火,吴主任问身边的那位地方大员:“临死前他说了什么吗?”
“监护的护士说,他老是反复念叨一个人的名字。”
“什么名字?”
“应该是一个女人的名字吧――秀珍。”
没人告诉李秀珍她的丈夫被带去了哪里。赵新民没回家的当天夜里,她就开始了毫无结果的寻找。赵新民的同事告诉她,说看见赵新民是和两个军人坐着一辆伏尔加离开的,也许是去帮助部队的同志了解些情况吧,也许过两天就会回来的,这种事在这年月是经常的事,叫她不必过于担心,但秀珍的预感却正好相反,她有一种天要塌下来的不详之感。
既然是被军人带走的,李秀珍就满北京一个一个的部队单位去找,但所有的部队单位都有士兵把着门,她连一个门都进不去。最后有好心人告诉她,她丈夫牵扯进了“彭真、罗瑞卿、陆定一、杨尚昆反党集团”,而他们家的邻居王全就是专案审查委员会的负责人之一,她应该先去问问王全。
这天晚上,秀珍在院门口一直站到了深夜,终于等到了送王全回家的专车开进了胡同。
看到王全从小车里钻出来,秀珍远远的叫了一声:“王部长。”
王全故作惊讶的三步并作两步的走上前去,说:“哟,秀珍呀!这么晚了怎么还站在这里呀?”他早就料到秀珍一定会来找他的。
“我在等您。”
“有事吗?那好,咱们上屋里说吧。”王全朝秀珍比划着手势,往自家的院子让。
“不了,太晚了,别打扰了您爱人休息。”
“那好,那就上你屋里说,好吗?”
王全熟稔的在秀珍家用做客厅的东厢房里坐了下来,一脸亲切的对秀珍说:“秀珍啊,老赵他又不在家吗?又去哪忙去了?”
“老赵他失踪好几天了……”秀珍一开口眼圈就红了起来。
“别哭别哭,慢慢说,老赵他人好好的,怎么会突然失踪了呢?”隔着一张桌子,王全看着秀珍,脸上堆满了惶惑的表情,其实他是在心里暗暗的打量着眼前的这个风韵独特的女人。秀珍穿着件奶黄色小圆领的的确良短袖衬衫,柔和的灯光下,裸露着的两只手臂像粉藕一样细嫩圆滑。
“我已经有一个星期没有我们家老赵的消息了,他单位的同事说看到他是被两个军人带走的,这几天我一家一家的去找,全北京的部队单位我都跑遍了,但哪里找得到。今天才听人说,老赵是牵扯进了‘彭真、罗瑞卿反党集团’的案子,而听说您又是专案审查委员会的领导,所以想跟您打听,知不知道我们家老赵的下落?”
“我明白了,秀珍你先别着急,我也是刚到专案审查委员会没几天,还没听说老赵也牵扯进来了。这回牵扯到的干部特别多,我们几个领导每人分工各管一摊,互相的工作并不十分了解。这样吧,明天我先去了解了解情况,晚上我来告诉你结果。”
“谢谢您了,王部长。”秀珍的目光中充满了感激。
第二天晚上,王全等到很晚,估计秀珍已经睡下了,他才去摁想了她家的门铃。出来开门的秀珍果然睡眼惺忪,平日盘起来的一头的长发,此刻像瀑布一样散开来,松松软软的披在了肩上。
进到院里看到只有用做卧室的正房里亮着灯,王全抬脚就往正房走去。
“王部长,咱们到东屋说吧。”秀珍叫住了他。
“哦,好,好,咱们东屋说,东屋说。”
在当做客厅的东厢房,王全接过秀珍递过来的茶水,说:“秀珍啊,今天我了解到了,在另一位领导负责审查的干部名单里,确实有老赵的名字。被初步定性为反革命修正主义份子,但还不是最后的结论,他现在处于隔离审查的状态。”
“反革命修正主义份子!!王部长,我们家老赵您是知道的,他革命了一辈子,怎么会是反革命修正主义份子呢?他这么大岁数了,身上又有病,怎么能受得了隔离审查?王部长求求你,帮帮我们家老赵吧!”
“老赵我当然要帮了,虽然很棘手,但办法也不是没有,不过,怎么个帮法,主要还要看秀珍你的态度了。”
秀珍没听明白,“我的态度?需要我什么态度,您说,只要能把老赵救出来,我一定按您说的去做。”
王全并不回答,只是捉起秀珍的一只白皙的手放进自己的手心里,轻轻的抚摸。
秀珍一下明白了过来,她惊得猛得抽出了手,踉跄的退后了两步。她瞪大了一双惊恐万状的眼睛,盯着眼前这个突然陌生到了极点,而原先一向却是和蔼可亲,受人尊敬的王部长。
“让我来帮你不好吗?”王全说。
秀珍惊惧的猛摇了几下头。
王全向前迈了一步,秀珍又惊得连退了几步,用手指着门口,声音颤抖的说:“你走,你走……”
“好,我走,但我想告诉你,这么多年来我一直都默默喜欢着你,现在老赵的性命也掌握在了你的手里,你好好考虑考虑吧,我等着你。”王全觉得这个女人这回肯定跑不出自己的手心了,所以他并不着急,并不在意捕获猎物的时间是今天还是晚几天。
十三
最早出现红卫兵的地方是北京,北京最早出现红卫兵的学校是清华附中,一○一中学成立红卫兵也只比清华附中晚了几天。红卫兵必须出身革命军人、革命干部、工人、贫农、下中农家庭,称为“红五类”。赵援朝和方丽娜的爸爸文革一开始就被揪了出来,一个成了“反革命”,另一个是“当权走资派”,反革命和走资派的“狗崽子”自然失去了成为捍卫毛泽东思想的红色卫兵的神圣资格,而屈卫红和王晓军却成为了红卫兵战斗队中的干将。
一九六六年八月十八日,屈卫红和王晓军他们第一次见到了毛主席。头天有人通知在学校集合,晚上午夜过后,红卫兵们从学校徒步出发,拂晓前到达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