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山蝴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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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山蝴蝶- 第10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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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你让她嫁给那成日讨口要饭,混吃等死的癞疥王八怎么样?”
  “闺女要喜欢跟王八,那王八有一口饭吃,也肯先给咱闺女一口,那不好?跟东瀛人,跟白鬼,那都不把咱当人看,当阿猫阿狗,那可嫁不得。”
  “是几十年的说法了。我跟你这么多年,也不图别的什么。但咱闺女,绝不能在这唐人街里窝窝囊囊的过,得出人头地的走出去。”罗文道,“那等咱们搬出唐人街,搬到杰克逊广场的电梯公寓里头,街坊领居都是白人,和他们又什么不一样?”
  眼看夫妇两为女儿婚事吵得快瞪鼻子上脸,淮真放下手里头正吃着的第三个饽饽,小声而乖巧地问了句,“季姨,搬去新公寓,你们还差多少钱?”
  罗文道:“你管这做什么?”
  淮真喝了口温热鲜甜的牛奶,缓缓眨眨眼,“没什么事,就问一问嘛。”
  顿了顿,她又从搪瓷碗里抬起头来,说,“季姨,要不,您将我买回来吧?”
  季罗文一口热牛奶险些喷出来。
  阿福使劲擦拭着桌子,一直盯着自己太太看,好似数月未见,变得有些不认识她。起初他只心底揣测过,妻子这两月兴许并不只是去探亲了。但没想着,她竟被对门铁公鸡带的出洋去干这种作奸犯科的混账事。
  淮真趁热打铁:“我会念书,以后上大学,出来工作,不比白人挣得少。将来我将今日所有钱都还您,您若愿意,我还能供您养老……”
  季罗文一把扯过阿福手里的抹布,“别擦了,你又不是干木匠的,木头屑子都让你擦掉一层。”
  她想了想,盯着淮真又笑了,说,“你念书?美国大学学费那么贵,云霞还上不起,成日在我跟前闹呢。”
  得到这种回答也不奇怪。
  淮真也不急,拾起那饽饽接着慢悠悠地吃起来。
  罗文叹口气,又往她碗里斟了点牛奶:“你卖身契也不在姜素手头,原本就在洪爷手里头。我们能安安生生在这街上住着不被白鬼欺负,全仰仗洪爷。买你事小,开罪洪爷事大。一会儿吃完,先跟我去见一见姜素,看看她怎么说——老头子,你也别盯着我,回头,我好好跟你交代。”


第9章 都板街3
  吃罢饭,罗文寻来一张安乐椅叫她在楼上打个盹,夫妇两人自有一番交代,便去了里面那楼。
  淮真实在也不算困。刚躺下,便听见窗户外头一阵来势汹汹敲门声。
  笃笃笃,笃笃笃——
  敲门人浑厚有力,操着一口强弱分明的腹式美音:“开门,赶紧开门!”
  淮真起身去,从窗户探头往外看。四五名着深蓝警服的高大白人警察齐齐将那紧掩的杂货铺围拢,一下一下重重敲上去,几分钟时间,将半条街邻居都吵得走出来看热闹。
  万众瞩目下,那门“嘎吱——”一声,开了条缝,露出一张略微水肿的黄脸蛋。黄脸蛋眼白往上翻了翻,谄媚一笑,“军爷早啊,军爷好早啊。”
  “中国婊子,今日列行清点妓女户。上月你们老母没在,现在把她叫出来。”
  “老母,哦,老母还在睡觉……”
  不及她回神,白人警察一个大巴掌,连人带门板,靠着蛮劲一气儿掀开。杂货铺洞开一张漆黑大嘴,堪堪能容几个警察挤进去。一进去,抬脚将一扇扇紧掩的房门踢开。杂货铺里霎时犹如鸡飞蛋打,女人、男人的惊叫声响成一片。
  两名约莫十二三岁的白人少年趁乱溜出来,一边跑,一边正了正歪歪扭扭的领结,将露在外头的花裤头强行塞进裤腰里。
  外头看热闹里头有人笑个不停:“慢些跑,基督学校十点才开课,晚两分钟老师不会罚站——”
  几分钟后,那几名警察大获全胜,从楼上拎下来十四名战战兢兢的少女。警察尖着嗓子冲楼上大喊:“老母,你再不下来,不怪我们将她们都带回警局去了。”
  女孩子们一听,伏在地上呜呜大哭;另几警察躬身,一只只给地上少女手腕上上镣铐。上到第四只,人群外头走进来个花白头发漆黑唐装的中年男人,一走过来,人群自然让开一条道;黑唐装后头跟着个绿排扣衬衫,满头亮晶晶首饰的中年妇,正是那不知去哪儿了的老母姜素。
  警察一见,噢一声,笑容满面道:“洪先生,早上好!”
  黑唐装也不打招呼,背对着淮真,不知说了句什么,拱手一请,便将一众警察连带十四女仔请进杂货铺中去了。
  一众街坊领居见状,便知没好戏可看,霎时作鸟兽散。
  没一会儿,警察们接连走出杂货铺。最后出来那一位,朝里头说了句,“洪先生都来了,那么这件事在我们加州警署当然不是大事。但是这次联邦警察局来了许多人,要是他们查到妓女户里每几个月就多三五十个来路不明的黑户,连我们也免不了责。这次来,我们也算是给洪先生提醒一下。”
  几个警察走到街上,姜素立在杂货铺门口,扬一扬手,“再见警官,请去上海饭店吃早餐,请写我的名字不用给钱。”
  “臭婊子,”警察低头暗骂一句:“去他吗的诡计多端中国老母。”
  姜素立在杂货铺头,待警察走没影了,回屋里去,搬出一张积了尘土的木板出来,上头写了什么,尚看不大清楚。
  摆好招牌,往街这头看了看,快步走来,一下一下揿响楼下铜铃。
  淮真心想,来了。
  轻着步子走到楼梯拐角,侧耳一听,果不其然听见:“恰好洪爷在,将那女仔一齐带过来吧。”
  罗文上楼来时,淮真已经立在楼梯口,抻了抻衣服,像是等她很久。
  清澈的眸子里平静淡漠,脸上无半点波澜。罗文抿了抿嘴,没说什么,转身下楼。
  伸缩自有一刀。
  淮真跟了上去。
  经过那杂货铺门口,她低头扫一眼,见那积尘的木板上标着价码。
  一月二十四日新鲜到货,市价——
  虾米三分一磅
  大米一元一袋
  ……
  女仔五元一磅
  迈过门槛,黑洞洞的外间屋子里堆满麻袋,满屋充斥着一股麝香与石楠混杂的气息;右侧一排小小房间,此刻屋门都打开,三五女仔聚在门口,看一看淮真,低头窃窃私语。
  左侧木梯通向二楼。淮真走在姜素与罗文中间上了楼,见十四名少女正坐在楼道间角落里哭泣。
  姜素脑袋大的很,暂时不想搭理这几个不识时务的哭包。只看了一眼,带着两人径直穿过二楼长廊,推开尽头屋门。
  屋里灯光幽暗,临床放着一张竹椅。那花白头发黑唐装的中年人坐在上头,身后一个女子正给他捶按肩膀。他闭着眼,看上去并不怎么享受。
  姜素进来喊了声,“洪爷,人给您带来了。”
  洪万钧没睁眼,也不答话,抬抬手,叫她们都进来。
  那屋子阴暗,淮真只觉得凉飕飕的。三人在洪万钧对面依序坐下,等待他发话时,淮真总忍不住去看他搭在竹椅上的手。
  这人已经上了年岁,身形干瘪,皮肤长满褶子,脸上点缀着些许暗沉沉的斑点。独独那一双手,白皙娇嫩十根葱管,像从未受过岁月剥蚀。两手无名指与小指上,长而弯曲两截长指甲,修剪得极为讲究,竟比手指还要长。淮真突然想起,这两截尾指指甲代表着手的主人养尊处优的地位,是贵族的象征。这古旧的习俗,竟在遥远太平洋西海岸的唐人街得到如此好的保存。
  洪爷冷不防的开口了,声若洪钟,中气十足,“她讲不讲英文?”
  姜素道:“这女仔书都未读过,讲什么英文?只会讲广东话……国语似乎也懂一点,但是不知上哪学的,讲的怪难听的。”
  洪万钧嗯了一声,又缓缓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淮真回过神来,轻声说道:“季淮真。”


第10章 都板街4
  “从前就姓季?”洪万钧有些纳罕,偏头去问姜素。
  姜素转头去瞅一瞅淮真。
  淮真说,“忘了。”
  洪万钧倾身向前,将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凝视。
  “倒也算识时务。”自咽喉出了一声气,有些似笑非笑:“知不知道我是谁?”
  “别人都叫您洪爷,唐人街人人都敬畏您。”
  “那你怕不怕我?”
  “怕。”
  那双黄褐色浑浊眼珠盯住淮真:“怕什么?”
  淮真眼睛回望过去,“一怕死,二怕嫁人,三怕回去。”
  “不想死,不想嫁人,还不想回去,那你觉着,我们大费周章出这一趟洋,为着什么?”
  “您要是不出这趟洋,这三样我都不怕。”淮真接着说,“这桩婚事,不止您儿子不情愿,也将我毁了。”
  “怎么就毁了?你若不做洪家儿媳,大把人来做,没关系。但你若做不成洪家儿媳,就和外头跪着的那十四丫头没多大区别。”
  “区别?本就没有区别。”
  洪万钧突然呵地一声笑了。“你的意思是说,给洪家做儿媳,和在这姑婆屋做娼妓一个理?”
  淮真眼睛一眨不眨,“是。”
  洪万钧抬抬手,让后头那女仔停手。“你让她再说一次,这种话我生平头次听,不太明白。”
  姜素吓得不轻,“洪爷,我都说了,这小女不懂事的。”
  “叫她说。”
  “洪爷像买卖牲畜一样买卖妓女,又以同样的方式贩卖儿媳。那么,这两者对您来说又有什么分别?”淮真神色平静,语调平稳,“洪爷,您能叫唐人街人人称道您一声洪爷,定是因您做人有自己一分底线,凡事讲义念,存仁德。我原本就有自己的生活意愿,被拐到这人生地不熟的唐人街,明知来路已经回不去,但我也有我的底线——一怕死,二怕嫁人,三怕回乡去。求洪爷成全。”
  洪万钧动了动嘴角,露出右边发黑脱落,续镶了金的两排牙齿。
  身后女人点着了一杆烟,他就着吸了两口,吐出来。烟雾缭绕里头,只听见他慢慢地说,“你要做妓女也罢,要嫁人也罢,要死,也罢。这些你统统做不了主。他要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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