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山蝴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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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山蝴蝶- 第5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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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刚进门便猝不及防撞见许多赤条条的男孩肉体,淮真也吓了一跳,只好假装很见过一些世面,跟在麦克利身旁目不斜视的朝走廊里走。
  淮真问:“这一层住的不都是女士吗,为什么不让男孩们穿好衣服?”
  麦克利回头看一眼,“噢,他们的衣服实在太脏了。人越来越多,换洗用的干净衣服根本不够。”
  淮真仍想说什么,一眼瞥见晦暗长廊尽头的大门口坐着个精神抖擞的白人妇女。
  麦克利立刻上前,与羁押房间门外的白人妇女聊了几句。
  白人女士将羁押房的沉重木门打开,淮真才知道,分配不上裤子穿,在这里真不算太大的事——不足四十平的小小羁押房,房间里密密麻麻排放着上中下三层床架,中间用仅容一人侧身同行的通道隔开,几乎没什么容人转身的空隙。
  看守女士最后一个进去,摸索到房间最深处,倒也方便直接从外面离开。
  几乎每一张床铺都睡着一名华人妇女。因为没有太多活动空间,她们有一些坐在床上吃早饭,或者做着手工活。她们大多很木讷,也许是因为有陌生人进来,屋里几乎没有人交谈。胆怯的眼神,从每一张床铺上方,可怜巴巴,又满怀希望的落在两人身上。淮真起码看到不下十双哭肿的眼睛。
  陈曼丽与刘珍玲躺着的小小隔子间尚未满员。陈曼丽在下铺,刘珍玲睡在她上面。跟随两人的仆妇并不在这里,听说刚被叫到对面去问话了。
  淮真一抬头,便瞥见刘珍玲背后木头墙上,以繁体字刻着一首诗,应该是从前羁押在这里的女孩留下的:
  “美例苛如虎,人困板屋多。
  拘留候审多制磨,鸟入樊笼太折堕。
  惨莫诉,呼天叹无路。
  过关金门难若此,饱尝苦味悔奔波。”
  陈曼丽本斜靠在床上刺手帕,一见淮真,立刻坐起来。
  刘珍玲脸色看起来不太好,白惨惨地躺在上铺,侧脸对着淮真,突然地说,“出生在加利福利亚,天生比中国人高一等。也天生比白人低一等。”
  这话淮真实在没法接。只瞥她一眼,说,“我生在中国。”
  尔后淮真以四川话轻声问陈曼丽:“吃饭没?”
  她摇头,“说没煮我们的份。”
  淮真将装了欧包的篮子递给她。
  “谢谢,”陈曼丽接过来,朝上铺看一眼,又说,“我叫不动她。不晓得她咋子了,昨晚哭了一晚上,你帮我问一哈好不好?”
  淮真敲敲床铺的木头板,“吃点欧包作早餐。”
  上头气若游丝一句,“我不吃,留给她们吧……”
  淮真想了想,说,“移民局联系到你妈妈了,她应该下周就到。”
  过了一会儿,一声哭腔响起:“我……肚子好疼。”
  “吃坏肚子了?”
  “不是……”她声音越来越小。
  淮真问陈曼丽,“你见她吃过啥子没?她闹肚子了。”
  陈曼丽哎呀一声,“葵水来了是不?”说罢,将床尾一只竹箱笼打开,寻出一只绣了四郎探母的刺绣月经带,敲敲上面床铺,塞进刘珍玲手里。
  刘珍玲捏在手里一看,气地甩手便扔了出来,“这种老古董我姥姥都不用……”
  淮真吓得伸手一接,才不致使月经带掉在黑漆漆的地上。
  陈曼丽有些委屈,“新嘞,我都舍不得用。”
  淮真替她向上铺那位转达了意思,半晌没听到动静,又说,“你不用,你妈妈来之前这些天也没人能给你洗床铺。”
  她微微支起身子,看了淮真一眼。而后气弱了一些,“那……那你还给我。”
  麦克利没听懂女孩们的谈话,也不知那条刺绣棉布做什么的,仍高高大大的立在一旁等着。刘珍玲手执月经带,有些委屈看了这高大白人一眼,张了张嘴,纵讲得一口流利英文也不知该如何出嘴。淮真见状,便立刻起身,打算与麦克利一起离开羁押营房。
  刚转身,便听见后头喊了一声,“等一下。”
  然后听见陈曼丽问道,“要是我被爆纸了,她是不是就可以回家去?”
  淮真突然愣住。
  爆纸,是冒名顶替美籍华人的“纸儿子”这行生意创造的广东行话,她怎么会知道?
  “你从哪里晓得‘爆纸’的意思?”
  陈曼丽张了张嘴,没说话。
  淮真看她一眼,没接着往下问,几步小跑跟上麦克利。
  离开麦克利不经意地以英文问道,“她叫住你,都说了些什么?”
  “她问我,能不能帮上面女孩买点东西带过来。”
  “什么东西?”
  “女孩子……的东西。”
  麦克利便不再多问。
  淮真出了一手心的汗,竟然比她自己经过海关时还要紧张。
  临近十点,西泽仍没得空,只好委托麦克利送另两名值夜联邦警察与淮真同车返回市区。
  快到唐人街时,途径哥伦布街的O。M。俄德商店,淮真请麦克利将车停在路边。
  俄德商店距离唐人街不过五分钟步行时间。下了车,她飞快跑进商店,以二十美分价格,买了两袋最便宜的Southall’s Towels一次性卫生巾,装在纸包装袋里,交由驾驶室里的麦克利,请他帮忙带回天使岛移民站。


第56章 奥克兰
  还未踏进阿福洗衣的巷子,远远见一排女孩蹲在杂货铺门口哭。她们大多是拉丁裔或西班牙裔,有着乌黑卷曲长发与健康油亮肌肤,着一件露了大片胸脯的短上衣,包臀裙下勾着黑色过膝袜,下穿一双细长高跟鞋。旧金山常年不过十余度的蒙蒙细雨春日清晨,将这群死守在木板门外的拉丁女郎们冻得嘴唇乌紫,瑟瑟发抖。
  姜素在里头以广东话叹道,“洪爷唔理,你找我也不济。”
  女孩们仿若发现唯一生机,以英文哀求道,“让我们进去暖一会儿吧,求你了。”
  听见脚步声,那木板一条缝里露出一只三白的眼睛,正瞥见从都板街走进巷子的淮真,立刻掀开一道门板喊道,“淮真呀,同她们英文讲讲道理:洪爷病咗,唔理事情,都返家去吧。”
  那群女孩中有人抬头望向淮真,大多都受了点伤,脸上不知怎的青一块紫一块。其中有个眼睛漆黑灵动的女孩子颇为面熟,淮真认出她是玛丽。
  顿住脚步,尚未走过去,阿福洗衣的大门哗啦一声推开来,罗文立在门口大声道:“淮真,回来。”
  淮真诶一声,转身返回家门。
  罗文一双跟着她转,“姑婆屋里闹事,有你什么相干?”
  姜素高声道:“不是自家闺女,无人心疼咯——”
  罗文哼笑一声,“你心疼,你倒是放进屋去,别让人在外头受冻呀。”
  挑豆浆桶的大爷远远吆喝过来,一见这里这么热闹,不由慢下脚步。那群拉丁女孩里有的揩揩泪,灵活媚眼在眼眶转了转,“先生,十块钱,我跟你回去——”
  跳单老头摆摆手大笑道,“我今年七十八,做不动喽。十块钱,我买你回去帮我推磨,不如五块钱买头驴。”
  隔着道门板,杂货铺里头听墙角的姑娘们咯咯笑不停。
  罗文立刻将淮真拽回屋里,“回房读书去。”
  她英文不错,看似心下不忍,又回头冲外头道:“洪先生病了,没法给你们妈妈讨公道。在这里也没用。”
  罗文回头对淮真说,“洪爷一病倒,唐人街准得乱套。白人一来,回回拿妓馆与女人开刀,这回不知什么事情,连黛拉·克拉克都给捉走。你移民资格证没拿到,身份又敏感,下回可别再淌这浑水。”
  黛拉·克拉克是唐人街一间白人妓馆的西班牙裔老鸨,脾气火辣,早年也是登记作洪爷的妻子,才拥有今天的公民身份。后来混婚不合法了,她与洪爷的婚姻关系在加利福利亚自动失效。
  不及淮真回答,外头又是一阵哄闹。
  有女孩子以英文嗲嗲喊道:“小洪先生——”
  隐隐听见洪凉生问:“大清早都站这吹什么冷风?”
  女孩们纷纷开口,叽叽喳喳说个没完。
  “行了行了,一个个来,玛丽,怎么回事?”
  玛丽饮泣,“昨天半夜妈妈和客人去大戏院听戏,碰上一名联邦警察罗伯逊带着太太与女儿。他认出妈妈,便让戏院将她赶出去,说不能让妻子女儿与这种下等人在一间屋子听戏。大戏院老板拒绝了,当天晚上他们便带着人冲进屋里来打人,打我们,打妈妈与客人们,还将她捉回警局去了。”
  洪凉生没作声,由着那群女人你一句我一句。
  过了会儿,便听他说,“我知道了,罗伯逊是吗。”
  又说,“我待会儿叫人将门锁砸了,请几个打手守在门口,联邦警察?来一个揍一个。都别怕,回去歇下吧。”
  姑娘们开心地笑了。不知谁起了个头,往他脸上啜了口。
  “欸,别。”只听着洪凉生躲了下,没躲过,笑着受了一群姑娘众星拱月地揽着他亲,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响。
  罗文听在耳朵里,叹气道,“乱来。”
  没一会儿季福下楼来,罗文瞪他一眼,“上回联邦警察来加州,不知捉了多少人去。眼见提议取消克博法案,联邦警察又来搅浑水了……克博法案不失效,你妄想叫你女儿回乡相亲。结了婚,怕一辈子都回不来美国了。”
  季福嘿嘿笑道,“那就不嫁,一辈子陪在爸妈身边。”
  罗文又看向淮真,“前几天才听说,黄家那大闺女跟陈家那闺女闹上了,一打听,才知道那男友同时跟两个闺女好上了……白人总也靠不住,肯放弃全副身家同你结婚,简直跟童话故事似的。六少奶上回不是说给她说个陆战队的吗?入籍军人也挺好,不丢公民资格。春假来吗?春假不来,七月总来吧?”
  季福瞧瞧淮真,说,“不合适吧?”
  “有什么不合适?那白人要上门寻事,便直接问他肯不肯娶。不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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