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山蝴蝶》

下载本书

添加书签

金山蝴蝶- 第59节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西泽手持着涂料刷思考了一阵,躬身继续书写。
  淮真凑近前去辨认:SILLY COPS, FUCK THE HONKY……(傻条子,白鬼)
  下一个F word还没写出来,头顶窗户突然被推开,一个警察洗过澡,探出窗户吸烟。
  淮真吓了一跳。
  西泽猛地掩住她的嘴,将她窝进怀里,拽到墙根底下。
  涂料刷掉进颜料桶里,“咣当——”一声,在寂夜里发出一声脆响。
  “谁在那里?”他用烛台照了照窗户下的花园。
  一只猫追着下水道钻出的硕大老鼠从花园追进墙根。墙根挡住的地方黑洞洞的一片。
  他只看见一只空了的涂料桶,于是决定穿件衣服出门检查。
  就在这时间里,淮真与西泽已经悄无声息,绕过墙根,从另一侧围墙大树下偷偷溜出大门。
  两人刚刚坐进街边的车中,便听得一声响彻半条街的咒骂:“Who the fuck——”
  西泽笑出声。猛踩油门,将后半句咒骂远远甩出半条街。
  淮真忍着笑,“我从没有听见过警察骂同行条子,白人骂白人是白鬼。”
  “无论如何,解气吗?”他笑着问。
  淮真笑着说,很解气。
  倘若对付规则的唯一方式只剩下不计后果的青年人式的恶作剧,解气也只能是解气了。
  诺布山距离唐人街并不太远。车驶入唐人街,便意味着,两人即将回归各自的世界。
  西泽又得艰难的为自己寻找下一个和她见面的理由。
  车仍按老规矩,在距离洗衣铺半条街的萨克拉门托街停下。西泽说,“我可以等你五分钟。倘若你法律上的父亲拒绝为晚归的女孩开门。”
  淮真笑着说谢谢。
  突然地,他问,“你也会回中国相亲吗?”
  她心里生起异样,猛地回头。
  西泽也看着她。从警察宿舍出来时的笑早已从他脸上散去,此刻面无表情的望着你,看着他的眼神,你能明白他和你想的是同一件事情。
  淮真说,“不会。我的公民身份敏感,他们应该会给我找一个更有利于保住这个身份的相亲对象。”
  “比如呢?”
  “我不知道。也许美籍军人一类的。”
  他便不再讲话。
  淮真推开车门,想了想,又问他,“其实我很想知道,比起广东菜,是不是炒杂碎更合口味一些?”
  “我都不喜欢。非得花三十美分吃一顿饭,我会选热狗。”
  淮真嗯了一声,冲他摆摆手,快步离去。
  淮真明白了一些事情。
  两次来唐人街时,他都在这里送她回家。
  第一次,他开始认真审视种族歧视存在偏差。
  第二次,他发现自己的确不讨厌她。
  也许有一丁点喜欢吧。
  但这点喜欢又能有多少用途呢?过几个月,离开这里就忘记了。
  更或者,他心底更深层次的道德,全副武装的在排斥,或者拒绝承认这种感受。


第61章 奥克兰6
  一听到远东学校学生家长上门来打的报告,那个晚上阿福跑到意大利餐厅去发动何天爵和他一起到警局门口转悠了好几趟,试图将一口袋钱塞给看起来很威风的警察。等终于打听到淮真已经被西泽驾车带走,这才终于放心离开。
  阿福洗衣的灯是留给淮真的,店里的人也都还没睡。一见她回来,都松了口气说,回来就好。阿福径直去睡了,云霞借口去后院给她烧水洗澡,前店里只剩下她与罗文。
  罗文问她,“伤还好吗?”
  她说医生已经看过了,挺好的。
  罗文先说今天从一位太太手头买了张旧的东华医院医疗保险卡,给云霞和淮真一起用。保险卡是那位太太十九岁女儿的,但她女儿回国相亲一年,便友情价五折出售给了罗文。罗文说,白人都不太分得清年轻华人女孩,若是她检查伤口,或者换药,可以直接拿去用。到时候去擦个粉,抹个口红,扎条辫子,看起来也都一样。市政府一直催促学生办医疗保险卡,姐妹两个人蒙混着一起用,能省一大笔钱。
  淮真笑着答应,说谢谢季姨。
  当着晚辈的面讲自己投机取巧经,罗文也有些讪讪的,便说这是今天上门来的两位太太教的,她们孩子也在公立学校念书。讲完这个,正好借着话题,小心地问她,“黄家那个姐姐的事听说了吗?”见她摇头,叹口气,“咱们中国人家规矩和旁人不同,姑娘大了,夜里太晚,就不要跟白人再混在一起,很容易给人教坏。像那个黄文心,给个白鬼吃的死死的。到头来上当受骗,小孩都打掉了。黄太太天远地远赶过去,闺女独自在那边生病吃闷气,还患了什么忧郁症。那丫头图省钱,又没有办医疗保险卡,在纽约看一次医生,几十美金打水漂似的。给人占了便宜,自己吃亏,到时候哭都不知哪里哭去,你可不要学她!”
  淮真说好的。罗文劝诫的话讲到了,便将最后一盏灯也熄灭,让她回房休息。
  即便罗文在借着黄文心的事给淮真提醒,但天大的事也是别人的事。她实在累极,不知自己是怎么游魂似的抹黑穿过院子的。
  上楼推开房门扑到床上,几乎立刻进入黑甜乡。朦胧里云霞端着面盆进房里来,看她睡成这样,叹口气;给她翻个身,见她这副丑脸,又噗一声笑出来。笑完了才想起拧干帕子替她擦了擦。
  那笑声出现在梦里,却和淮真心底另一个讥诮的笑重叠了。她想起了陈家赠给她的那截腊肠,被她给遗忘在了西泽的车里。梦里,西泽拎着那只腊肠放肆嘲笑,转头便将它扔进了臭水沟了。漂洋过海坐头等舱来的香肠,就这么被扔掉,实在太可惜了。淮真一个惊醒,翻个身,又睡的不省人事。
  假如有人告诉淮真,那两截腊肠最终出现在了奥克兰别墅的早餐桌上,她一定不会相信。
  那个夜里,西泽直接将车开上回到奥克兰的船。旧金山春夜比柏林十一月的正午还要凉爽,他慢慢将车窗拉起来。奥克兰郊外什么都是漆黑的,密闭的车内什么也看不清,只除了熏肉味与奇异的东方香料味道挥之不去。
  听见汽车声,女佣罗德斯急急忙忙跑出来,只看见坐在驾驶室里的人面色并不太好。正犹豫该不该回去将这个消息通知太太,西泽已经已经从车内走出来。她询问需要帮助吗?西泽想了想,折返回去,将驾驶室里舶来的东西递给她,径直推门上楼去。
  这是个很普通的礼拜五,所有人都围在壁炉边,对于这个拥有西泽的周末感到非常意外。
  罗德斯追在后面询问,“这个怎么烹饪?”
  西泽在台阶上顿下脚步,“你也可以把它们像艺术品一样挂起来。”
  将这个玩笑当真了以后,罗德斯四下打量,更加为难了,“应该把它们挂在哪里?”
  起居室众人大笑起来。
  奎琳刚结束与女伴们的在市政中心附近的圆舞会,舒舒服服沐浴过后,在脸上层层叠叠抹了近一个小时。从卧室出来,看见罗德斯手里的东西,脸上神情有些变幻莫测。
  她突然叫住西泽,“……这是从哪里来的?”
  “一个朋友那里。”
  “什么样的朋友?”
  西泽操着手从台阶上后退两步,将他整张脸露出来低望着奎琳。
  奎琳自从嫁进穆伦伯格,她便做起尽职尽责教养女儿的阔太太。至今操过最大的心便是凯瑟琳的婚事。大约是太闲的缘故,像别的太太一样,她总容易从一些蛛丝马迹里嗅出丈夫出轨的痕迹,再将这些痕迹拼凑起来,拼凑出那个情妇模糊的出生与品位。
  她十七岁和哈罗德订婚,十八岁生下凯瑟琳,如今也不过才三十五岁。在西泽面前,她只能算半个长辈。由于某种原因,阿瑟为哈罗德挑选的妻子出生于富有中产的律师家庭。她的自卑持续了整整十八年。在西泽这个极难应付的晚辈面前,她时常连竭力装出的另外半分长辈的姿态都难以维持。这个家庭里,她能掌控的东西极少。也因此,她希望西泽未来的妻子是个好掌控——或者至少说是个好相处的对象。对奎琳来说,同样中产出生的儿媳会是个极佳的选择,比如那位医生的小女儿芭芭拉一类天真单纯,好对付的姑娘。
  她从一片混乱的脑子里挑出了一句完整的句子,“是这样,每到春天,你父亲总会吃上几次。我有见过,就是这样……”
  西泽慢慢问道,“每个春天?”
  奎琳道,“是的。背着人偷偷的,一边吃一边喝某种没有名字廉价烧酒。凯瑟琳也知道,有次爸爸喝的酩酊大醉的哭起来,是不是?”
  奎琳一旦慌张起来,便会口不择言。
  这次连凯瑟琳都明白自己母亲在说什么事情,有些崩溃地大声提醒,“妈妈——”
  奎琳在这声提醒里,立刻意识到在晚辈面前失了风度。
  趁事情变得无法挽回前,她很快用邀请拦住西泽,“最近有很多伯克利的学生放假回到奥克兰。黛西也邀请过朋友来庄园玩,是不是黛西?我是说,如果你有朋友,不妨请过来参加奥克兰家庭聚会……”
  凯瑟琳用大笑来掩饰母亲的失态,“请来看你和朋友们在那种慢悠悠城市爵士里跳中年舞蹈?”
  “你们当然可以办一场热闹的年轻人的聚会,再疯狂也没事,这里唯一的长辈不会告诉那群严苛的家长……”
  西泽早已经在两人谈话声伴奏下消失在楼梯上。
  华人陈教授在春假结束的周末抵达了旧金山,为防止作弊,直接由联邦警察带到天使岛对“口供纸”。陈教授英文很不错,却在与回答与女儿身份信息的很多问题上漏洞百出。与刘玲珍的母亲分开对纸的过程中,他承认他背着家庭在外有私生女。许多年他也没有尽父亲的责任,这是他的家庭问题,现在妻子去世,他会竭尽全力向他的家人解释。
  移民官员信了他的鬼话,又或者是信了他的钱。不论如何,在犹他州的联邦警察会对他进行为期一年的上门随访,确保他不会将这名女孩交给人口贩�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