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凌天扭过头,感受到奈儿的心意,狭长的双眼弯了弯。
两人亲昵的举动并未打扰沉浸在回忆里的皇帝。
长长的吐出一口浊气,皇帝万般艰难的开了口——
“你娘她…”
缓慢带着疲惫的三个字,也仅仅只有三个字,皇帝就难以启齿般的说不下去了。
他仿佛瞬间就苍老了,一双原本锐利的双眼变得昏暗无比。
“你娘她不是难产死的…”言罢,皇帝脱了力,竟连背脊都弯了下来。
杨凌天瞪圆了双眼,有些难以置信。
奈儿静静的听着,一丝一毫都不觉得奇怪,林氏的背后必定隐藏着什么…
“朕…没有骗你,她不是难产死的。”皇帝开了口之后,也再无顾忌了,“她是自尽的…她…是给朕逼死的…”
那年的林美人像朵娇艳的花儿,抱着样貌同她相像的小公主清音,一张略施粉黛的脸,一张素面朝天的脸,一大一小两人,乖乖巧巧的坐在一堆浓妆艳抹的嫔妃之中,也不上前讨好谁取悦谁,就两人一片小天地的自得其乐。
时不时母女二人说上几句话,小公主便咯咯的笑了起来,而林美人也跟着笑,含蓄自然的笑,娇嗲的笑声糯糯软软的。
不知为何,明明轻轻的笑声。却越过满堂众人的喧闹,传进了当时的二皇子,如今的天子的耳里…
当年的二皇子当时就明白,这是他父皇的女人,是他碰不得。想都不能想的女人。
可是,造化弄人…
他的母妃如今的老太后当年的姚贵妃,总是对他说——“王皇后对咱们母子如此好,将来你一定要尽心辅佐太子”,他这才将满腔的才情隐藏起来,畏畏缩缩的心甘情愿的当着太子的跟班。
但是,这一次,他想得到这个与旁人不同的女子。想要将她的笑容留在自己身边,想要日日夜夜听她糯糯软软的笑声。
于是,一夜难眠的他决定了,他要得到她,他不要这样美好的女子老死在宫里。
再之后,他用尽手段,终于如愿了。
然而…他却没再能看见那样的笑容。听见那样的笑声了…
“她是个贤良淑德的女子,她不愿跟着朕。可朕却逼着她怀上了朕的孩子。”皇帝用着悲凉而内疚的声音缓缓的诉说着,“估计那时她就有了决意,生下了你那日,她不知什么时候也不知从哪里弄来了红花…血崩…去了…”
皇帝的声音落下,死一般的寂静在大牢里渲染了开来。
皇帝沉浸在往事的追忆之中,内疚而又悲哀。
杨凌天不知是该恨还是该怨,他甚至同情起他的父皇来了,可更怜惜他的娘。
“林氏灭门、清音出家皆是因朕而起,所有的一切要怨就怨朕吧。”皇帝顿了好一会。才又说道。只再开口,他又变得冷漠了起来。
他是帝王,断不会一直让自己沉浸在回忆之中。
他是帝王,也不会因早已飘散成灰的陈年旧事而自责。
这天下是他的,这百姓也是他的,不过是个小小的林家,他何须挂怀?!
只是…为何想起她一颗心便在痛?
“真相你已知道了。便不要再去寻你生母的踪迹了。”皇帝恢复了那般高高在上的威严,淡然的说道,想了想,又道,“林家的小姐朕会赐她个锦绣前程的,当年朕也是得知她是林家的后人,才任由家世不足的她与瑶儿亲如姐妹的。”
却是皇帝后面的话,杨凌天并未听进去,他的双眼渐渐空洞了起来。
追寻至今,得出的答案竟是这般不堪。
不堪的身世,不堪的过去,身体里流动着的不堪的血脉…
自己真的是个不祥的孽畜啊!
还有那是非对错…血海深仇…何以报?
弑父?!
他从未想过,得到了真相自己竟会变得迷茫无措。
皇帝看着杨凌天,那双空洞双眼竟和记忆里的人所拥有的重叠了起来,心又一次因后悔而窒息般的疼痛起来。
“那红花来得太过蹊跷了。”奈儿突然出声,打断父子二人的思绪。
杨凌天怔怔的看向奈儿。
若娘是被旁人害死的…
若是娘不是因父皇而死…
自己会不会好受一些?
奈儿理解杨凌天的想法,心疼的冲着对方安慰的笑了笑,又郑重的点点头。
她不是为了安慰杨凌天才这般说的。
皇帝微微蹙起眉头,仿佛这时才发觉大牢里的奈儿,眼中闪过一丝杀意。
听了他皇室辛秘之人,即使是未来的皇子妃也该死!
奈儿却自动忽略了皇帝的眼神。
“诚然当年皇上怜爱林…老夫人,可在那段时日里,皇上必然将老夫人保护的极好,她不可能那么容易就得到这样的不洁之物。”她斟酌道,又对着皇帝问道,“皇上,您可查了当年老夫人身边的人?”
闻言皇帝的眉头舒展了开来,却有些丧气的道,“朕都查过了,可到底她去了,朕悲戚之下将她身边之人都给她陪葬了。”
那便是全杀了,没有活口了。
要查什么,也都查不到了…
二零九章 十六年前
十六年前的春天,年前皇帝刚刚登基,那时还年轻的老太后虽心中有些遗憾有些愧疚,却仍旧止不住的为自己的儿子所开心。
但是那日老太后却从大清早起身就板着张脸。
那日日头正好,老太后用了午膳便在院子里晒太阳,正闭着眼假寐着,就见邹海一路急喘着跑了过来。
陶嬷嬷眼皮一跳,邹海的身手那么好,能叫他跑得大喘气,定是出了大事。
她不由得看向了老太后。
“娘娘,那边的事了了。”邹海小心翼翼的禀着话。
他知道老太后极讨厌那位。
春风拂过的院子,安静而平和,几朵小花开着,一名妇人带着几分困意慵懒的躺在一张竹藤编制的躺椅上,阳光洒下,一切都是那么和谐。
然而,宫女内侍们仿佛知道什么一般,都躲着各忙各的,没人往风头正盛的老太后身边凑,陶嬷嬷和邹海跟在老太后身边,仿佛是日头太大一般,额间上的汗却越来越多。
“孩子呢?”老太后凉凉的开了口,她不晓得她心里对这个孙辈应该带着什么样的心情。
人都说,老一辈都盼着含饴弄孙,她才至中年就得了孙辈,应是喜事,然,她心中竟丝毫不敢认这个孙辈!
“是位皇…公子…”邹海硬着头皮答道,刚答了几个字,硬生生又将话吞回去,在肚里转了一圈才又说出来。
老太后眯着的双眼骤然睁了开来,盯着邹海。她有种荒谬至极的感觉。
竟是个皇子,皇帝第一个儿子竟这样出生了?
“造孽啊…”好半晌,她才从嘴里吐出这三个字,感慨了好一会。她才又问道,“皇上那可有打算?”
邹海脸上犹豫了起来,仔细看了看面无表情的老太后。
“奴才只听见一句,皇上同那人说会让她的儿子做这天下最尊贵之人,后来奴才就被皇上赶来向娘娘您报…喜了。”他支支吾吾的答道。
邹海说完已是满头大汗,这样荒谬的事自他的口里说出。叫他怵得恨不得钻到地里去。
老太后又是半晌没出声。
可邹海不能不把话说完。
“娘娘,还有一事。”他小心翼翼的声音极轻的道,“当时公子落地的时候,奴才远远的瞧见了,一般的娃娃都是羊水破了才落地的,那位折腾了大半条命,公子竟然是呆在羊水里生下来的,虽是个头小了些,可那样子就像是个金蛋!皇上乐得跟什么似的,这才催着奴才来给娘娘报喜…”
老太后闻言失态的一下在躺椅上坐直了身子。陶嬷嬷慌得忙上前扶住老太后。
“妖孽,妖孽!”老太后失神的喃喃道,随即瞪圆了眼反问道,“这孩子能留下来?”
邹海知道老太后不是在问自己,可他不能不答话啊。
“皇上以为此乃祥瑞…”他的声音轻的就仿佛被风一吹就会消散,“叫守地宫的几名守护者悉心看着那金蛋。等着公子自个儿破壳而出…”
那年的老太后还年轻,只知道这孩子是妖孽,不能留,当时心中唯一的想法便是叫邹海去弄死这个孩子,可谁知道皇帝竟如此宝贝这孩子,宝贝到将其放置与云国的宝库相等的地位!
邹海的话像是施了咒,叫老太后呆住了。
她后悔了,即使王皇后死在她面前,即使皇上对她失望,都未后悔过的她。此时,却后悔了!
“娘娘…”陶嬷嬷红着眼眶劝了声,“算了吧…”
孩子都生下来了,还是个皇子,还有谁能拦得住皇上?
“杏芳…”老太后那时还明亮的双眼霎时变得晦暗了起来。她无措的对着陶嬷嬷问道,“该怎么办?该怎么办…”
可是陶嬷嬷回答不了。
“娘娘,皇后娘娘求见。”
外头通传的声音,让呆愣的老太后稍稍恢复了常态。
她想起了魏皇后那个人,表面瞧着不错实则心思极重,心头烦闷的挥了挥手。
“娘娘身子不适,请皇后娘娘回去吧。”陶嬷嬷心领神会的对着外面扬了声。
本以为魏皇后会就此退去,哪知道不一会,外面就传来熙熙攘攘的声音——
魏皇后竟是硬闯了进来。
“母后…”魏皇后一路直奔院子,进来之后一下跪在老太后的脚边。
那年她刚刚嫁给皇帝,正是花儿一样的年纪,此时却泪眼婆娑,叫人怜爱。
老太后再是不喜魏皇后,仍旧止不住涌出几分怜惜。
她叹了口气,扶起魏皇后,甚至亲自替对方拭了拭眼泪。
“你放宽了心,有哀家在,你这皇后之位,就没人能代替。”老太后也不知是在安慰魏皇后还是自己,眼里仍迷茫着,喃喃低语着。
魏皇后低垂着脸,偷偷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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